首页 -> 2006年第11期


一间房子的消失过程

作者:李汉荣

 蛛网在墙角保持着去年或前年的经纬,编织者——那些沉默的智者已归于永久的沉默。遗体已趋于透明,有的已渐渐风化,变成网中的尘丝。而蛛网仍耐心地张着,捕捉来访的的虫蛾。最安静的墙角是无声的战场和墓地。
  天花板上悬着一只或多只苍蝇。高度拯救了它们。高度使它们饥饿也使它们免遭伤害。趁光线暗淡的时候,偶尔俯冲下来,寻找午餐或晚餐。它们以明察秋毫的复眼俯瞰下界。在这个房间里,它们是唯一的居高临下者和俯瞰者。谁也不知道它们观察的心得,除非你也能在高处倒悬,而且还要有复眼。
  墙上的钉子,一颗,二颗,三颗,第四颗仍是钉子,第五颗仍是钉子。挂衣服的?挂帽子的?挂雨伞的?挂报纸的?衣服远行,帽子远去,雨伞在雨里,报纸已死在去年或很久以前的新闻里。钉子们坚守着铁的承诺,与墙壁达成更深的默契。在风化和锈蚀之前,钉子,这些铁的手指,始终不收回最初的手势。
  一双破烂老迈的皮鞋委屈地躲在门后。鞋面已生出灰蓝的苔藓(霉斑?),它张着大口像急于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它踩踏过怎样的泥泞,它曾在怎样险陡、晦暗、狭窄、弯曲的路途上行走?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线,鞋里竟生出几茎草芽,谁都忘了这双鞋子,而鞋子还保存着对大地和岁月的思念。
  房子正中斜放着一张松木桌子。桌腿已开始朽腐,其中一只腿已弯曲。险些跪下一尊严的木头做出如此委屈的姿势,令人为植物悲哀。桌子不由自主呈倾斜状,让人活生生看见时间崩溃的惨状。抽屉里,一只装着成沓的病历和处方,另一只装着一本潮湿、发霉的书,文字已模糊不清,残缺的文字叙述着不完整的情节,一枚书签倒是保存完好,仍谦卑地藏在某一页里,向不读书的时间提示着曾经动人的段落。
  这时候才发现那把守门的锁子。铁的牙齿一口咬定了过去,像咬住了秘密。唯一忠于这个房间的就是它了。而它已然生锈,拒绝一切钥匙。但是,木门已经朽坏,一阵风就能推门而入。我就是那一阵风,我进来,又出去,我看见在门的一开一合中,这间房子正在返回泥土。
  (选自《读者》2006年第17期)
  
  赏析
  作者用细腻的笔触冷静地诉说一个沉重的话题——时光最是无情,它总是悄无声息地带走一切。想一想生命是如何“返回泥土”的吧,头上的华发,眼角的皱纹,手背上的老年斑以及伛偻的脊背,这一切正在无声倾诉着一个生命的消失过程!
  文章一开始并没有直接扣题,去正面描写一间房子身如何消失;而是将细腻的笔触指向“遗体已趋于透明”、“变成网中的尘丝”的蜘蛛,“坚守着铁的承诺”、“不收回最初的手势”的钉子,“破烂老迈”、“保存着对大地和岁月的思念”的皮鞋,腐朽倾斜的桌子,文字模糊的书以及朽坏的门,等等。恰如一幅静物写生,作者让细节说话,读者的目光也随着笔尖平缓滑过,环视屋内的一切,想象着承栽这一切的那间房子如何随风而逝。被岁月一点点地抹去。
  在蛛网、铁钉、破烂的皮鞋、朽腐的木桌所营造的一片死寂中,几只苍蝇拍动翅膀带来的微弱声音“炸响”在这闻正在消失的房间中。可以想见,在这唯一的声响反衬下,四周愈加沉寂,而一旦苍蝇的翅膀不再拍动,一切又将恢复原来的死寂。收尾处“这间房子正在返回泥土”,一笔轻轻带过,却发人深思——生命终将一去而不返。
  此外,文章在语言上也有独到之处。如“钉子们坚守着铁的承诺,与墙壁达成更深的默契”,“这些铁的手指,始终不收回最初的手势”,“破烂老迈的皮鞋委屈地躲在门后”、“张着大口像急于说些什么”。作者通过拟人与比喻的手法,让钉子、皮鞋、桌子这些原本没有生命的东西活生生地站在纸面上,深沉地向人们倾诉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遭遇,产生了一种闷响般的震撼。“墙上的钉子,一颗,二颗,三颗,第四颗仍是钉子。第五颗仍是钉子”,将读者带到一个沉寂、冷静而又空寂的氛围中,极具语言的谐趣。这样的表述,让人自然想起鲁迅先生《秋夜》中的句子“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两者可谓异曲同工。
  (河北蔡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