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触摸

作者:杨四海




  有些东西的坚硬或柔软、粗糙或纤细,经常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它们在光线的映射下,首先寻找的是我们的眼睛。夜晚的到来,如果没有灯光的照耀,它们的体积、形状、色彩、纹理及全部细节都没入在黑暗里。在众多的人那里,它们可以是绸缎、布料、皮毛、珠宝、金银的饰物……也可以是那古墙上厚厚的青苔,涧溪浅水里的卵石,乡村冻路上的辙印,甚至一个人的面孔……
  ——光线的强烈或昏暗,足以改变这些事物的明暗程度,局部或整个的,清晰或者模糊,也许就是错觉。视觉里的距离,使我们难以辨别潜藏在它们表层之下本来的面目,如果它们就近在眼前,有谁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仅止于满足看见,不伸出那只手——触摸?
  当我写下“触摸”这个词时,窗外那些楼房窗户里的灯光,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夜幕更黑,并且越来越黑。“触摸”仿佛就在天幕的最深处隐约地闪现,此时,它们移动着脚步,悄无声息地向我走来。而头顶上的那盏灯光,却因为夜深人静的时刻到来,而更加明亮了。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仍然记得那个少年,寒假将要结束的时候,一场和小伙伴争强好胜摔跤的较量,让他鼻血喷涌。他躺倒在河边枯黄的草地上,尽力将自己的头向后仰去,望着那一片片飘过去的白云,有人想到止血的药棉——而想到了他棉袄里的白棉花。可那是母亲用平日节省下来的钱,买来的棉花和斜纹布,一针一线缝制的,那是过年的衣裳。几年没穿过新衣裳的少年,因为大年临近,还在腊月里,母亲给他提前穿在了身上。鼻血的溢流不止,让伙伴有了更大的惊慌,疼痛的少年,最终疼痛地同意了伙伴的那个馊主意,让锋利的牙齿咬开了棉袄里面的缝线,掏出一小团棉花,赶快塞进了少年鼻孔。血终于止住。淌在少年脸上的血,凝固在寒冷的空气里,再被闯祸的伙伴颤抖的手轻轻揭去。
  那个少年是我。那时,我更多想起的不是鼻血,而是母亲给我们几个孩子买来缝制棉袄布料及棉花时的情景:剪刀、尺子、顶针,还有一截粉笔头——这是母亲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缝缝补补的工具。画样之前,母亲一而再抖动着那段布料,布——就在暖和的空气中迅速地卷曲、伸展,发出了布的声音;母亲那只手,顺着布料纹路的走向缓缓地抚摸去,眯着眼看了好长时间不愿放下,这还不够,她甚至将脸贴在布面上摩挲许久,才开始动手剪裁。
  时至今日,母亲触摸过的那件棉袄面料质地的手感到底怎样,只有母亲她自己知道。尽管那件蓝棉袄暖和过我的身体……
  其实,时间之中,我们又有谁能做到与自己的记忆阔别?“触摸”有时对我来说,只是为了识别被触摸之物的真实性质。比如,更小的时候——童年,我为电影院那巨大的幕布能映出山山水水、众多有故事的人物来,而产生过很大的疑惑。我指着那银幕,曾向父亲提过一个要求:电影放完后,你带我去看看放电影的地方好不好?父亲没有答应这个要求,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布,很大的布,跟你身上穿的布是一样的,你摸摸自己的衣服就知道了。父亲说的没错,那地方就挂着一张布,白色!电影最秘密之处,是座位后面那个能射出一道紧密光束的窗口,电影胶片、放映机、放映员都在那里。多年之后——在我近三年的乡村经历中,这一点,得到了确认:我曾多次帮助放电影的人拉过幕布,即使电影幕布与通常的布有所区别,那差别在我看来也是细微的,我见过有一种幕布有细细的气孔,但它仍然是布;它甚至可以用普通的布缝制来代替,甚至在没有幕布的时候,能将电影放到白墙上……
  现在,阳光——也许这阳光中还包含了这个城市积雪的反光,通过那扇装有铁栏杆的落地窗户,穿透薄薄的窗帘,投射在窗户对面的墙壁上。
  因而,墙壁上悬挂的那幅风景油画,就有了铁栏杆与窗帘图案阴影的晃动。这是2005年12月下旬某日中午。旅途中纷飞的大雪,已在我踏进这个北方城市之前停止,自火车站到达这家宾馆的路途不远,但我看见了出租车窗外街道上的积雪。接站的人正帮着我办理与会人员住宿登记手续,她也许并不知道那个中午,因为这面墙上的阴影而给我留下又一次难以抹去的触摸印迹。我清楚地记得,油画上两种阴影的深浅各不相同:来自窗帘图案的阴影结构简单、细碎,要比窗帘布底色稍许深一点,那是一些排列相错、一再重复的树叶,它们在画面上造成的阴影很淡,只是将投在油画上的那片阳光过滤得更柔和了,与栏杆造成的那几道浓重阴影相比,仅依稀可见,仿佛是感觉中的风,轻轻地滑过画面,简直可以被我忽略。但奇怪的是,这两种程度不同的阴影,显然同时使这幅油画的质感发生了变化。
  这让我恍惚,仿佛深陷这暗影之中,尽管我知道这样的阴影是意外的,并非是这幅油画本身具有的阴影,不可能改变一幅已完成的油画中的任何内容,但我却难以抑止地有了想去触摸它一下的念头。
  可是我已经这样做了。伸出的那只手——已伸向油画中阴影最为浓重的部分。触摸的整个过程很短,在宾馆保安有点诧异而又警惕的目光下,戛然而止。我触摸到的是河水,是流向远方秋林深处的河水,它在并非画笔制造的阴影下静静地流着。画中的景物凹凸依然如故,事实上,没有重量的阴影,或者阳光,即使大片地堆积在那里、堆积在河面上,那也不会增减那幅油画颜料的厚度。
  ——阴影或许算是无形之物,但这里的阴影仍然是实实在在的!
  ……我嗅到了花朵的香味。这么多朵紫红和淡黄的玫瑰,远离了曾经给过它们养分的土壤,生于彩云之南的根,已整齐地切去,却依然枝枝保持着鲜艳,在长江下游这个小城最是繁华的那条街道——“情缘”花店门前巨大的花篮里——绽放。印象里,玫瑰自始至终是含苞欲放的,我看到过它凋谢的花朵叶片,却很少见到“朵”的叶片打开;遍及于玫瑰花柄杆上的刺,尖硬而锐利,曾经扎破过我的自行车一只轮胎,如果你注意过玫瑰刺的颜色,那是胭脂般的红,和触摸者被刺破的手指创伤处——不断渗出来的鲜血一样红。这也许是一种神示:有些美丽只应该在艳羡者的视线里,贴近,触摸它们的结果,有时会是让人疼痛的血。因而,这些空运到这个城市中的玫瑰,刺被刮去,它们被热烈地送进,或拥入情人、亲人,或并非是情人、亲人的怀抱。我看见,触摸已经有了演绎——不仅可以是肢体的手,还可以是那个人滚烫抑或冰凉的脸、唇,和扎在花间——不舍得一下子就离开的鼻子。
  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酒店越来越多地林立于大街小巷,也有的装潢相当排场,富丽得金碧辉煌,那些大理石罗马柱,漆得很像大理石,但你用手一摸,或叩击一下,即刻便明白,那仍是你的错觉。石膏或者木头的质感及声音,击穿了仿造的华丽谎言,直达你触摸它的手指……
  ——其实,视线里的触摸之物千千万万,俯拾即是:娇嫩的皮肤,闪光的绸缎、兽类的皮毛、珍贵的珠宝,抑或那一片树叶、一枚石子、一道辙印、一个人的脸孔……甚至可以是平面的照片!触摸它们的那只手,也因为这样的触摸,而具有了善良或邪恶,愉快或伤感,高尚或卑鄙,知足或贪婪……
  起风了,窗外雨篷响起了雨打在它上面的声音。稿纸飘落在地,拾起。夜更深了,我不想说出还没有被我说出的那些。
  (选自《文化月刊》
  2007年第9期)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