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对比的魅力

作者:文惠林




  《雪》是鲁迅散文诗集《野草》中最为明朗的一篇,作者以抒情的笔调,描写了江南与北方的雪景。两幅雪景图各以明丽的色彩、张扬的个性,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震撼力。
  《雪》起于一场雪。1924年12月30日,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鲁迅在日记中写道:“雨雪。……下午霁,夜复雪。”第二天天气放晴,刮起了凛冽的朔风,满地白雪被吹得漫天飞舞。鲁迅在他的日记中激情满怀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晴,大风吹雪盈空际。”大自然壮美的景象和蓬勃的力量,搅动了鲁迅心中尘封已久的激情。大家知道,其时五四运动早已退潮,新文化阵营也分化瓦解得无影无踪。面对昏暗沉闷的社会,鲁迅的心情异常苦闷。恰逢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下,那朔方的雪花,“如粉,如沙……决不粘连”的孤独,和它“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的气魄,正暗合了作者“荷戟独彷徨”的心境。于是借朔方雪抒写自己内心的动因,促成了《雪》的诞生。
  然而鲁迅并没有立刻从正面去抒写朔方雪,而是采取了迂回蓄势的手法,从“暖国的雨”起笔,转入对记忆中江南雪景的描写。一开始用“滋润美艳”四个字概括出江南雪的特质。接下来,为了让人感觉江南雪“滋润”的韵味,鲁迅连用两个比喻,以“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作比,一虚一实,给人留下遐想的空间。为了让人领略到江南雪“美艳”的精彩,作者又如画家一般,以丰富的色彩对比,描绘出了一幅绝妙的画卷:雪野中,一片洁白的背景上,点缀着“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作者又以“仿佛看见”“听得”蜜蜂们忙碌地飞着、闹着,为江南雪的“美艳”平添了许多生机。
  作者记忆中的江南雪景充满童趣,富有诗情。“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在大人们的帮助下,最后雪罗汉“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了。这欢乐、这情趣都一齐融入“滋润美艳”的江南雪景图里,能不让人魂牵梦萦?
  随着雪罗汉的消释,作者思绪从记忆之中飞回现实,如梦醒一般,以一个“但是”突兀而起,一改描写江南雪景图时的舒缓、平和、缠绵的语气,以急促、昂扬、刚劲的笔调,横扫千军之力,描画了朔方雪景图:“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这样江南那种“滋润美艳”、宁静娟秀的雪景图,一下子由近退至远处,成为朔方雪“蓬勃地奋飞”“旋转而且升腾”的背景,从而凸现出朔方雪那种独立不羁、昂扬奋发、不屈不挠的个性特征。
  作品中作者并非着意使用对比手法,却恰到好处地完成了两种雪景图的全方位对比。两种雪景图的对比,又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动完成的,随着作者对朔方雪景图的描绘,读者会不由自主地把江南雪景图拿来对比:这里有句式变化带来的情感上的对比,作者描写江南雪多用长句,多修饰词,给人平缓、安谧、温馨的感觉,描写朔方雪句式简洁有力,让人感觉急促、粗犷、果决;有色彩上的对比,江南雪滋润美艳,晶莹娟秀,朔方雪枯燥单调,孤独苍凉;更有动静上的对比,江南雪宁静秀雅,宛如一幅靓丽的工笔画,朔方雪则“蓬勃地奋飞”,“旋转而且升腾”,好似玉龙腾空,有一股擎天撼地的力量。正是因为江南雪的对比反衬,朔方雪独立不羁、奋发向上的形象,才格外有一种磅礴浩然之气,才格外地动人心魄,令人神往。朔方雪所喷发出的力量,正是作者“荷戟独彷徨”心中所郁积的力量。
  作者将对比的艺术巧妙地融入描写之中,使两幅雪景图在对比中彰显着独特的个性魅力,从而完成了不同凡响的雪之绝唱。因此可以说,《雪》的魅力是对比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