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宁静之美,自足之情

作者:周秀林




  王湾是唐玄宗时期的诗人。《全唐诗》收录其诗作共十首,以《次北固山下》一诗名震盛唐诗坛。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提到了此诗在当时的影响:“(王湾)游吴中作《江南意》诗云:‘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以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这里的《江南意》就是今天我们通常所说的《次北固山下》这首诗。张说是开元时期的左丞相,他欣赏的是诗中的“海日”两句所展示的壮阔意境,此后,历代诗论多以此为视点。明代胡应麟甚至认为这两句是区别盛唐与晚唐、中唐诗境的明显界限(《诗薮·内编》卷四)。时至今日,凡论及此诗者,莫不在“开阔”“壮美”“雄浑”等意境上做文章,认为此作不仅是诗人的眼中景,而且是诗人的胸中意,即诗人是借此诗展示诗学上的“盛唐气象”。实际上,只要我们把“论世”与“知人”结合起来分析这首诗,就会发现诗人无意于以此诗来标注“盛唐气象”,而只是真实地表述自己初到江南吴越之地时,惊喜于眼前的山水静谧之美,并以时间为顺序抒写这种宁静之美带给自己的自满自足之情。
  首先,我们必须对唐诗学上“盛唐气象”这一概念作简要的界说。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看,南宋严羽是这一概念的“始作俑者”。《沧浪诗话》中说:“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迎旦东风骑蹇驴’绝句,决非盛唐人气象,只似白乐天言语”。这里,严羽提出了“气象”与“盛唐人气象”的概念,他又在《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一文中对“盛唐人气象”作了进一步解释:“坡、谷诸公之诗,如米元章之字,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如鲁颜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其不同如此。”从严羽的解说中,我们可以这样说:“盛唐气象”是指唐诗歌笔力雄壮、气象浑厚的风貌。按余恕诚先生在《唐诗风貌》一书中的论述,“笔力雄壮”主要是指那种“笼天地于形内,挫万象于笔端”的强大表现力,“气象浑厚”主要是指作品内涵和精神面貌方面所呈现出的一种元气与生气。《次北固山下》中“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等诗句,的确呈现出一种壮美的意境和展望光明、辞旧迎新的情绪。这种景与情恰与“盛唐气象”中的“雄浑”与“元气”相对接。这一点也许是诗评诸家关注《次北固山下》的焦点所在。
  我们再对王湾及其相关创作做一个较全面的梳理。王湾,字号、生卒年均不详,洛阳人。玄宗先天年间(712~713年)进士及第,授荥阳县主簿。开元五年(717年)唐朝政府编次官府所藏图书《群书四部录》,王湾受荐编书,书成之后因功授洛阳尉。约在开元十七年(729年),他曾作诗赠当时宰相萧嵩和裴光庭,此后,行迹不定。这是《唐才子传》中有关王湾生平的记载。殷璠《河岳英灵集》中则提到王湾“词翰早著,天下所称最者,不过一二”。从以上这些资料来看,王湾虽然因进士及第而走上仕途,但他既没有李白、王维般卓尔不群的诗才,也没有高适那样显达的仕途,仅因编馆藏图书而授功,一旦离开朝廷便“行迹不定”。从现存王湾的几首诗作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性格与心态。《全唐诗》存王湾诗共10首,其中抒发个人怀抱的有两首,即《奉使登终南山》和《晚夏马嵬卿叔池亭即事寄京都一二知己》。在《奉使登终南山》一诗中,诗人叙登山过程,绘山中“潭深鸟空立”“烟色松上深”等清幽之景,由登山及所见触动心弦:“峰在野趣繁,尘飘宦情涩。辛苦久为吏,劳生何妄执。”认为自己的本性是向往山野自然,仕途对于他只是一种苦涩、一种艰辛。在《晚夏马嵬卿叔池亭即事寄京都一二知己》中,诗人更是直接向友人坦露心声:“忝职畿甸淹,滥陪时俊后。才轻策疲劣,势薄常驱走。牵役劳风尘,秉心在岩薮。”诗人以自己才轻势薄不胜仕宦为理由,表明自己的生活理想是“秉心在岩薮”。诗的结尾处,诗人再次向友人表白这种向往自然的心愿:“滞拙怀隐沦,书之寄良友。”他的《秋夜寓直即事怀赠萧令公裴侍郎兼通简南省诸友人》一诗虽然是应酬之作,但仍然不忘表白自己的心迹“林峦甘独往”。从以上作品中,我们不难看出,王湾虽然生于盛唐,却缺少盛唐人常有的自信和追求功业的理想;他向往山林泉涧,却没有李白“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的洒脱,也不似王维在朝野之间自由穿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内敛自谦、性喜幽静山野的诗人形象。诗人这种心态与性格无疑也会影响到他南游吴中时期的创作。
  在此基础上,我们来重新解读《次北固山下》。我们现已无从知道这首诗的具体创作背景,但据《唐才子传》中有关王湾的记载可知,王湾早年主要生活在荥阳、洛阳及京城。唐玄宗开元年间出游吴中,由洛阳沿运河南下瓜洲,后乘舟东渡大江,抵京口(今镇江,即北固山所在地),接着东行去苏州(曾作诗《晚春诣苏州敬赠武员外》),本诗当作于此时。也就是说,这首诗应该是诗人初入仕途后江南之旅的心绪记录。
  诗的首联“客路青山外,舟行绿水前”点明诗人此时正在旅途中,由自己舟行于长江之上和江边的北固山遥想到舟止江岸后的驿站客舍。这里,诗人仅着一“青”与“绿”来大笔写就眼前的山与水。试想,诗人于隆冬季节舟车劳顿,从飘雪的北方乍到江南,带给诗人惊喜的自然是眼前与昔日不一样的水光山色。虽时已寒冬,但此时江南的山色不是“苍”而是“青”,水不是“清”而是“绿”,只因为青色在中国的传统意境中象征着庄重与朴素,绿色具有一种人间的自我满足的宁静,这种宁静具有一种庄重的、超自然的无穷奥妙。诗人已然忘记了袭人的寒气,沉浸在眼前这一片单纯宁静的色彩之中。这里用了“外”与“前”两个表示方位的名词来限制“客路”与“舟行”,这一“外”一“前”既是开放式外景的展示,也是诗人此时敞开襟怀拥抱自然的情绪的外现。颔联紧承首联中“舟行”二字来写水与风。诗人伫立舟头,放眼远望,映入眼帘的是平静的江水,这江水又是那样充溢,仿佛把江岸推向了更遥远的地方;随即,诗人收回视线以身边正高高垂挂的船帆来写此时的风。诗人先用一“正”字表明这风不是狂风不是乱风,而是轻微的江上风,又以一“悬”字进一步表明江风似有若无。诗人眼前的江中水、江上风都是那样宁静和畅,我们也仿佛体会到此时诗人沉浸在这开阔静美的自然中的轻松与惬意。寒夜将尽,天色微明,诗人仍无心入梦,他在期待什么呢?诗人只是用十分简洁的语言叙说着一轮红日于漏断时分从东方的水面升起,“残夜”与红日构成一幅宁静而不失温馨的画面;初升红日的霞光投射到诗人泊舟的江面,驱散了残夜时分笼罩在诗人身边的寒意,让诗人仿佛觉得江上的春天提前来到。在这一联里,虽然用了两个动感很强的动词“生”与“入”,但由于诗人把这两个动作安排在“漏断人初静”的更深静夜,就使整个画面仍呈现出一种宁静之美。至此,诗人以时间为序为我们简笔描绘出白天与夜晚两幅江南山水画。江南的青山、绿水、和风与红日让诗人沉浸在一种对宁静之美的惊喜中。他要把这份喜悦与亲朋故旧一同分享。于是,他的思绪很自然地与家书和千里之外的故乡洛阳联系在一起,尾联“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也就成了诗人这次漫游江南时心情的一个注脚,颇有余味。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对于这尾联的理解,几乎所有的鉴赏文章都认为诗人是在此抒发羁旅乡愁,理由是此时诗人身在江南,从时序上看,已是岁暮,又有“乡书”与“归雁”两个通常表达乡愁的意象。实际上,诗人性喜宁静的山川自然,这次南游也应该算是一次心灵的放飞。再说,诗中所点染的色彩、摄取的自然镜头,均无一点暗淡与萧瑟之气。因此,我认为诗人是借“乡书”与“归雁”传递一份享受江南自然山水宁静之美的自足之情,这样理解也许更合理。
  总之,《次北固山下》这首诗因创作者王湾的心性与时代精神之间的差异,给我们带来了更大的解读空间。我们自然可以立足于时代特征欣赏该诗意境的大气,但也不能忽视诗人独特的心灵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