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漫话“三甲”

作者:暴希明




  近几年来,不少新闻媒体尤其是网络媒体在报道各种排名特别是体育竞赛排名时,使用频率颇高的一个词就是“三甲”。我们不妨举一些文章的标题为例:
  2007年2月9日《新闻晚报》在报道2006年第八届香港最佳大学排名榜公布,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位列前三名的消息时,标题是“香港最佳大学排名榜公布港大中文大科大列三甲”。2007年10月22日中国新闻网在报道第六届全国城市运动会自行车男子公路决赛决出前三名的消息时,标题是“全国城市运动会自行车男子公路决赛决出前三甲”。2008年3月28日人民网在报道2008年中国城市综合竞争力排名香港、深圳、上海位列前三名的消息时,标题是“2008中国城市竞争力蓝皮书发布港深沪列前三甲”。
  以上各条报道无一例外地都把“三甲”当成“前三名”来使用,和“前三名”等量齐观了。这实际上是一种因误用而产生的新用法,两者的原义有本质不同,差别极大。
  “三甲”表示名次等第,源于我国古代的科举制度。明清时期,科举考试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乡试是省一级的考试,参加者为本省生员(俗称秀才)、监生等,乡试考中的称为举人,第一名俗称解元。会试是中央一级的考试,乡试的第二年,举人会聚京师参加考试,所以称为会试。会试考中的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为会元。殿试是最高一级的科举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在会试之后的同年三月或四月举行,参加者为会试考中的贡士,录取者通称为进士,名次等第分为一二三甲。一甲取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取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三甲取若干名,均赐同进士出身。对此,史书有明确记载。《清史稿·选举志三》:“有清科目取士,承明制用八股文。……三年大比,试诸生于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次年试举人于京师,曰会试,中式者为贡士。天子亲策于廷,曰殿试,名第分一、二、三甲。一甲三人,曰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乡试第一曰解元,会试第一曰会元,二甲第一曰传胪。悉仍明旧称也。”
  明清时期,有鉴于宋初殿试黜落所引发的各种事端,为了拉拢士子,以示皇恩浩荡,殿试一般是不黜落的,只是重新排定名次,这就是清官修《续通典》卷二十二所说的“今殿试不过名次升降,无有黜落”。殿试没有黜落,就意味着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都会被录取为进士,差别只在名次等第。因此,殿试时“名列三甲”就不仅不是前三名,不是名列前茅,反而是成绩最差的一群、名次最低的一个等次。这从清刘体仁《异辞录》卷一所记载的咸丰十年庚申恩科殿试时的一个故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年殿试时肃顺大权在握,很欣赏曾做过他家庭教师的高大令,考前肃顺私下询问高:“子书素捷,何时可毕?”意思是您的字一向写得很快,什么时候可以做完卷子?高回答说:“申酉间其可。”“申酉间”相当于现在下午五点左右,也就是下文所说的“五句钟”,于是到了考试那一天,肃顺就“属托监试王大臣,于五句钟悉收卷,以工书者必迟未讫,则违例列榜末,大令可必得第一”。清代殿试,重书法而轻对策,只要书法精湛,即使文章平平,也能高中状元,故考生莫不讲究书法的工整,精雕细琢。肃顺的如意算盘是,把日暮收卷提前到五点,这样那些字写得工整的考生必因书写迟缓而做不完试卷,“违例列榜末”,除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字写得流利漂亮而又恰好能做完试卷的高,状元就可垂手而得了。但事情并不以肃顺的意志为转移,“然事出意料之外,未满卷者多至百余人,概置三甲,大令竟在其中”。高不仅没有获得梦寐以求的状元,反而也因没有做完试卷而“置三甲”了。很显然,“三甲”和“榜末”在这里成了同义词。
  殿试时“名列三甲”,一般都是由于成绩相对较差。但也有成绩很好只是名字触犯了皇帝的敏感神经而被径直打入三甲的,这实际上是对考生的一种惩罚。徐珂《清稗类钞》和刘成禺《世载堂杂忆》就记载了两个这样的故事。
  《清稗类钞·姓名类·孝钦后恶王国钧之名》载:江苏士子王国钧,“同治戊辰进士,殿试已列入前十本卷,进呈乙览矣。及胪唱,孝钦后以王国钧三字之音与‘亡国君’同,不怿,乃抑置三甲”。清代殿试,阅卷大臣评阅完全部试卷、拟好名次等第后,挑出前十名的试卷进呈皇帝御览(古时皇帝阅览文书试卷称“乙览”),由皇帝亲自决定一甲三人、二甲七人的名次。王国钧的试卷既已列入前十本进呈皇帝,即使不能名列一甲,按惯例最起码也该在二甲前七名。但在殿试后皇帝召见(进士殿试后皇帝召见,按甲第唱名传呼称“胪唱”)时,那位临朝听政的孝钦后(即后来祸国殃民的慈禧太后),以为“王国钧”听起来像“亡国君”,很不高兴,便把他降在三甲,做了“榜下知县”,潦倒一生。
  《世载堂杂忆·张之洞遗事》载:张之洞的恩师范鸣和,“原名范鸣琼,殿试已列一甲前十名,唱名时,北音读‘范’为‘万’,读‘琼’为‘穷’,高唱范鸣琼为‘万民穷’,道光蹙眉,谕将此卷移置三甲,乃点中书。当降甲时,道光曰:‘四海困穷,天禄允终。’近臣始知范氏功名,为穷字所误。因改名鸣和。”范鸣琼本已在殿试的前十名甚至前三名,只是因为读卷官方音的缘故,唱名时名字被读成了“万民穷”,遂使道光皇帝眉头紧锁,结果被“移置三甲”,断送了大好前程。
  由于三甲是进士中最低的一个等次,赐的是“同进士出身”,因而殿试时“名列三甲”,不仅不会让人感到荣耀,反而会让人感到窝心,似乎这个进士是勉强得来的,不是一个合格的进士,有人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耻辱而一辈子耿耿于怀。清朝名臣曾国藩就是这么一个人。据《清稗类钞》记载,曾国藩“成进士时,殿试列三甲”,他视此为莫大羞辱而“大恚”,发榜的当天就准备打道回府,只是在友人的再三劝说之下才留了下来参加新进士选官的朝考。按照惯例,三甲进士一般是进不了翰林院的,曾国藩在好友的多方奔走下,朝考时虽然也“列高等,入翰林”,但内心深处“终以不登二甲为恨”,这成了他一块永远的心病而终身不能释怀。他的这种心理,在该书和《清代名人轶事》所载的同一则趣闻中有着形象的反映。据两书记载,曾国藩在做两江总督的时候,有一次和客人属对,对到一个“如夫人”的上联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下联对上。客人突然想到了“同进士”这个词,认为这是一个绝对。因为“如夫人”不是正式的夫人,只是小妾;“同进士”也不是正式的进士出身,在进士中也是低一等的,用现在的话说只是“相当于”。于是就把这个“同进士”对了上去。不料曾国藩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客人也马上意思到了自己的失言和唐突,对触碰曾国藩那始终不能愈合的伤口深感惭愧和后悔。这个故事在当时流传很广,而且还有不同版本,“代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成了一时名联,以至于人们戏称三甲进士为“如夫人”。《谏书稀庵笔记》还载有作者陈恒庆本人嘲讽三甲进士的一首绝句:“谁把如夫人作对,赐同进士目难瞑。名登二甲差堪幸,免向人间备小星(小星,妾的代称)。”
  随着封建时代的结束,科举制度走入了历史,“三甲”一词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三甲”是进士中的最末一个等第了。近些年来,随着全国足球甲级联赛的兴起,“三甲”一词又重新走入了我们的生活,只是它的意义已发生了巨大变化,成了前三名的代称。它的这个新义,开始应该说是由误用而产生的,我曾看过某网站的一篇报道,题目是“科举史上状元、榜眼、探花三甲书画将在沈阳展示”,文中称进士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为“三甲”。实际上这里的“三甲”应该是“三鼎甲”。鼎足有三,故过去人们常称一甲三名为“三鼎甲”。一些作者对此可能不太熟悉,误把“三甲”当成了“三鼎甲”,当成了前三名。不过这种因误用而产生的新义,现在已被广泛使用,并逐渐获得认可,可以说已经“习非成是”了。语言是发展的,生活中习非成是的例子也不少,我们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杞人忧天,但了解它的过去,了解它的演变轨迹,也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