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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古典诗词中的声音意象

作者:曹德宏 徐建华




  意象是指融入了诗人主观情感的客观物象,可是同学们习惯于把意象就等同于那些看得见的视觉形象。殊不知,意象还包括一些听觉(声音)形象,它们在古典诗词中屡屡出现,传达出来的情感往往是比较稳定的,万籁有声,声声关情,熟悉这些意象,在鉴赏诗词时或许会收到事半功倍之效。笔者从以下方面做一些归纳。
  
  一、杜鹃啼血猿哀鸣
  古典诗词中最常见的莫过于猿鸣和杜鹃啼叫了。猿鸣声异常凄厉,尤其是深山峡谷中的声声悲鸣,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常常令人愁绪满怀,泣下沾襟,因此这一听觉意象在古典诗词中多半和悲愁有关。如郦道元的“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杜甫的“风急天高猿啸哀”,白居易的“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等。
  杜鹃,又名子规、蜀鸟。传说蜀王杜宇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死后魂化杜鹃。杜鹃的啼叫又好像是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它的啼叫容易触动人们的乡愁乡思,因此诗人常常用以表达思乡归家之切。如宋代范仲淹诗云:“夜入翠烟啼,昼寻芳树飞,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湘江日暮声凄切,愁杀行人归去船”(吴融《简州归降贺京兆公》)。
  传说杜鹃暮春即啼,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闻者为之悲戚动容,因此,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常与悲苦之事联系在一起,成为凄凉、哀伤的象征。如“可怜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料峭春寒,沉沉暮霭,更兼杜鹃凄婉的啼叫,写尽了羁旅行役之苦。“宿处先寻无杜鹃”,何以先寻个没有杜鹃的旅店住下?因为这声声杜鹃啼会使本已寂寞聊赖的友人倍增惆怅。“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村颓壁”(南宋·文天祥《念奴娇》),断壁残垣,夕阳落照,杜鹃啼叫,四顾萧条,诗人顿生黍离之悲,亡国之恨。
  
  二、雨打梧桐寂寞愁
  雨打梧桐、雨打芭蕉声也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意象。尤其是夜阑人静、辗转反侧时听雨打芭蕉、雨打梧桐的潇潇雨声,传达出来的往往都有悲苦的人生况味和孤寂之情。何以如此呢?“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梧桐叶落,秋风渐起,本来就是萧条肃杀的,再加上一夜潇潇雨声,敏感脆弱的诗人往往会倍增惆怅。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周紫芝的词里,敲打着梧桐的夜雨是离别的前奏,一声声,一下下,黯然销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白居易《长恨歌》),秋日冷雨打在梧桐叶上,凄苦之情可想而知。到李清照的笔下,“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勾起的是无尽的家国之痛和孀居之苦,怎一个愁字了得。诗人的愁苦、彻夜难眠的寂寞难耐,只有交给点点滴滴的梧桐雨来寄托,来宣泄,来传达。
  和雨打梧桐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雨打芭蕉。芭蕉——常常与孤独忧愁特别是离情别绪相联系。南方有丝竹乐《雨打芭蕉》,表现凄凉之音,所以很自然的被赋予凄凉孤寂之情。如李煜的“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又如葛胜冲《点绛唇》:“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雨打芭蕉本来就够凄怆的,梦魂逐着芭蕉叶上的雨声追寻,更令人觉得凄清。
  “多情却被无情恼”,雨打梧桐、雨打芭蕉的声音本是自然界的天籁之音,但因诗人愁绪的难以释怀而显得特别恼人。如“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温庭筠《更漏子》),“何故闲来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一剪梅·芭蕉》),诗人的愁苦无处倾吐,只好迁怒于无知无情的雨声,可谓“无理而妙”。
  
  三、寒砧总系玉关情
  砧声,即捣衣声。古代妇女把织好的布帛,铺在砧板上,用木杵捣平,以求平整熨贴,好裁制衣服,称为“捣衣”。秋风乍起,木叶尽脱,霜降白露,寒意渐生,家中妻子就要为远方的游子征人赶制冬衣了。所以在古典诗词中,“寒砧”,往往和征人思妇联系在一起。其中以李白的《子夜吴歌》最为脍炙人口:“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虔,良人罢远征?”独守空闺、倚门而望的妻子只能将浓浓的爱意和无限的思恋,缝制在密密的针线上,感人至深。
  月下捣衣,阵阵砧声,不仅思妇为之动容,也最易触动游子征人的情愫,因此寒砧声也是思乡主题的传统意象之一。杜甫的《秋兴》,就是以白帝城的砧声寄寓“漂泊西南天地间”倦游思归之情。表达类似情感的诗句可以举出很多,如“西风繁杵捣征衣,客子关情正此时”(陆游《感秋》),“一天霜月明,几处砧声起。客梦已难成,秋色无边际”(辛弃疾《生查子·和夏中玉》),“奈楚客淹留久,砧声带愁去”(姜夔《法曲献仙音》)等。
  “一别心知两地秋”,风霜渐侵的秋季,听到异乡捣衣砧声,游子征人的心中怎能不掀起阵阵波澜?异乡的砧声怎能不让他们对故乡魂牵梦绕?在向往家庭的温暖、渴望与妻儿团聚的同时,不免发出“燕然未勒归无计”“何日是归年”的一声长叹。而捣衣的妇女听着砧声,不由得思念远行之人,担忧他们的饥寒,又惹出多少斩不断的离恨情丝?又惹出多少盈盈粉泪?
  因此,在诗词中,捣衣声不再是浊重单调的劳作声,而是爱的乐章,是一曲缠绵深情的亲情之歌。
  
  四、一曲道尽古今情
  古典诗词中还有不少听觉意象是以名曲的形式出现的,一如名曲原来的主题,寄托的思想感情往往是固定的。如《阳关三叠》(或叫《渭城曲》),总离不开悠远隽永的送别情;如《渔舟唱晚》传达出来的多是夕阳西下时的宁静闲适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诗词中的这些名曲,甚至可以作为“诗眼”,而了解这一常识,往往一眼就可以从大体上把握诗词的主题。
  如“客心洗流水”(李白《听蜀僧浚弹琴》)一句,以名曲《高山流水》喻琴声(当然也可理解为化用典故),表现蜀僧浚琴声的高妙,也表现了诗人和友人由于音乐而建立起来的知己之感和听曲时的心有灵犀以及两人的雅量高致,正如《高山流水》中“知音难觅”之意。
  又如汉乐府横吹曲《梅花落》,在古典诗词中传达出来的往往是思乡之情。如李益“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将“梅花落”巧妙拆分,一语双关,寄寓戍边将士无限乡心。“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则是用这些悲亢凄怆的名曲、边声来表现塞外的苦寒生活和士卒们的哀怨。
  又如《玉树后庭花》,本为陈后主所作,陈后主穷奢极欲,沉湎声色,当北军大至、国势岌岌可危时仍不念时局维艰,终致亡国。因此《后庭花》几乎成了“亡国之音”“靡靡之音”的代名词。特别是那些感慨今昔、忧国伤时的诗人,常用这一名曲来讽谏当朝统治者从中吸取教训,切莫重蹈覆辙。如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泊秦淮》),王安石的“时时犹唱,后庭遗曲”(《桂枝香·金陵怀古》)。
  
  五、钟声清扬空人心
  晨钟暮鼓是用来报时的,所以很自然地和时光流逝联系在一起。如李白的“不觉碧山暮,余响入霜钟”,就是表现诗人因听曲入神而对天色已晚浑然不觉。但是,古典诗词中的钟声,更多地是被赋予了一定的禅意。从幽远的深山古寺中传来的清扬的钟声,是来自空门的世外梵音,荡涤身心,使人恬淡宁静,忘尘脱俗。因此,常常寄托了诗人遁世隐逸的情怀和淡泊宁静的志趣。最负盛名的要数“万籁此俱寂,惟馀钟磬音”(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了。
  又如王维《过香积寺》中“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两句,深山密林,古木参天,远处飘来隐约的钟声,突出了山林的幽静和空寂,禅意顿生,尤其是和“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切合,表象诗人无意仕宦、甘老林泉的隐逸情怀。
  当然,以上只是笔者一孔之见,对听觉形象的归纳难免会挂一漏万。还需指出的是:这些听觉意象除了能传情达意外,还常常有共同点——以声衬静。熟悉这些常见的听觉意象,对我们鉴赏古典诗词是大有裨益的。
  
  曹德宏,徐建华,语文教师,现居湖北远安。本文编校: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