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读老屋

作者:郝永茂




  我真的不愿再看一眼老屋,哪怕是在自由散漫的梦中。老屋太老,太脆弱,太容易受伤,仿佛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
  然而,我又不得不回家看望老屋了。兄长的电话透着无奈和哀伤:老屋快要倒了!邻居老刘家的那堆瓦紧偎着老屋,将一汪一汪的雨水导入了老屋的脚踝骨。任你是铁骨铮铮,又怎能消受得了雨水和岁月的浸泡?
  老屋这面将要坍塌的墙,原是两家共用的。去年秋天,老刘家电话告知我要拆掉旧屋,准备翻建钢筋水泥的楼房,据说他家两个小学毕业的儿子外出打工很是挣了一些钱。我欣然允诺,只说别让雨水淋坏了老屋的墙就行。老刘家的楼房如期峻工,独自收获着老家人的艳羡和妒忌。这一年的秋风和酷雪虽然没有给老屋带来太大的伤害。然而给老屋致命创伤的却是老刘家的那堆瓦片。而幕后的黑手竟然是几十年为邻的年近花甲的老刘家。我的心痛!
  老屋的身子仄歪着,岌岌乎,仿佛要立仆,又竭力硬撑着。上面炸裂开一道道寸许宽的缝隙,自下而上,曲曲折折。墙体剥落得厉害,惨不忍睹。我似乎明白,那硬撑着的仿佛是老屋的不屈,缝隙里诉说的仿佛是老屋的委屈,而簌簌剥落的定然是老屋苍老的心!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人生的大悲是无须说什么的,正如这将倾之老屋的静默。我举起相机,摄下了老屋的不屈和近百年的风霜雨雪,还有那匍匐于老屋脚下的瓦片的狰狞。兄长说,这就是证据,老刘家想赖也赖不掉了。我没接茬,只是吞咽了嘴角绽放的一抹苦笑。
  我记忆里卷藏着的老屋的伤痛,已被岁月风干,轮廓反而越发分明起来。老屋原本是“四屋头”结构的房子,是过去大户人家的豪宅;土改时期分给我家和老周家合住。后来,老周家儿女大了,家境好转,便移居了。临走时,老周家想把属于他家的那一半老屋卖给我家。我家自然是买不起的。20世纪80年代的六百元,对于我家来说无异于倾家荡产。随后,老周家便开始叮叮梆梆地拆卸老屋。这种叮叮梆梆的声音顽固的咬啮着父亲的心,也催化了父亲的早衰。弥留之际的父亲说,他大脑里依然轰想着叮叮梆梆的声音。所幸的是,老周家只拆了一间上房便停手了,大概是因为父亲东借西凑了多半的钱给老周家。然而,要想修缮这间上房如初,却不是一件容易事。当真是毁灭一个世界如此简单,而建起一方屋宇竟又这般艰难。正式动工,是在多年后的一个正月。狂风裹卷着雪花肆虐。堂屋的一面墙倾斜得厉害,用粗实的木杆将堂屋屋脊顶起来,再扶正墙壁。木杆不堪重负,嘎巴嘎巴直响,大有灭顶之虞。事毕,人人头上热气蒸腾。至今想来,仍然是余悸惴惴。
  老屋的伤痛远不止这些。兄长婚娶后在老屋里住了两年,正好赶上一个外乡人要来买老屋坎下的米屋——大集体时代的公家房。为了争到米屋的地基,缓解老屋的窘迫,一句话说僵了,兄长便借钱买下了米屋。翻新米屋的时候,兄长拆下了老屋的半扇大门,这是兄长分家所得,原本说好我们可以用木料换的,无奈没有适合的木料随人心愿。从此,老屋的大门洞开,再也没能关严过。所幸家中清贫,没有丢失什么要紧的物件儿。每逢寒风凛冽的季节,孤独的半扇木门便开合作响,扰乱了寂静的夜,也扰乱了老母亲的心。老母亲从此便落下了病根儿,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安实,一夜总要数回起来看门。一天夜间,一只游狗光顾了这半扇木门,并从此成了这半扇木门最忠实的看护。我真的非常感谢这只游狗,是它馈赠给了晚年的老母亲些许安稳的睡眠和安全感。这是我们如山厚实的孝心无论如何也难于做到的!
  两年后,我家拆了老屋的厅屋和右边的厢房。这不单是大门的缘故,更主要的是因为被老周家拆散的上房,给偎依着它的厢房制造了隐患,慢慢地竟病入膏肓,成了绝症。于此,我不知道老屋的始建者是否在冥冥之中有所感知并进而怒目斥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败家忤逆的行为;我只知道从今而后老屋不能再叫“四屋头”了。在拆毁之中,我看见一对大门石墩和门槛散卧于坎边,流逸着青白色的光;这光曾经是那样的闪亮和润泽,润泽了我整个儿的童年。老屋的躯体在扭曲断裂中轰然委地,精魂伴着尘埃飞升四散。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不敢直面这轰轰烈烈的颓废和残忍。然而老屋却一言不发,推辞着我的羞愧。
  就这样,老屋在我无尽地守望和操纵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支离与破碎。这个艰难的流变过程,浸透了老父老母的叹息和他人有意无意的嘲讽。如今,老父老母已相继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老屋,只是他们的焦虑和遗憾被永远锁在了老屋里,和老屋一起经受着岁月的荒芜与吹卷。
  对于老屋这一次经受的磨难和委屈,我并不赞成兄长“讨个说法”的意见,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处理,便再次踏上了通向老屋的石阶。在厅屋和天心院子的废墟上,各种杂草和臭牡丹疯长得热闹,大小的蜘蛛在每一个墙隅安居乐业,屋后的竹子从墙根里钻进来,在堂屋中放置八仙桌的附近探头探脑……我心里荒凉至极,裹一头蜘蛛网出来,回过头来默默地读老屋。老屋阒然静默着,静默成一部写满“包容”和“大度”的史书。我怦然心动。
  于是,我对兄长说,还是读一读老屋吧!
  于是,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常回家看看老屋!
  
  郝永茂,语文教师,现居湖北保康。本文编校:李凤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