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4期

杜诗中的“一字格”

作者:杨振义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书怀》),诗句看似平淡,实则不然。杜甫为诗一向“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一向格律严谨,因而妙语迭出,意蕴隽永。在诗人的清词丽句之中,短篇巨制之内,有一种不被诗家注意的语言现象,这种看似普通而实为诗人匠心独运的诗句即是“一沙鸥”这种形式,对此我姑且称之为“一字格”。即“一”加名词(或名词性词组),构成三个字,置于诗句的句末。例如:
  ①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月夜忆舍弟》)
  ②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
  (《暮春题西新赁草屋
  (五首第三)》)
  ③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江汉》)
  ④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
  (《写怀二首》)
  ⑤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咏怀古迹第五》)
  ⑥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秋兴八首第七》)
  ⑦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狂夫》)
  ⑧沧波老树性所爱,浦上亭亭一青盖。
   (《楠树为风雨所拔叹》)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诗人通过大胆的艺术想象,将“大”和“小”构成鲜明的对比,在对比中产生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构成了“一字格”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我们深入品读诗句,就会发现:所谓“大”,实际上分为两种意境,一为时间的亘古,如“万古”;一为空间的寥廓,如“天地”“乾坤”“江湖”等。诗人借助“大”来衬托“小”,收到了独特的艺术效果。万古流逝,只此“一骸骨”,令人哭痛不已;千百年来,只此“一羽毛”(诸葛亮),灿耀古今昊空。“天地”“乾坤”,广袤无垠,唯“一沙鸥”,唯“一草堂”,更见诗人生活颠沛流离、穷困艰辛,更见诗人内心的凄楚与苦痛。“一”数量虽少,却胜许多。诗人正是借助这些“大”“小”意象的反差,创造出或哀婉,或伤感,或欣喜,或褒扬等各种意境;同时读者又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在巨大的时空中自由翱翔,领略诗人艺术笔法的高妙。 
  其次,“一字格”也往往用到比喻、借代等修辞手法。如“天地一沙鸥”,诗人喻指自己生活漂泊不定,如同沙鸥一样栖飞不定。“万古云霄一羽毛”,诗人借用“一羽毛”代指旷古奇才诸葛亮,三国时代领兵统帅多手执羽毛扇,以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镇定自若的儒将风度。“一羽毛”形神兼备,举重若轻。诗人运用文字之娴熟,刻画形象之鲜明,创造意境之幽远,不可不令人叹为观止。
  诗是语言的精华。杜诗“一字格”是诗人铸炼语言的独创,虽非炼字,胜似炼字;虽非炼句,胜似炼句;虽非炼意,胜似炼意。“诗圣”之美称不虚,由此也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