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期

雪打灯笼沙沙响

作者:冯文柯




  农历正月十五,是关中家乡传统的灯笼节。冬季本是一年中最缺乏生动鲜艳色彩的季节,有了五颜六色的春联窗花年画,情形则全不相同。因为春节里还包着一个灯笼节,这冬天的色泽就反比任何季节更浓更富有抒情意味。想想看,当一年里所有的星星都来作客,一年里所有季节的色彩都来饰演角色,这夜会是怎样的夜?
  灯笼是耕作之余农人用一双粗笨的手做成的。要破竹裁篾,要凭经验想象扎骨架,然后把照个人喜好调色绘制的花鸟虫鱼故事人物粉纸图贴糊上去。一切皆别于繁重的农活,力气使不来,需要的是良好的耐心和脾性,一堆篾条一叠粉纸才能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灯笼。即使平时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语言辱骂一头懒惰牲畜的急躁农人,面对一堆即将变成灯笼的竹和纸,心性脾气都会变得极好,从不握笔涂文雅诗词的粗笨双手,也能弄几个漂亮灯笼出来。
  冬闲扎灯笼的画幅,背景是农家小院。背景里有几棵如炭笔素描的光身子树,树下有三两只杂色母鸡和一只绿尾巴的红公鸡在闲逛,它们让这画面显得有一点杂乱。如果落雪,农人扎灯笼时会落脚在宣纸上,满幅素白里,一只走路觅食的公鸡和一只在农人手里会翻身跳动的灯笼,都会以其红色绿色让画面更有诗意。雪是通人性知人意的,相约从它们居住的地方纷纷前来。起先只均匀落下一些雪粒,打在灯笼上,沙沙地响。当雪粒把最初探路时的莽撞态度摇身变为满天飞舞显惊喜态的雪花时,农人手头的工作已经结束。红绿灯笼被随手挂在雪不能近前的屋檐下,在那里,它们如尚未公演的戏,迎接着雪花拥挤在空中地上的目光。
  正月十五是灯笼的节日,灯笼节的夜,若没有雪参加,就会缺少许多情趣和韵味。其实总有雪要来,来看灯,来看挑灯的人。当各家孩子挑着父母为他们点亮的灯笼走出院门时,雪粒就在映着亮光的灯笼上跑出沙沙的脚步声。灯笼在空间里映出一个光的圆,灯笼和挑灯的孩子被黄暖的光浮在中间。雪粒在地上积下薄薄的一层,雪地上留下挑灯孩子错乱的小小鞋印。顺着小小的鞋印,各家父母很容易找到自家的孩子,自家的灯笼。
  这时候父母总要站在院外的雪地里,看聚拢在一起的灯,看满街走动的灯。曾经从自己手里成形的灯笼,从别人手里成形的灯笼,都把孩子们的正面照得亮亮的,把背面映照成剪纸一样的影子。灯光下能看见正急急赶下来的雪粒,能听见不远处灯笼上响起的沙沙声。柔和的声音和蒙的色彩,把眼、耳和心变柔和了,变快乐了。
  从一个村子里出生,都是一样的灯笼,但因人与人之间心性脾气有细微差别,灯笼色彩浓淡,样子笨巧还是有差别的。在外人眼里,看不出差别。初看只是一团团在雪地里漂浮的亮光,再细心一看,会发现每只灯形状色彩绝不相同。西瓜灯,柿子灯,莲花灯,兔子灯,公鸡灯……有多少只灯就有多少种灯。有的灯只用一种色彩,如柿子灯,浑然一体的大红色,极像秋风中经霜的一只火柿子。也有用红绿双色的,如莲花灯,红的花瓣,绿的缨络,经烛光映照,红的更红,绿的更绿,缨络轻摆,款款如水上仙子,妩媚动人。最复杂的花色,是在方灯笼上用朴素细腻笔法绘制的人物故事,二十四孝故事,村童联手拔萝卜等图案的灯笼在雪地里构成一个个光与色的神话世界。
  一只灯笼,如一个亮着灯光的小神仙的家。小神仙的窗外,雪在落着。窗纸上响起的沙沙声,是无数雪粒在灯笼外充满好奇的惊叹声。孩子们挑着灯笼在雪里走动,小神仙们在自己的灯笼房间里安静极了。这一夜天上是没有星星的,因为天上的星星都到灯笼里去了;这一夜打碗碗花牵牛花都不会开放,因为它们的全部色彩都装饰了花灯;这一夜天上的雪将越来越少,它们正相约成群来看灯笼了。这是灯笼的世界,也是扎灯人和他们的孩子心情最软和最柔的时候。
  要问这一夜的灯笼亮了多久,雪打灯笼响起的沙沙声持续了多久,谁也说不清。当孩子们把最后一根蜡烛点亮,把灯笼挂在小院里某一处后,他们就睡觉去了。他们入睡不久,大朵大朵迟到的雪花才漫天而来。清晨起来,灯笼成了雪作的灯笼,灯笼里的神仙是不必担心的,它们其实只是农人小小的心愿。这小小心愿要在农人心里积攒一年,到下一个灯笼节才会让灯笼用抒情语言,用雪打灯笼的沙沙响声叙述出来。因为灯笼,因为雪,家乡农历正月十五的夜,是世界上最美的夜,农历正月十五的灯笼节,是世界上最美的节日。
  【编后语】冬意渐浓, 树上满目的金黄在风中一片片地铺落到了地上, 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小时候到了这个季节就该盼着过春节了吧?记忆中最温馨的春节仿佛永远地停留在了童年。鲁迅老先生的“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错,那浓浓的节日气氛早在年前就开始了,家家户户都是提前好多天开始采办年货。终于过年了,贴春联、包饺子、穿新衣、放鞭炮、拜年、吃元宵、看花灯……现在回想起来,儿时的年,过得确实像个年,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代的进步,“年”越来越成了记忆里的东西。不知从何时起,年夜饭搬进了大酒店,“伊妹儿”代替了贺年卡,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忙忙碌碌,年味渐渐地淡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淡化的是一种文化,一种中国独有的文化。没有了传统的文化底蕴,这年味自然也就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本期我们推荐给同学们几篇充满着浓郁年味的文章。不同的时代、地域、作家、文字,唯一相通的是文章中那质朴自然的描述方式和浓烈似火的节日气氛。
  梁实秋,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为“新月派”成员之一。20世纪40年代以散文小品知名于世,陆续出版《雅舍小品》《雅舍杂文》等近二十本散文集。梁实秋学贯中西,其散文集文人散文与学者散文的特点于一体,内蕴丰盈,行文崇尚简洁,且因洞察人生百态,文章严肃中见幽默,幽默中见文采。《北平年景》是作者写于上世纪50年代的怀乡散文代表作,文章朴实无华而又意趣盎然,北平独特的年景,作者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跃然纸上。
  汪曾祺是戏剧、小说、散文“三栖”作家。他的作品语言朴素而富有诗意,含蓄蕴藉,耐人咀嚼。他的散文朴素、平实,语言力求自然平淡,而在平淡中又优美含蓄,别有韵味。《故乡的元宵》一文遵循了他散文的一贯风格——求平实,不矫情。他笔下表现的风俗美显得极为详实和生动。
  林斤澜以创作短篇小说而闻名,《矮凳桥风情》是其典型的代表作。他的作品被人戏称为“怪味豆”。语言的风格、行文的韵味及人物的刻画都极富个性,常常令人拍案叫绝。《年糕》里的平常人、平常事,在林斤澜的笔下,处处透着质朴与自然。尤其是在炼字上,文中描写捣年糕的那段可见一斑,那“哆哆” 的蒸汽、持捣槌的汉子,被作者描画得生动而传神。
  赵艳华和冯文柯是较为年轻的当代散文作者,他们以朴实的文笔,把自然景物和地方人情风俗结合起来,用自然而不做作的表达方式生动地再现了20年前农村传统春节的民俗和乡情。
  又是一年春节近,在这个年味渐趋平淡的日子里,让我们坐下来读一读这些文字,重新感受一下传统的春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