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昆曲义工”白先勇

作者:赵廷利




  人们所熟知的白先勇,一是台湾知名的小说散文家,二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然而今天他却携青春版的昆曲《牡丹亭》而来,他要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昆曲,他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最美的艺术。昆曲,似上瘾的“毒药”一般让白先勇嗜戏如命。为此,他四处奔走,埋首伏案,终于圆梦。由他策划制作的昆曲《牡丹亭》青春版在两岸三地上演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甚至引发了两岸三地年轻人对古典风尚的重新认识,也有学者把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称作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一次胜利”。今天让我们走近甘愿做“昆曲义工”的白先勇。
  (编 者)
  
  作家档案
  
  白先勇,当代著名作家,广西桂林人。在读小学和中学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香港、台湾。195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1960年与同学陈若曦、欧阳子等人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发表了《月梦》《玉卿嫂》《毕业》等多篇小说。1961年大学毕业。1963年赴美国留学,1965年获硕士学位后旅居美国,任教于加州大学。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白先勇吸收了西洋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将之融合到中国传统的表现方式之中,描写新旧交替时代人物的故事和生活,作品富于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感。他被认为是台湾文坛成就最高的作家及“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家中的奇才”。
  
  作品选读
  我的昆曲之旅(节选)
  
  白先勇
  在南京居然又在舞台上看到了《游园惊梦》!人生的境遇是如此之不可测。白天我刚去游过秦淮河、夫子庙,亦找到了当年以清唱著名的得月台戏馆,这些名胜正在翻修,得月台在秦淮河畔,是民国时代南京红极一时的清唱场所,当年那些唱评剧、唱昆曲的姑娘,有的飞上枝头,变成了大明星、官太太。电影明星王熙春便是清唱出身的。得月台,亦是秦淮水榭当年民国时代一瞬繁华的见证。我又去乌衣巷、桃叶渡,参观了“桃花扇底送南朝”李香君的故居媚香楼。重游南京,就是要去寻找童年时代的足迹。我是1946年战后国民政府还都,跟着家人从重庆飞至南京的,那时抗战刚胜利,整个南京城都荡漾着一股劫后重生的兴奋与喜悦,渔阳鼙鼓的隐患,还离得很远很远。我们从重庆那个泥黄色的山城骤然来到这六朝金粉的古都,到处的名胜古迹,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永远不会忘记爬到明孝陵那些庞然大物的石马石象背上那种亢奋之情,在雨花台上我挖掘到一枚胭脂血红晶莹剔透的彩石,跟随了我许多年,变成了我对南京记忆的一件信物。那年父亲率领我们全家到中山陵谒陵,爬上那三百九十多级石阶,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多年后,我才体会得到父亲当年谒陵,告慰国父在天之灵抗日胜利的心境。40年后,天旋地转,重返南京,再登中山陵,看到钟山下面郁郁苍苍,满目河山,无一处不蕴藏着历史的悲怆,大概是由于对南京一份特殊的感情,很早时候便写下了《游园惊梦》,算是对故都无尽的追思。台上张继青扮演的杜丽娘正唱着《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在台下,我早已听得魂飞天外,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离开南京前夕,我宴请南京大学的几位教授,也邀请了张继青,为了答谢她精彩的演出。宴席我请南大代办,他们却偏偏选中了“美龄馆”。“美龄馆”在南京东郊梅岭林园路上,离中山陵不远,当年是蒋夫人宋美龄别墅,现在开放,对外营业。那是一座仿古宫殿式二层楼房,依山就势筑成,建筑典雅庄重,很有气派,屋顶是碧绿的琉璃瓦,挑角飞檐,雕梁画栋,屋外石阶上去,南面是一片大平台,平台有花砖铺地,四周为雕花栏杆。台北的圆山饭店就有点模仿“美龄宫”的建筑。宴席设在楼下客厅,这个厅堂相当大,可容纳两百人。陈白尘、吴白几位老先生也都到了,大家谈笑间,我愈来愈感到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这个地方我来过!我的记忆之门突然打开了。应该是1946年的12月,蒋夫人宋美龄开了一个圣诞节“派对”,母亲带着四哥跟我两人赴宴,就是在这座“美龄宫”里,客厅挤满了大人与小孩,到处大红大绿,金银纷飞,全是圣诞节的喜色。蒋夫人与母亲她们都是民初短袄长裙的打扮,可是蒋夫人宋美龄穿上那一套黑缎子绣醉红海棠花的衣裙就是要比别人好看,因为她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雍容华贵,世人不及。小孩子那晚都兴高采烈,因为有层出不穷的游戏,四哥抢椅子得到冠军,我记得他最后把另外一个男孩用屁股一挤便赢得了奖品。那晚的高潮是圣诞老人分派礼物,圣诞老公公好像是黄仁霖扮的,他背着一个大袋子出来,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一小红袋的礼物。袋子里有各色糖果,有的我从来没见过。那只红布袋很可爱,后来就一直挂在房间里装东西。不能想象40年前在“美龄宫”的大厅里曾经有过那样热闹的场景。我一边敬南大老先生们的酒,不禁感到时空彻底的错乱,这几十年的颠倒把历史的秩序全部打乱了。宴罢我们到楼上参观,蒋夫人宋美龄的卧室据说完全维持原状。那一堂厚重的绿绒沙发仍旧是从前的摆设,可是主人不在,整座“美龄宫”都让人感到一份人去楼空的静悄,散着一股“宫花寂寞红”的寥落。
  
  【思考板】
  
  文章从白先勇童年时期在上海第一次看昆曲写起,那时虽不懂戏,但“《游园》中《皂罗袍》那段婉丽妩媚,一唱三叹的曲调,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以至许多年后,一听到这段音乐的笙箫管笛悠然扬起就不禁怦然心动”。文章不仅写自己几十年来对昆曲的热衷,还穿插了几个生活片断,处处透出一种人世的悲凉,认真阅读原文,体会作者的这种心境。
  
  上海童年
  
   白先勇
  我是1946年春天,抗战胜利后第二年初次到达上海的,那时候我才9岁,在上海住了两年半,直到1948年的深秋离开。可是那一段童年,对我一生,都意义非凡。记得第一次去游“大世界”,站在“哈哈镜”面前,看到镜里反映出扭曲变形后自己胖胖瘦瘦高高矮矮奇形怪状,笑不可止。童年看世界,大概就像“哈哈镜”折射出来的印象,夸大了许多倍。上海本来就大,小孩子看上海,更加大。战后的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像只巨大无比的万花筒,随便转一下,花样百出。
  “国际饭店”当时号称远东第一高楼,其实也不过24层,可是那时真的觉得饭店顶楼快要摩到天了,仰头一望,帽子都会掉落尘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聚集在一个城里,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像是四座高峰隔街对峙。高楼大厦密集的地方会提升人的情绪,逛四大公司,是我在上海童年时代的一段兴奋经验。永安公司里一层又一层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好像都在闪闪发亮,那是个魔术般变化多端层出不穷的童话世界,就好像永安公司的“七重天”,连天都有七重。我踏着自动扶梯,冉冉往空中升去,那样的电动扶梯,那时全国只有大新公司那一架,那是一道天梯,载着我童年的梦幻伸向大新游乐场的“天台十六景”。
  当年上海的电影院也是全国第一流的。“大光明”的红绒地毯有两寸厚,一直蜿蜒铺到楼上,走在上面软绵绵,一点声音都没有。当时上海的首轮戏院“美琪”“国泰”“卡尔登”专门放映好莱坞的西片,《乱世佳人》在“大光明”上演,静安寺路挤得车子都走不通,上海人的洋派头大概都是从好莱坞的电影里学来的。“卡尔登”有个英文名字叫Carlton,是间装饰典雅、小巧玲珑的戏院,我在那里只看过一次电影,是“玉腿美人”蓓蒂·葛兰宝主演的《甜姐儿》。“卡尔登”就是现在南京西路上的“长江剧院”,没想到几十年后,1988年,我自己写的舞台剧《游园惊梦》也在“长江剧院”上演了,一连演18场,由上海“青话”胡伟民导演执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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