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胡同情思

作者:夏俊山




  我爱北京的小胡同
  季羡林
  
  我爱北京的小胡同,北京的小胡同也爱我,我们已经结下了永恒的缘分。
  六十多年前,我到北京考大学,就下榻于西单大木仓里面一条小胡同中的一个小公寓里。白天忙于到沙滩北大三院去应试。夜里回到公寓小屋中,还要忍受臭虫的围攻。
  但是,我们这一帮穷学生仍然能够苦中作乐。黄昏,总要到西单一带去逛街。街灯并不辉煌,“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也令人不快。我们却甘之如饴。耳听铿锵清脆、悠扬有致的京腔,如闻仙乐。此时鼻管里会蓦地涌一股幽香,是从路旁小花摊上的栀子花和茉莉花那里散发出来的。回到公寓,又能听到小胡同中的叫卖声:“驴肉!驴肉!”“王致和的臭豆腐!”其声悠扬、深邃,还含有一点凄清之意。这声音把我送入梦中,送到与臭虫搏斗的战场上。
  将近五十年前。我在欧洲呆了十年多以后,又回到了故都。这一次是住在东城的一条小胡同里,后门在翠花胡同,前门则在东厂胡同,据说就是明朝的特务机关东厂所在地,是折磨、囚禁、拷打、杀害所谓“犯人”的地方,冤死之人极多,他们的鬼魂据说常出来显灵。里面重楼复阁,回廊盘曲,院落错落,花园重叠,一个陌生人走进去,必然是如入迷宫,不辨东西。
  然则,这样的复杂的内容,无论是从前面的东厂胡同,还是从后面的翠花胡同,都是看不出来的。外面十分简单,里面十分复杂;外面十分平凡,里面十分神奇。这是北京许多小胡同共有的特点。
  据说当年黎元洪大总统在这里住过。我住在这里时,北大校长胡适住在黎住过的房子中。我住的地方仅仅是这个大院子中的一个旮旯。但是这个旮旯也并不小,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我第一次体会到“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境。院子里摆满了汉代砖棺,黄昏时分,总会让人感觉到鬼影憧憧,毛骨悚然,所以很少有人敢在晚上来拜访我。我“与鬼为邻”,倒也过得很安静。
  第二进院子里有很多树木。有一个夏日的晚上,刚下过一阵雨。我走在树下,忽然闻到一股幽香。原来这些是马缨花树,树上正开着繁花,幽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一下子让我回忆起十几年前西单的栀子花和茉莉花的香气。当时我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孩子,现在成了中年人,相距将近二十年的两个我,忽然融合到一起来了。
  不管是六十多年,还是五十年,都成为过去了。现在北京的面貌天天在改变。层楼摩天,国道宽敞。然而那些可爱的小胡同,却日渐消逝,被摩天大楼吞噬掉了。看来在现实中小胡同的命运和地位都要日趋消沉,这是不可抗御的,也不一定就算是坏事。可是我仍然执著地关心我的小胡同,就让它们在我的心中占一个地位吧。永远,永远。
  我爱北京的小胡同,北京的小胡同也爱我。
  
  故乡的胡同
  史铁生
  
  北京很大,不敢说就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很小,仅北京城之一角,方圆大约二里,东和北曾经是城墙现在是二环路。其余的北京和其余的地球我都陌生。
  二里方圆,上百条胡同密如罗网,我在其中活到40岁。编辑约我写写那些胡同,以为简单,答应了,之后发现这岂非是要写我的全部生命?办不到。但我的心神便又走进那些胡同,看它们一条一条怎样延伸怎样连接,怎样枝枝杈杈地漫展,以及怎样曲曲弯弯地隐没。我才醒悟,不是我曾居于其间,是它们构成了我。密如罗网,每一条胡同都是我的一段历史、一种心绪。
  40年前,一个男孩艰难地越过一道大门槛,惊讶着四下张望,对我来说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很长很长的一条土路,两侧一座座院门排向东西,红而且安静的太阳悬挂西端。男孩看太阳,直看得眼前发黑,闭一会眼,然后顽固地再看太阳。因为我问过奶奶:“妈妈是不是就从那太阳里回来?”
  奶奶带我走出那条胡同,可能是在另一年。奶奶带我去看病,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天上地上都是风、被风吹淡的阳光、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声、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打完针,号啕之际,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她就是从那儿听见我来了,我来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
  是我不断长大所以胡同不断地漫展呢,还是胡同不断地漫展所以我不断长大?可能是一回事。
  有一天母亲领我拐进一条更长更窄的胡同,把我送进一个大门,一眨眼母亲不见了、我正要往门外跑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她很和蔼,但是我哭着使劲挣脱她,屋里跑出来一群孩子,笑闹声把我的哭喊淹没。我头一回离家在外,那一天很长,墙外磨刀人的喇叭声尤其漫漫。这幼儿园就是那老太太办的,都说她信教。
  几乎每条胡同都有庙。僧人在胡同里静静地走,回到庙去沉沉地唱,那诵经声总让我看见夏夜的星光。睡梦中我还常常被一种清朗的钟声唤醒,以为是午后阳光落地的震响,多年以后我才找到它的来源、现在俄国使馆的位置,曾是一座东正教堂,我把那钟声和它联系起来时,它已被推倒。那时,寺庙多也消失或改作他用。
  我的第一个校园就是往日的寺庙,庙院里松柏森森。那儿有个可怕的孩子,他有一种至今令我惊诧不解的能力,同学们都怕他,他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受宠若惊,说他最后跟谁好谁就会忧心忡忡,说他不跟谁好了谁就像被判离群的鸟儿。因为他,我学会了谄媚和防备,看见了孤独。成年以后,我仍能处处见出他的影子。
  18岁去插队,离开故乡三年。回来双腿残废了,找不到工作,我常独自摇了轮椅一条条再去走那些胡同。它们几乎没变,只是往日都到哪儿去了很费猜解。在一条胡同里我碰见一群老太太,她们用油漆涂抹着美丽的图画,我说我能参加吗?我便在那儿拿到平生第一份工资,我们整日涂抹说笑,对未来抱着过分的希望。
  母亲对未来的祈祷,可能比我对未来的希望还要多,她在我们住的院子里种下一棵合欢树。那时我开始写作,开始恋爱,爱情使我的心魂从轮椅里站起来。可是合欢树长大了,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几年前爱过我的那个姑娘也远去他乡,但那时她们已经把我培育得可以让人放心了。然后我的妻子来了,我把珍贵的以往说给她听,她说因此她也爱恋着我的这块故土。
  我单不知,像鸟儿那样飞在不高的空中俯瞰那片密如罗网的胡同,会是怎样的景象?飞在空中而且不惊动下面的人类,看一条条胡同的延伸、连接、枝枝杈杈地漫展以及曲曲弯弯地隐没,是否就可以看见了命运的构造?
  
  【阅读提示】
  这两篇文章写的都是北京的胡同,季羡林是北大教授,史铁生是北京作家,他们对北京的胡同十分熟悉,两篇文章可以找到不少共同点。例如,都采用第一人称,都以回忆为主,写了自己与胡同的“缘分”,表达了自己对胡同的眷恋热爱之情。写法上,两篇文章又有着不同之处:《我爱北京的小胡同》所写是作者从六十多年的漫长生涯中选取的几个镜头,它表明了自己和北京小胡同的“永恒的缘分”,表达了对北京小胡同为代表的传统文化的留恋之情。《故乡的胡同》一文在回首生命的历程中,围绕着“胡同”来写。文章记叙的事情虽然比较多,却散而不乱,条理性强。这些特点,阅读时都应该加以注意。
  《我爱北京的小胡同》落笔即点题:“我爱北京的小胡同,北京的小胡同也爱我。”联系结尾来看,可谓开宗明义,首尾呼应,题旨鲜明。在作者的笔下,外表看似简单而内部结构复杂的小胡同,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这看似普通的小胡同内,曾演出过不少人间的悲喜剧,显得神奇莫测。平平凡凡的小胡同住过许多不寻常的人,记录了不少神奇的故事。小胡同与我的深厚感情。小胡同接纳了“我”,它的环境熏陶了“我”,它的文化哺育了“我”。文章就这样通过反复突出小胡同在我心中永远占有地位,表达了对与“我”已经结下永恒缘分的北京小胡同及其所代表的文化的眷恋之情。另外,在词语的运用上,本文“用意精深”而“下语平易”,言切而旨远,也值得我们玩味。
  《故乡的胡同》开头落笔于40年前,一句“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意在表示,从那一刻起,作者的命运就和胡同联系到了一起。这是将“胡同”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来写,作者在胡同里融入了我的历史,更融入了奶奶对我的爱,母亲对我的爱。文章感情深沉、真挚。作者设想自己若是一只飞鸟,从空中俯瞰那曲曲弯弯延伸漫展的胡同,是否可以看见命运的构造。是的,那是收藏着童年往事的故乡,那是生命的印痕。作者关于故乡的追忆,像一首感伤的诗牵着我们的心走回生命的历史。不管后来的人生境遇如何,我们都曾经是那个孩子,沿着作家的追忆,我们看见人怎样走过由爱、忧伤、恐惧和希望交织的生命,让自己的灵魂长成一棵大树。作者以一种诗意的追求表达了他对生活的感悟和思考。这种诗意也是对生命之重的体验的承担。读上述这两篇文章,我们还可以和课文《胡同文化》进行比较。
  
  【知识考查】
  1.《我爱北京的小胡同》第三段中说:“其声悠扬、深邃,还含有一点凄清之意”,如何理解“悠扬”“深邃”“凄清”在文中的含义?
  2.《我爱北京的小胡同》中“我爱北京的小胡同,北京的小胡同也爱我”有什么深刻含义?
  3.从全文看,史铁生所称“珍贵的以往”包括哪些典型的生活场景?请分条列出,每条不超过8个字。
  4.联系《故乡的胡同》一文作者的人生,说说“命运的构造”与“胡同”究竟有什么关系?
  
  【答案点拨】
  1.悠扬:叫卖声和谐婉转。深邃:叫卖声在空间上传得很远。凄清:叫卖声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这些沿街叫卖的小市民艰辛的生活和孤苦无依的心情。
  2.我爱胡同是因为我的生活与小胡同紧紧相连。小胡同也爱我,是指小胡同接纳了我,并用特殊的环境熏陶了我。
  3.六个典型的生活场景:①倚门凝日望母回 ②奶奶慰劳我打针 ③入园首日时难耐 ④胡同静通声光感 ⑤小霸凌弱遗阴影 ⑥残疾悲欢逐世波。
  4.《故乡的胡同》一文作者的人生故事以“胡同”为背景,作者的成长和命运与“胡同”的漫展融合在一起——“胡同”的“密如罗网”似乎暗示着自身的宿命,“胡同”的“延伸、连接、枝枝杈杈”意味着个人命运的坎坷不平,总之,胡同浸透了作者的经历,是作者成长成熟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