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简媜

作者:何校杰




  她叫简,人如其文,清高不做作,安详不冷漠,典雅又充满了智慧。她谦和、质朴、悲悯的人格也同样赢得了广大读者和朋友们的尊重。她的作品不依赖绚丽的外表和各种包装,实实在在地靠着自己的文学才华及对生活的热爱,在台湾文坛创造了一系列不容置疑的文学成就。她永远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他们欣赏简的清词丽句,佩服她善于化解古典文字和佛经中的典故为鲜活意象的能力,同时也被她文章中所带出的孤独、柔软、宽容大气的胸怀所感动。
  (编 者)
  
  作家档案
  简,台湾宜兰县人,1961年生。台湾大学中文系毕业,曾获吴鲁芹散文奖、时报文学奖等。是《台湾文学经典》最年轻的入选者,也是台湾文坛最无争议的实力派女作家。著有散文集《水问》《梦游书》《月娘照眠床》《胭脂盆地》《私房书》《女儿红》《下午茶》《七个季节》《只缘身在此山中》《顽童小番茄》《浮在空中的鱼群》《红婴仔》《天涯海角》等十余种。简的散文颇具古典文学的素养,传统浪漫的情怀,洗尽铅华,独具慧眼,以卓越细笔,描绘人间生活情态,常有惕然惊心的刻画,能于饭蔬饮水洞见生命底基,于寻常花草窥视天堂之钥,令人如在盛夏平添一种寒意也。有评论者惊叹,读简散文,“如看一路山水,如闻满街市声,如参一路禅意,还可兼想一路心事”。
  
  作品选读
  
  水问
  简媜
  台大的醉月湖记载着一个故事,关于一名困情女子投水的传说。我想,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而这种死也是最纯洁的。我是名弱者,欣赏了悲剧也扮演过悲剧,却在最后一幕潜逃,人是活着,热情已死。因此我写下水问。纪念那位女子并追悼自己。
  那年的杜鹃已化作次年的春泥,为何,为何你的湖水碧绿依然如今?
  那年的人事已散成凡间的风尘,为何,为何你的春闺依旧年年年轻?
  是不是柳烟太浓密,你寻不着春日的门扉?
  是不是栏杆太纵横,你潜不出涕泣的沼泽?
  是不是湖中无堤无桥,你泅不到芳香的草岸?
  传说太多,也太粗糙。说你只不过是曾经花城的孤单女子,因不慎而溺于爱的歧流断脉之中;说你的失足只是一种意外;说有人见你午夜低回于水陆的边缘,羞怯地向陌生的行人诉说你碎断的心肠;说你千里迢迢要来赴那人的盟约……而千里迢迢岂是你所能跋涉?日夜的秩序又怎容你轻易嵌入?你已经不属于时间空间,你因而被镇于湖心水湄,再不敢向人间,向你钟爱的人间殷殷探询。你于是成了一只冷僵了的蝴蝶标本,在图鉴上注明因求偶不成而自戕,被穿越于唇齿残香的茶余饭后。
  要问你:
  天空这么温柔地包容着大地,为何你不送走今日且待明日?
  大地这么宽厚地载育着万物,为何你不掏穴别居另成家室?
  人间婚姻的手续这么简便,为何你独独择水为你最后的归宿?
  是不是你信念着,有一种从无缘由而起的宇宙最初要持续到无缘由而去的宇宙最后的一种约誓,让你飘零过千万年的混沌,于此生化身为人,要在人间相寻相觅?你是离群的雁,甘愿缚进人间的尘网,折翅敛羽,要寻百年前流散于洪流乱烟中的另一只孤雁?你走过多少个春去秋来,多少丈人间红尘,你来到那人面前,虽然人间铸他似泥沤,你依旧认出那疲惫的面貌正是你的魂梦所系,那沙哑的嗓音正是你所盼望的清脆。你从他的眼眸看出你最原始的身影,你知道,那是你们唯一的辨认。
  人间的鹊桥,虽不如天庭的绚丽,而你们愿意一砖一瓦地建筑。
  人间的气候,虽不如天庭的清朗,而你们羽翼同生要共飞过地坼天裂的风暴。
  人间的箪食瓢饮,虽不如天庭的琼浆玉液,而你们饭疏食饮甘之如饴。
  生命的意义原本就模糊不清,在纷杂的爱之向度中,你们愿意凸显爱情为你们心中的殿堂。以千年的姻缘,作最坚固的奠基;以信任与尊敬,作不朽的钢架;深挚的痴爱,是你们的铜墙铁壁;不渝的贞操,是避风的屋顶是挡雨的门窗。人们只能依你们的声音容貌,批评这样的茅茨土屋。而你们温婉地相待,且让人们去追求他们所谓的富与美,在你们崇高的人格花园里,自然生长着四季繁花,清风朗月。此去,此去经年,千山万水,永不相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
  而是不是今日的下弦曾是十五的月圆?
  是不是眼前的沧海曾是无际的桑田?
  是不是来自于生的终归于死,痴守于爱的终将成恨?
  是不是春到芳菲春将淡,情到深处情转薄?
  你坚信的约誓,是四月残飘的柳絮。你溯回的记忆,是荆棘丛生的刑地。你眼见手成茧足结痂,而人间的鹊桥,已成废墟。你于是放眼苍茫,要天地为你卜一卜“地久天长”;山川静默蜿蜒,说这一卦,不在人间,只在天上。你披发行吟,踉踉跄跄去熙攘的市井探询,你说:“借问,借问怎么回去我的殿堂,我的恋之初?……”好心的行人摇摇头,说没有这样的一条路,没听说过这个方向……你想起千年前的流离。盼到今生才又聚,为何不能同羽同翼?为何曾经的约誓亡失成断简残篇的失散的流离?为何地能久天能长,人间的爱情却离了又聚,聚了又散?
  当太阳再升起,所有的杜鹃萎身谢礼,化成声声的杜宇,唤你不如,不如归去,你仰首看看今日的天空,似乎和昨日并无差别;你舒开手中的书卷,一样的道理,一样的铅体。而你的殿堂已是前尘,你的爱情已成往事。就把一款款的道理还给线装的书架,把一滴滴的泣血留给春泥,把一身姿态托给验尸的风雨,夜半湖心,秋虫唧唧……当太阳再升起,所有的杜宇声声唤你,所有的人间恩爱,你已双手归还而去。
  是不是湖水如翡翠,依然是你不死的柔情,涨潮于干旱的季节?
  是不是满湖莲韵,是你含辞吐语,字字的叮咛?
  是不是一帙帙的书卷,有你不忍撕毁的,海市蜃楼的模型,要给另一对情偶的注解的提醒?
  是不是年年杜鹃的鲜红,是你遗传的,爱情的色泽?当那一对对的足印踏过花冢春泥,你是不是愿意他们在举足之间,牢牢记取,聚与散在人间,要相待以礼。
  且守护这无源的川流,爱字不易写,但愿你湖心风纹,勾勒一笔一画。
  且让萍水相逢的,在湖畔栏杆,拟下他们的约誓。
  且让相识相知的,用你的神话湘绣成他们的嫁纱。
  让长年分离的,偶然相遇。
  让幽怨的,冰释所有的尘土泥沙,让他们知晓,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难收。
  而今夜,且让我来冠冕你,花城曾经痴守爱情的女子,魂归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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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媜佳句
  
  蝉声的急促,在最高涨的音符处突地戛然而止,更像一篇锦绣文章被猛然撕裂,散落一地的铿锵字句,掷地如金石声,而后寂寂寥寥成了断简残篇,徒留给人一些怅惆、一些感伤。何尝不是生命之歌?蝉声。
  ——《夏之绝句》
  
  人并非不知道江山易改的道理,也熟读沧海桑田的故事;然而,面对繁花似锦的世间,忍不住要去争取、去唱和,人仍然有一丝憧憬,以为江山已改了千万次,不会恰恰好在我身上改动,沧海已换了千万回面目,怎会恰恰好在我身上变成桑田?
  ——《带酒江月》
  
  巡着江岸梅林,一颗颗睡饱了的梅子,正是青里一抹红透,得着此刻无人,且摘它个两袖清风、一袋新酒。世间的功名不能裱壁,就向天地讨一笔闲钱糊口。
  ——《文学的鱼群》
  
  总也生气不完,
  白烟镇日袅袅,
  把青春都逼干。
  鼎内的水沸了,
  庄汉未归,渔人未回的当下,
  炊妇坐在灶口前,
  扯着黄昏的霞帔,
  打了个盹。
  ——《七个季节》
  
  我感觉到你的瘦骨宛若长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烟。当我们面湖静坐,即将忘却此生安在,突然,遥远的湖岸跃出一行白鹭,抟扶摇直上掠湖而去,不复可寻。
  ——《四月裂帛》
  
  稻穗低垂,每一颗谷粒都坚实饱满,闪白闪白的稻芒如弓弦上的箭,随时要射入村妇的薄衫内,好搔得一坨红痒。空气里,尽是成熟的香,太阳在裸奔。
  墓地的初晨,看惯了生生死死的行伍,也就由着相思林兀自款摇,落相思的雨点;由着风低低地吼,翻阅那地上的冥纸、草履、布幡。雀在云天,巡逻或者监视。这些永恒梦国的侍卫们,时时清查着,谁是新居者,谁是寂寞身后的人?
  ——《渔父》
  
  黄昏,西天一抹残霞,黑暗如蝙蝠出穴啮咬剩余的光,被尖齿断颈的天空喷出黑血颜色。枯干的夏季总有一股腥。
  辽阔的相思林像酷风季节涌动的黑云,中间一条石径,四周荒无人烟。此时,晚蝉乍鸣,千只万只,悲凄如寡妇,忽然收束,仿佛世间种种悲剧亦有终场,如我们企盼般。
  ——《母者》
  
  我看到笔的血管内血液急剧降低而输入稿纸的田。稿纸上蛮草丛生亦有幽兰百合,我看到活的精灵、死的精灵占据着遍野。而我乃鲲之大化而为鹏,搏扶摇而直上九万里不知有天,我的灵魂得到最曼妙的舒放,回到真正的喜怒哀乐里且食髓知味。啊!我愿意就这样浸润于想象的天空让身心两相忘,更愿意把这种惊喜散播给予我共同呼吸着的世人,让他们的灵魂也乘风逍遥!
  ——《月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