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廉希宪 赛典赤·赡思丁安童不忽木


第一节 廉希宪





  忽必烈藩府近臣

  廉希宪(1231—1280),字善甫,号野云,畏兀儿人。曾祖牙儿八海牙,祖吉台海牙,世代为本国官。父布鲁海牙(1197—1265),幼孤,家产尽为其叔所取,依母家就学,通晓畏兀儿文字,精骑射。1209 年畏兀儿国归附蒙古,1214 年布鲁海牙被送蒙古充宿卫(怯薛),从成吉思汗西征,忠勤服劳,成吉思汗赐以西辽后族女石抹氏为妻。1229 年,奉命至燕京总理财币,供诸王大会之需。1231 年命为“燕南诸路廉访使”(当是汗廷派出的监督使者,仿用中原官称)。拖雷妃唆鲁禾帖尼闻其廉谨,指名要求太宗将他拔属自己,派他管领本位下在燕京、中山的匠户;及得真定份地,命为真定路达鲁花赤①,并作为唆鲁禾帖尼位下的代表参与管辖中原汉地,为断事官之一。世祖即位,立十道宣抚司,授真定路宣抚使。

  希宪为布鲁海牙次子,石抹氏生,适布鲁海牙任“廉访使”,遂以廉为姓。自幼生长在汉地,习汉文化,亦善骑射,奉命与阔阔等同师事名儒王鹗。1249 年中随父北觐,入忽必烈王府为宿卫(怯薛)。好读书,有一天正读《孟子》,闻忽必烈召,即持书入见,问所持何书,答曰《孟子》,又问书中所说为何,对以性善、义利之分,爱牛之心扩而充之,足以恩及四海。忽必烈嘉其言,称之为“廉孟子”①。1252 年从忽必烈征大理,1254 年师还,时关中为忽必烈份地,置宣抚司治之,六月,命他留京兆(今西安)任宣抚使②。上任后摧强破奸,无所顾忌。有大商贷钱于人,征息数倍,希宪下令岁月虽久,只需还一本一息;时有诏儒士为人奴者听赎身,权豪不从命,乃强制执行,悉放为良。尤着意兴学,遣使传忽必烈令旨征聘大儒许衡为教授,复保举为京兆提学③。1257 年,因宪宗忌忽必烈在中原得势,遣大臣阿兰答儿钩考关中钱谷,宣抚司遂罢,回王府。

  力陈即位大计1259 年,从忽必烈攻宋,请求以官钱赎军士所俘儒生释还家,忽必烈许之,得免为奴者达五百余人。宪宗死后,阿里不哥谋争汗位,遣断事官脱里赤于燕京括汉民为兵。忽必烈得报,即从鄂州班师北还。希宪进言陈述“大计”,大旨谓:殿下是成吉思汗嫡孙,先帝母弟,征大理、伐南宋都取得成① 《元史·布鲁海牙传》将庄圣太后(唆鲁禾帖尼)向太宗求取布鲁海牙、授为真定路达鲁花赤事记在辛卯(1231)年“拜燕南诸路廉访使”之前。今按拖雷死于1232 年,由唆鲁禾帖尼向太宗要人应是拖雷死后事。《史集》第2 卷《拖雷传》载,拖雷死后,唆鲁禾帖尼别吉要求把合罕的一个商人给她,合罕吝啬不给,唆鲁禾帖尼哭道:“我的心爱的(指拖雷)为谁作为牺牲?”于是合罕才满足了她的要求(汉译本页203)。又,真定路于1236 年才分给唆鲁禾帖尼为食邑,在此之前她不可能任命真定达鲁花赤。① 《元朝名臣事略》卷七《平章廉文正王》引高鸣撰《廉希宪家传》。以下引文未注出处者皆据《家传》。② 同上;《元史》卷四《世祖纪》。

  ③ 许衡:《辞免京兆提学状》,《鲁斋遗书》卷九。

  功,又招揽贤杰,抚育黎民,天下归心,天意人心所向都很明显,汗位非殿下莫属。忽必烈派他先行审察事变,他探得阿里不哥已派刘太平、霍鲁海到陕西,考虑到宪宗攻蜀时曾留大将浑都海率骑兵四万屯于六盘山,攻蜀诸军还散处在陕蜀,刘太平与诸将本有勾结等情况,如果关右之地被其所据,对忽必烈极为不利,于是立即向忽必烈报告,建议派赵良弼借口他事前往陕西探明情况。忽必烈要争夺汗位,必须获得东道诸王的拥护,因而首先要结好于东道诸王之长塔察儿,希宪自请为使,带着礼物前往。他向塔察儿称颂忽必烈的功德威望,天顺人归,并说:“臣下论议已定。大王位属为尊,若至开平,首当推戴,无为他人所先。”塔察儿被说服答应依其言,遂结约而还①。1260 年春,诸王大会于开平共议推戴,阿里不哥未至,犹豫间,希宪进言:“阿里不哥掌握留守汗廷之权已有多年,假使奸人奉他即位,下诏来召,我们就被动了。如果殿下先即大位,颁布诏书,他若迁延不来,便名叛逆。时机紧迫,宜早定大计。”于是忽必烈宣布即位。当时鄂州前线的军队还未撤还,而与阿里不哥的战争已势不可免,希宪又奏请遣使与宋息兵通好,令诸军北归;封高丽质子王倎为高丽国王,送之还国,以睦东邻。皆被采纳。安定川陕赵良弼从陕西回来报告说:刘太平、霍鲁海已宣布行使大汗政权于陕西,独收钱谷,名为接济四川军,实欲据有其地,与六盘山相呼应,而四川蒙古军帅亲属俱在漠北,其心难测,阿里不哥又分遣心腹替换诸将,并向将吏给散金帛。事态十分严重。四月初,世祖遣廉希宪与八春(断事官)、商挺为陕西四川宣抚使、副,赵良弼为参议,急驰赴任。五月一日,刘太平等先入京兆,三日,希宪等亦至,京兆出现了对立双方派来的长官,人们莫知所从。希宪当即召集官吏宣布诏旨,于是官府粗具,民心稍定,随即遣使往六盘宣诏。十多天后,有急使自六盘来告:浑都海拒令,已杀诏使,并遣人急邀驻成都军帅密里火者、驻青居军帅乞台不花起兵来援,且约刘太平等同时举事。希宪当机立断,命万户刘黑马等捕刘太平、霍鲁海下狱,接着遣刘黑马至成都诛密里火者,命汪惟正(巩昌总帅时驻青居)诛乞台不花,将虎符、银印授与权巩昌总帅汪良臣①,命率汪家军并征秦巩等处诸军讨伐六盘,发府库银、帛以给军。又临时组织四千军队交八春统帅,授以方略,谓六盘兵精,勿轻与战,但张声势,使其不敢来袭。闻有诏使来颁赦令,希宪先将刘太平、霍鲁海处死,然后接诏,上书自劾停诏先杀及擅权命帅、调军、发库等事。世祖赞许他知权变,诏慰之曰:“朕委卿以方面之权,事当从宜,毋拘常制,坐失事机。”四川蒙古都元帅纽璘军之奥鲁(留后家属营)在陕,奥鲁官二人受浑都海重赏,欲发兵应六盘,八春捕获二人并其从者,请诛之,希宪命尽释还,安定了奥鲁营。其人感激,愿效力,遂征得骑兵数千以增益八春之军。浑都海率军自六盘西走甘州,与从和林南下的阿兰答儿军会合后,浩浩荡荡向东进兵,同时派人联络陇蜀诸将,又命纽璘之兄写信招纽璘,形势又① 姚燧:《阿里海牙神道碑》(《元文类》卷五九)载:“劝进之初,诸侯王议未一,惟一王蹋察耳尝有书,帝忘其谁在也,顾左右问。公曰:‘臣所有之’,书出而决。”据此知塔察儿于大会之前曾有同意推戴忽必烈的约书,应即廉希宪此行的成果。

  ① 《家传》及元明善撰《廉希宪神道碑》(《元文类》卷六五)均作惟良,误。趋危急,人心浮动。希宪遣使申谕诸将,晓以利害,使他们改变了观望态度,军队复安,纽璘也奉召入朝。八月,诏改陕西四川宣抚司为行中书省以重其权,拜希宪中书右丞、行秦蜀省事,商挺同签省事,赵良弼为参议。不久,汪良臣、八春及诸王军击溃敌军,俘阿兰答儿、浑都海送京兆,斩之,秦陇平。希宪又奏请下令禁四川军吏虏掠降民,违者本军千户同罪,并禁贩卖人口;又放还所俘宋资州知州张炳震等,令持书谕宋四川统帅,缓和了双方关系,四川局势得以安定。

  中统二年(1261)春,希宪奉诏还朝,入中书省,与诸宰执同议政务;五月,新命宰执官,授中书平章政事。原定与王文统同行省燕京,因商挺遣使入奏谓“关陕重地,大乱之后,余风有未殄者,非廉希宪不能镇抚中外”,遂命仍行省秦蜀①。中统三年李璮叛后,世祖对方面大臣颇怀疑忌,中书平章赵璧言希宪与张易曾荐举王文统,法应坐罪,且关中形势之地,希宪得民心,又有商挺相辅,不可不虑;又有蜀人费寅(降蒙后曾任兴元府同知,犯法当死,遇赦)恨希宪不起用他,乘机告发希宪与商挺在京兆修城聚兵、潜蓄异志九件事。世祖惑其言,遣中书右丞粘合南合代希宪行省京兆,并审查其事,召希宪、商挺回京。经审查无验,事解,留任中书平章政事。建议罢世官,行迁转法。至元二年(1265)闰五月,行省事于东平、济南、益都、淄莱等路,省并州县,黜陟官吏,惩办其尤不法者,诸侯震悚。两月事毕,召还朝。四年,降为左丞。他在世祖面前能直言无讳,不稍迁就,如谏止罢免和审讯丞相史天泽,谏止诛四川军帅钦察,驳阿合马反对成立御史台之议。世祖命他受戒于国师(当指八思巴),他答以“臣已受孔子戒矣”,不从命,并解释说孔子之戒就是“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世祖亦不能勉强。有诏释大都罪囚,回回人匿赞马丁(宪宗朝燕京行尚书省官)为怨家所告在囚,亦被释,怨家又告,世祖怒责释放匿赞马丁事。释囚时希宪适告假,未署堂判,这时急取堂判补署,以示共同负责,并以诏书中未言不释此人为理由当面抗辩。世祖愈怒,希宪请罢职,遂于至元七年正月和左相耶律铸同被罢①。居家四年,但以读书、教子为务。监察御史王恽上书论其功绩、廉能,建议起用,使当一面之责,未被采纳。

  行省北京和荆湖十一年二月,诏起为中书右丞、北京等处行中书省事。时有言头辇哥国王行省其地有所不便者,故命希宪往镇,谕之曰:“辽霫户不数万,正以诸王、国婿分地所在,居者行者,联络旁午。明者见往知来,见微知著,塔察儿诸王素知卿能,命卿往者,当识此意。”其意明显是要他防东道诸王、驸马跋扈或生异心。希宪至北京(今内蒙古宁城西),察知有西域人自称驸马,营于城外,逮缚富家,诬其祖曾借息钱,逼其偿还。即遣吏捕驸马,此人初尚踞傲,竟直入省堂坐榻上,希宪令曳下跪,责以私狱违法,始哀求免死,头辇哥也为之说情,稍宽待,连夜拔营逃走。塔察儿使者来传令旨,头辇哥① 据王恽《中堂事记》。按《元史·世祖纪》载:中统三年三月“诏以平章政事祃祃、廉希宪,参政商挺,断事官员麦肖行中书省事于陕西、四川”。疑赴任在此之前,又,《家传》及《神道碑》均谓其还朝前即授平章政事,误。

  ① 罢职年月据《元史·世祖纪》。释囚事实在至元六年,《元史》本传作七年误。站立,希宪则坐而听旨,说:“朝廷大臣没有为诸王起立的道理”。使者回报,塔察儿亦不敢加罪。七月,遂诏头辇哥毋署省事,归其份地。鲁国长公主与驸马入朝,途中狩猎,征民牛车以载猎物,征求需索,其费达15000 贯钞。希宪宴请公主,不及其从者,从者有怨言,希宪说:“我天子宰相,非汝庖者。”驸马怒而起,希宪即进言:驸马纵猎不是国务,而费民财无数,我已遣使驰奏。驸马惊愕,入告公主,公主只得陪礼,愿出钞如数偿还百姓,请求不要入奏。

  十二年,阿里海牙攻取江陵,奏请派朝廷重臣开府镇之。世祖急召希宪,命以中书右丞行省荆湖①,三品以下官可承制刻印版授,奏入即发制书正式任命。希宪至江陵,阿里海牙率部属望拜郊外迎之,二人职品相同而尊崇如此,威信大立。当时元军取江陵未久,秩序混乱,士卒纵横,剽掠商旅,城门昼闭,灯火禁严,民心惊疑。希宪令各军归营,非调发不许辄出;开城门,弛灯火之禁;录用原宋宣抚、制置两司幕僚,宋官归降者使仍任旧职。于是政事初具,人情渐安。宋人曾引水环城为守御计,希宪令泄入江河,得淹没之地数百万亩,招民耕种,许三年后减半收租。沙市有积米二十万斛未收入官籍,即发以赈公安县饥民。继而大兴学校,亲临讲授,撤官屋恢复竹林书院,给书万四千卷,来学者日增。由于他的德政声名远播,思州、播州土官田、杨二氏及宋重庆守官赵定应(四川制使)均遣使越境前来约降,宝庆、武冈、益阳等城也都送户籍向他归顺。他拒绝接受诸官献金,但所献俘获男女则受之而释归,被释者遂自称“廉民”。

  十四年春,符宝郎董文忠奏谓希宪有病,不适宜江陵暑热之地①,诏召还朝,征扬州名医王仲明为其治病。时有南人谢昌元建议立门下省,世祖采纳其言,拟以希宪为侍中,皇太子真金也加以鼓励,后因阿合马言其不便,未立,希宪也从此闲居养病。十六年春,诏命复入中书,时病已渐重,皇太子遣人探视,并叩问治道。希宪曰:“君天下者二道,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臣病虽剧,委之于天,所甚忧者,大奸专柄,群邪蜂附,误国害民,病之大者。殿下宜开圣意,急为屏除,不然日以沈痼,不可药矣。”当时阿合马当国,得到世祖宠信,希宪无力挽回,其心境可知。十七年十一月,病卒。为政清廉,尊礼儒士希宪先后出主三行省,都有突出政绩。在陕西则临危果断。弥伏祸乱,在北京则抑强摧奸,不畏亲贵,在荆湖则广施仁政,安抚新民。在中书七年,能直身立朝,对政务也有赞襄匡正之功,时人王恽称其“临大事不可夺,廉正有大臣风节”(《中堂事记》),“疾恶如仇,进贤若渴”(《廉平章廉能合复用状》)。其为官清廉尤受时人称颂。在陕西三年,荆湖两年,归朝时都是“囊橐萧然,准琴书自随”而已。当时派到南土的官员大多从南宋故官、富室那里索取(称为“撒花”)大量财富,希宪拒受献金,和他们形成鲜明对照。从荆湖归朝后,有一次,世祖问他有多少随从,回答说只有一个弟弟相帮,世祖笑道:“你的书生习气还一点都没有改变呀。”他厌恶奸邪,① 《元史》卷一四八《董文忠传》谓阿合马当国,“惧廉希宪复入为相,害其私计,奏希宪以右丞行省江陵”。按当时希宪已不在朝堂,说阿合马排挤他未必是事实。

  ① 《元史·董文忠传》载其言“希宪,国家名臣。今宰相虚位,不可使久居外,以孤人望,宜早召还。”不礼权贵,对儒士则极喜亲近,加以善待。在中书平章任上时,已授为行省、都元帅的宋降臣刘整诣门求见,他不予理睬,有意给以羞辱,对刘整说:“此是我私宅,汝欲有所言,明日当诣政事堂。”不久又有被拘执而流落燕京、饥寒狼狈的南宋儒士持诗求见,他立即命其弟铺设坐椅,亲自出门迎入,命内人备酒茶款待;诸儒士请求放其南归,次日他就奏准放还。诸弟问他:刘元帅为皇上所倚任,为何反菲薄之,而对江南穷秀才却礼遇如此。他说:“我是国家大臣,言动频笑,系天下重轻。整虽贵,卖国叛臣也,故折辱之,令其知君臣义重。若寒士数十,皆诵孔子者也,在宋,朝不坐,燕不与,何故而拘执于此!况今国家起朔漠,斯文不绝如线,我更不尊礼,则儒术且将扫地矣。”①先后举荐、辟用人才颇多,如张础、同恕、孟祺、张雄飞、张孔孙等。喜读经文,子弟都热心于学习汉文化,成为元代著名的色目儒宦家族。子六人,孚、恪、恂、忱、恒、惇,均任高官,恂官至中书平章政事,恒官至御史中丞,惇官至行省左丞。

  ① 陶宗仪:《辍耕录》卷七《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