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性格与君臣际合





  鄂尔泰的发迹,在于巧遇雍正帝,这种君臣际合,又同他的性格、智识密切相关。

  鄂尔泰自二十岁中举,即被召为侍卫。鄂尔泰的为政行事可以归结为两条,一是信奉和讲求忠孝。雍正二年他因侄子鄂昌、鄂敏同时中举,训诫他们说:“吾家世德相承,延及后裔,惟忠孝二字,永矢终身,是所望耳。”①以忠孝教子侄,亦以此自励。二是讲求实学治国。鄂尔泰在江苏布政使任上,对于士子,总觉着他们只会做八股文,而“实学尚少”,因而在考时文之外,加试古文辞。与士人交游,“辄与论经史,谈经济”②。这两条,一是忠君作为做人的根本,一是讲实学,作为从政的指导思想。

  鄂尔泰与雍正帝的最初接触,是在康熙年间任内务府员外郎时,那时作为雍亲王的雍正帝要求鄂尔泰为其办理分外之事,鄂尔泰以“皇子宜毓德春华,不可交结外臣”,加以拒绝③。据记载,有一个暴戾的郡王,强命鄂尔泰替他办事,鄂尔泰不从,郡王将杖责之,他却说“士可杀,不可辱”,迫使郡王向他谢过④。鄂尔泰守着一项原则:忠于国君,忠于职守,不趋炎附势,不畏强暴,哪怕危害自己也在所不惜。他有着刚正不阿的性格。雍正帝虽然碰过他的钉子,但认识到这是忠君的品质,对皇帝的统治有好处,所以继位之后,不但不记他的仇,反而鼓励他,称赞他:“汝以郎官之微,而敢上拒皇子,其守法甚坚,今命汝为大臣,必不受他人之请托也”⑤,越级提拔他为江苏布政使。鄂尔泰以正直守职而得到皇帝的赏识。

  鄂尔泰受知于雍正帝,后来关系发展,如同家人父子,如同朋友。雍正帝不只是给他加官晋爵,和他讨论政事,斟酌用人,对他的恩赐也是少有的,诸如赐福字,追封三代,而且还特加优遇,与众不同。比如,雍正帝五十大寿,群臣举觞庆祝,雍正帝未见到在昆明的鄂尔泰,心中不乐,特拣果饼四盘,专程送往云南,并说:“朕亲尝食物寄来卿食,此如同君臣面宴会也。”鄂尔泰因而感到“受恩至此,无可名言,天地神明,实鉴实察”①。雍正帝在鄂尔泰五年五月初十日的奏折上批说,他默祝“上苍厚土、圣祖神明,令我鄂尔泰多福多寿多男子,平安如意。”②八月初十日鄂尔泰奏称,到云南后,连得二子,已有五个儿子了,感谢皇上的祝愿和赐福。雍正帝回称,他的祝祷出于至诚,“今多子之愿既应,其他上苍必赐如意也”③。鄂尔泰在西南期间,雍正帝对他的赏赐几乎无月无之,《襄勤伯鄂文端公年谱》对此种恩荣详加记叙,触目皆是,这里无庸赘说。更有甚者,雍正帝不顾君臣之体,称鄂尔泰为朋友。雍正五年十一月十一日,鄂尔泰奏称他劝导新任云南巡抚朱纲如何忠诚于皇帝,雍正帝阅后批道:①《襄勤伯鄂文端公年谱》,页65。

  ②《襄勤伯鄂文端公年谱》,页64、68。

  ③《啸亭杂录》卷10《宪皇用鄂文端》。

  ④袁枚:《小仓山房文集》卷8《武英殿大学士太傅鄂文端公行略》。

  ⑤《啸亭杂录》卷10《宪皇用鄂文端》。

  ①《襄勤伯鄂文端公年谱》,第97—98页。

  ②《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雍正五年五月初十日折朱批。

  ③《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雍正五年八月初十日折及朱批。

  朕含泪观之,卿实为朕之知己。卿若见不透,信不及,亦不能如此行,亦不敢如此行也,朕实嘉悦而庆幸焉。雍正五年正月有所谓黄河清祥瑞,内外群臣上表称贺,其中鄂尔泰、杨名时的贺表不合规式,通政司照例题参,雍正帝却只让议处杨名时,而不及鄂尔泰,同一时间发生的同一性质的错误,何以有迥然不同的处理?雍正帝的解释是:“鄂尔泰公忠体国”,是“纯臣”,“求之史册亦不多觏”,故不忍以小节而加处分,而杨名时“毫无亲君爱国之心,与鄂尔泰相去霄壤”,不能因宽待鄂尔泰而及于杨名时,所以仍对杨议处。在这里,雍正帝偏袒鄂尔泰,已经到了强辞夺理的程度。

  鄂尔泰的亲属亦因之得到雍正帝的特殊恩惠。鄂尔泰的长子鄂容安,原名鄂容,雍正帝在他中举后引见时赐名鄂容安。鄂容安于雍正十一年庶吉士未散馆时,被破例用为军机章京,“欲造就成材”①。鄂尔泰的五弟鄂尔奇康熙间为编修,雍正帝因其兄而垂爱之,用为户部尚书兼步军统领,使之成为亲信大臣。鄂昌是鄂尔泰的长兄之子,雍正六年以举人而为户部主事,数年之间,历道员、布政使,至巡抚,飞黄腾达。然其为官“贪纵”②,并非杰出人才。鄂尔泰的三兄鄂临泰之女,经雍正帝指婚,配给怡亲王允祥之子弘皎,日后成为王妃。

  鄂尔泰对雍正帝的感恩图报,也出乎常人。雍正五年五月,鄂尔泰得到雍正帝赐物,写奏谢折说他的心情:“自念遭逢,虽义属君臣,实恩同父子,泪从中来,不禁复作儿女态。”③同年九月十六日奏折又讲:“(皇上)爱臣谆笃,臣之慈父;勉臣深切,臣之严师。”④一再讲他们君臣的关系如同父子、如同师生,显见君臣关系之深。

  鄂尔泰的趋奉雍正帝,更表现在他违心地助长雍正帝搞祥瑞。雍正帝崇信祥瑞,鄂尔泰则投其所好,每每以报祯祥取悦雍正帝。他频频奏称云贵出现诸如嘉禾、瑞鹤、卿云、醴泉等。雍正六年十二月鄂尔泰奏报:万寿节那一天,云南四府三县地方,出现“五色卿云,光灿捧日”,次日“绚烂倍常”⑤。七年闰七月,鄂尔泰又奏报,贵州省思州和古州在一个月内祥云连续七次出现。有的官员不赞成鄂尔泰这样献媚,如,大理县刘知县说,我怎么看不到卿云啊,莫非是眼里迷了沙子?①雍正帝很不满意这些说风凉话的官员,他说像鄂尔泰这样的督抚陈奏祥瑞,是出于强烈的爱君之心。雍正帝为支持鄂尔泰,即以卿云之报而给云贵官员普遍加官晋爵,如鄂尔泰由头等轻车都尉授三等男爵,云南提督郝玉麟从云骑尉晋为骑都尉,其他巡抚、提督、总兵各加二级,知县、千总以上俱加一级。可见鄂尔泰报“卿云”不同寻常。鄂尔泰报“卿云”时,曾静投书案发生不久。曾静指责雍正帝是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大逆不孝的人,而古来传说,“卿云”现是天子孝的表现,鄂④《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雍正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折及朱批。

  ①《清史稿》卷312《鄂容安传》。

  ②《清史稿》卷338《鄂昌传》。

  ③《襄勤伯鄂文端公年谱》页90。

  ④《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雍正五年九月十六日折。

  ⑤《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雍正六年十二月初八日折。

  ①《小仓山房文集》卷8《武英殿大学士太傅鄂文端公行略》。

  尔泰在报卿云时,特意说是“皇上大孝格天”所致的庥征②,歌颂雍正帝是大孝子,道德上没有缺陷。曾静投书案是一场政治斗争,鄂尔泰则以报“卿云”支持雍正帝,希望皇帝取得政治上的主动。这实际是一种政治行动。其实鄂尔泰本人也知道祥瑞之说的荒诞,对奚落他的大理县刘知县不但不记仇,反而嘉许他的公直,向雍正帝推荐他③。他不惜毁坏自己的名誉,假造祥瑞,为在政治上支持雍正帝,可见他的忠君之心。

  乾隆帝继位后,鄂尔泰仍然高官厚禄,但君臣关系,远不如前朝。特别是鄂尔泰与另一大学士张廷玉不和,各自引“门下士互相推奉,渐至分朋引类,阴为角斗”④。鄂、张本人在一室办公,面和心非,往往整天不说一句话,鄂尔泰有过失,张廷玉辄加讥讽,使鄂尔泰无地自容①。他们的纷争,为乾隆帝所不能容忍。乾隆七年(1742),鄂尔泰的门生、左副都御史仲永檀向鄂容安泄漏密奏留中事,狱兴,乾隆帝指责他“依附师门,有所论劾,无不豫先商酌,暗结党援,排挤异己”②。将之囚禁致死,并革鄂容安职。对鄂尔泰虽无惩处,但下吏部议,以示警诫。乾隆二十年,内阁学士胡中藻《坚磨生集》案发,胡诛死,与其唱和的鄂昌被株连自尽死。胡中藻亦是鄂尔泰门人,乾隆帝指责鄂尔泰搞朋党,说如“鄂尔泰犹在,当治其植党之罪”③。所以鄂尔泰晚年,君臣关系平常,致贻身后之咎。

  总起来说,鄂尔泰基本上实现了忠君思想,以此为雍正帝所知遇,晚年培植私人势力,“忠”上的缺陷,导致君臣关系大不如前。忠君在封建的道德观念中是最高的原则,是大节,鄂尔泰对于雍正帝是紧紧地把握了这一点,在大节上成了完人,就站住了脚,而且青云直上。注意大是大非,抓大事,鄂尔泰深知其中三昧,他曾说:“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致糊涂矣。”④他认识得很深刻,乃至同他有门户之见的张廷玉也说:“斯言最有味,宜静思之。”⑤表示佩服。清末钟琦在引述鄂尔泰这段话时,赞扬说:“文端识量渊宏,规画久远,此数语大有阅历。”⑥识大局,顾大体,是鄂尔泰一生的长处,虽然晚节有疵,但不影响他的大节。②《朱批谕旨·鄂尔泰奏折》,六年十二月初八日折。

  ③袁枚:《小仓山房文集》卷8《武英殿大学士太傅鄂文端公行略》。

  ④《啸亭杂录》卷1《不喜朋党》。

  ①《啸亭杂录》卷6《张文和之才》。

  ②《清史稿》卷306《仲永檀传》。

  ③《清史稿》卷338《鄂昌传附胡中藻传》。

  ④张廷玉:《澄怀园语》卷1。

  ⑤张廷玉:《澄怀园语》卷1。

  ⑥《皇朝琐屑录》卷14,《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