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9年第1期

海棠依旧,光者美行

作者:史玉根

了一个拥有十多个成员的大家庭。作为一家之母,王光美贤慧开明,疼爱孩子,但从不纵容。对刘少奇前妻所生的子女,王光美更是视同己出,给予了无私的母爱。继女刘涛最受她的疼爱,新衣服先给她穿,自行车、手表这些当时的“奢侈品”也是先给她买,以致自己的亲生子女都有点嫉妒。刘爱琴也享受到了后母的关爱,虽然她仅比王光美小6岁,但一直尊敬地叫她“光美妈妈”。
  在王光美的精心照料下,他们一家成为中南海“最欢实”的家庭,让许多中共高层领导人羡慕。
  王光美的坚贞,在“文革”风暴中愈显光彩。刘少奇遭到林彪、江青一伙的陷害、攻击,人身安全难保,为防不测,他曾经劝说王光美和他划清界限,带着孩子们离开中南海。王光美断然拒绝。这位平时看来外表柔弱的女子,此刻显得异常刚强。她坚信丈夫无罪,始终和刘少奇站在一起,甚至宁愿自己忍受屈辱,也要竭力保护自己的丈夫。有一次,夫妇俩同时在中南海的家中挨批斗,看到刘少奇被造反派殴打,王光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守护在他身边……后来,有人问她当时哪来那股勇气,她不假思索地说:“越是这个时候,我觉得越应该跟他站在一起。”
  因为对丈夫的坚贞,王光美遭受了无尽的厄运。“文革”不久,她便被关进了秦城监狱。即便如此,她依然思念牵挂着刘少奇。离开家的时候,她把丈夫的一双袜子带在身边。在监狱里,她常常把这双袜子拿出来看了又看,贴在心口,祈祷丈夫平安……
  一夜春雨洗冤尘。1980年上半年,刘少奇终于得到彻底平反。追悼大会的前几天,王光美带着子女们来到刘少奇度过生命最后一刻的河南开封,亲手将丈夫的骨灰盒捧同北京。一位摄影师摄下了当时的一个镜头:王光美两眼无泪,用脸紧紧贴着骨灰盒。我们仿佛听到王光美在轻轻地说:“亲爱的,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了!”
  追悼大会后,她遵照丈夫的遗愿,和子女们一起,亲手将丈夫的骨灰撒入大海。数十日来一直强忍着泪水的王光美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喊着少奇的名字,失声痛哭。这一悲恸欲绝的镜头,曾让无数国人落泪。
  以后二十多年,王光美对刘少奇的怀念一天也没有终止过。她把对丈夫的情爱和思念倾注笔端,撰写了大量的回忆文章,深情缅怀刘少奇。直到去世前不久,她还带病整理出自己的数十万字的文集《我与少奇》。除了写文章,王光美每年都要抽出时间,出席刘少奇纪念活动和刘少奇研讨会,发表讲话。即便年事已高,行走不便,她也要带病出席……
  到过王光美家的人都看到过挂在她卧室的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刘少奇正在台灯下伏案工作,桌上那束盛开的海棠花仿佛散发着怡人清香……这是王光美在1955年春天亲手拍下的。“文革”后重新安家,她从众多的照片中挑选了这一张,放大后挂在自己的房间里。海棠依旧故人去,多少个寂静的夜晚,王光美独坐床前,凝视照片,丈夫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仿佛他还在自己身边,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
  
  坚强的女性
  
  王光美在“文革”中所受的磨难和屈辱,超出了常人的忍受力,但她坚强地挺住了,并有尊严地活了下来。
  1967年4月,造反派在清华大学召开万人大会,批斗王光美,他们强行给她穿上出访东南亚时穿的旗袍,还给她挂上用乒乓球做的“项链”。面对如此羞辱,王光美没有屈服,更没有失态,而且头脑清醒地阐述历史,为刘少奇辩护。如今回望这一幕,除了对那个疯狂时代的痛切,我们还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到美被人撕毁的那种悲壮和震撼。
  身边工作人员看到刘少奇和王光美遭受如此大难,担心他们一时想不开,产生轻生念头。有一天,他们的儿子刘源受母亲之托,帮父母买回六瓶安眠药,以备晚上催眠之用。一位工作人员知道后,大吃一惊,责备他干傻事。刘源也十分担心,赶紧跑去找妈妈。王光美明白儿子的心意,安慰儿子说:“爸爸妈妈不会走那条路的,不会自己给自己做结论。你放心好了!”
  1967年11月27日,王光美被关进秦城监狱,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牢狱生活。那是怎样的生活啊!3平方米的号子,每天时刻有人监视,只能在床上干坐着,无事可干,也没人和你说话……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身体和意志差的人,非死即疯。可王光美选择活着,为了孩子,为了丈夫,也是为了那个信念:历史是人民写的。
  为了不让身体垮下来,她在监狱里打拳锻炼身体,房间太狭窄,施展不开手脚,她总是弯着胳膊打;怕忘了说话,她就对着墙壁说话,人家说她疯了,她也不在乎;极度无聊的时候,她就捻自己的头发玩,安神定气,消磨时光……
  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王光美牵挂儿女,思念亲人,为自己蒙冤而委屈,为丈夫含冤去世而悲愤。但她从没有绝望过。多年以后,女儿刘亭亭反复问她:“你在监狱里受过那么多的苦,从来没想过自杀吗?”王光美十分肯定地回答:“我从来没想过,我就想我一定要出去,而且我总认为自己可以出去。”
  1978年12月22日,被关了十二年之久的王光美终于获释出狱。有人捕述当时见到她的情形:头发已经失去光泽,几丝白发刺目地显露出来,脸色变得苍白,眼角已经出现细细的皱纹;长久不见太阳,腰弯背驼,但她的神情依然宁静淡泊,柔和从容。接待她的人问她需要什么。她客气而又坚决地说:“请给我笔和纸,麻烦你尽快帮我借支笔,多拿些纸来。”当天夜里,王光美房间里的灯光久久未熄……
  十二年牢狱生活虽然让她昔日丰腴的容貌失去光泽,但她的意志没有垮,她的心理依然健康,她那份高贵的气质还在。女人真正的美丽是永恒的,时光和苦难的打磨,只会让这种美丽更显异彩。
  
  宽仁的长者
  
  历经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饱尝十二年漫长的冤屈,王光美如果怨恨甚至追究曾经迫害他们的某个人,谁都可以理解。然而,晚年的她选择了宽容。
  她的继女刘涛在“文革”中被江青一伙利用,卷入政治漩涡,曾经写过“揭发”刘少奇的大字报,“文革”后,刘涛向母亲忏悔,王光美最终原谅并重新接纳了她。
  当年,一个在中南海工作的人曾教王光美的女儿小小当着她的面唱打倒刘少奇的儿歌。有人问王光美这个人是谁,她说:“我不想去追究了,因为如果我追究的话,这个人就要倒霉了。”
  刘少奇是毛泽东错误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的牺牲品,而王光美的蒙冤则是江青一伙陷害的直接结果。按常人推测,王光美可能会和毛家的后人结仇,老死不相往来,而实际上,王光美不但未怨恨他们,还与他们保持了亲密来往。她出狱一两年后,听说江青的女儿李讷身体有病,生活困难,王光美亲自去看望她,向她伸出援助之手。2004年,她还促成了刘家后人和毛家后人的聚会。酒宴上,两家人频频举杯,一笑泯恩仇。
  对伟人毛泽东,王光美一如既往地敬重。“文革”后,她家的客厅一直挂着那幅1962年毛泽东登门看望刘少奇一家的照片。可以肯定,王光美多么怀念、多么珍惜中共领导人亲密无间的那个年代。
  当然,王光美的宽容也并非彻底遗忘。事实上,直到晚年,她还接受媒体采访,清晰地回顾并反思那段历史。有记者问她本人在“四清”和在清华大学蹲点这段经历,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可能冤枉过别人,她坦诚地回答:“那真是难说。只要一搞运动就很容易走火……搞运动,呼啦一下子,谁知道谁冤枉了?那个行为过火的人一定不是自己想过火。所以我觉得我不赞成搞运动这种形式……不能搞普遍运动,因为那造成的损失太大了,好坏不分,谁也控制不了。”她始终认为自己的遭遇是集体运动的结果,因而不存在私人恩怨。
  这种宽容是仁者的宽容,更是智者的宽容。历尽岁月沧桑和人生磨难,王光美没有选择怨天尤人。而是选择了宽容和慈爱。她淡泊名利,宽以待人,慷慨回报,获得了内心的安宁,也博得了世人的尊敬和爱戴,从而成就了她晚年的幸福。
  王光美晚年人生最精彩的一笔是致力于救助贫困母亲的“幸福工程”。
  从1995年开始,她担任这项工程组委会主任,义务为工程打工。十多年里,年迈的她不顾自己身体有病,多次到偏远地区访贫问苦,指导救助工作。看到中国农村还有那么多妇女生活艰难,老人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和哀愁。为了募集扶贫资金,1996年,她忍痛拍卖母亲留下的珍贵古瓷器,将拍卖所得的50多万元全部捐献了出来。以后,她捐献几乎成习,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常常把自己的养老金和儿女给的孝敬钱捐给“幸福工程”或急需救助的群众。
  在王光美的奔走与倡导下,“幸福工程”累计投入资金3.1亿元,救助贫困母亲及家庭18万户,惠及人口80万。
  去世前几天,她临终授命,嘱咐女儿接替她把“幸福工程”做下去,直到女儿再三答应。她才露出欣慰的微笑。
  王光美去世后第四天,中国扶贫基金会正式授予王光美“中国消除贫困成就奖”。
  晚年的王光美,如经典古乐,如透红秋叶,美得高贵,美得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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