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元庆惨陷火雷阵 师徒失机全节义




  诗曰:
  
  将军神算妙无双,庆坠山中小将亡。
  
  只道临阳能保守,谁知天意失隋炀。
  
  当下探子飞报进营。裴元庆闻报,分付备马,就要出战。徐茂公止住道:“将军且消停一日,不宜出马,今日交锋,决然不利。宁可别一位将军出去抵敌,将军随后还好。”裴元庆道:“军师又来讲腐气的话儿了。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日不杀新文礼,也算不得好汉。”一竟上马提锤出营去了。徐茂公只得叫一声苦。众将齐问其故,茂公道:“不必多言,也是个大数难逃。禄马已到,不能活矣。”众将俱各惊疑。咬金道:“生死在天。”竟不信这些鬼话。
  
  当下元庆出营,抬头一看,见就是前日杀败的新文礼,举锤便打。新文礼挡了一锤,回身便走,拽开大步往南飞奔。裴元庆的马快,看看追近了,新文礼又挡了一锤,且战且走,引进了庆坠山,直抵窟中。新文礼坐入筐篮,上边军士拽了新文礼上去,就点着干柴火箭撒将下来,发动地雷,一时烈焰飞腾。这件东西可招架得的么?可惜这巡天都太保,八臂勇哪叱,该是升天之日,烧死在窟中,其年十五岁。新文礼就乘势领兵冲下山来,竟到营前讨战。徐茂公得报便说:“不好了!裴将军命决休矣!众将官可一齐上前迎敌。”众好汉呐一声喊,合营大小将官,各举兵器杀出营外,将一个新文礼轮流厮杀。军中战鼓如雷,将新文礼裹在垓心,齐心用力大战。
  
  且说秦叔宝病在床上,但听得战鼓咚咚不绝,叫声:“秦安,天色已晚,哪处交锋,战鼓甚急?”秦安道:“想是徐老爷在哪里操演人马。”叔宝道:“岂有此理?操演的鼓声,自有徐疾缓急之法,哪有这个声音?”秦安道:“大爷自睡,不要管他。”叔宝明白秦安瞒他,便说道:“我睡得厌烦了,你可扶我起来略坐坐。”秦安就伸手来扶他,却被叔宝一把扯住抓过来。秦安疼痛得极,像杀猪一般叫起来:“大爷,为什么?”叔宝道:“你这狗才!还不对我说哪里鼓响?你只是瞒我。”秦安道:“太爷放放手,待我说就是了。只因天保将军被新文礼引到庆坠山中烧死了,新文礼又来冲营,为此众位老爷一齐出战,在哪里厮杀。”叔宝闻言,说声:“啊呀!”眼珠一挺,昏晕倒了。秦安双手扶定,叫道:“大爷苏醒!”叔宝渐渐醒转,开眼一看:“新文礼这狗头,伤我一员大将,誓必亲杀此贼。快取我披挂过来。”秦安道:“大爷,请耐烦些,如此病重,取披挂何用?”叔宝道:“多讲!谁要你管!快去取来。你不肯取,我另叫人去取!”秦安没奈何,只得取过披挂来。叔宝走下床来,那两只脚还是瑟瑟抖着。秦安道:“大爷,不是顽耍的,还是睡睡好。”叔宝道:“唗!还要多话。快去备马,取我双锏来。”秦安摇摇头道:“这个光景,如何骑得马,使得锏?”若不依他,又要使性。只得牵出呼雷豹,配上鞍,把双锏一条一条捧出来。
  
  叔宝两只手抱了双锏,一步步要上马,一只脚踏在镫上,这一只脚又不住的抖,哪里跨得上?便骂一声秦安:“狗才!还不来扶我一扶!”秦安凑过去,攀着肩扶了上去。叔宝横锏扳鞍,一路才出营门,但见四下灯球火把如同白昼。众将周围驰骤,喊杀连天。那新文礼在中间左冲右突,大步奔腾。叔宝一见大怒,两眼一瞪,摇身举锏,大叫一声:“众兄弟,不要放走那厮,俺秦琼来也!”谁知这一声大叫,浑身毛孔多开,出了一身臭汗,身子就松了大半,一马冲进圈子里。众人看见,齐吃一惊。新文礼举起铁方槊,正要来打,只见半空中一阵阴风呼呼的罩下来,这里众人朦朦胧胧不见仔细。新文礼却亲见云雾中裴元庆骑着抓地虎,举两柄银锤打将下来。新文礼叫声:“啊呀!”把铁方槊向上招架,却被秦叔宝纵马一锏,打倒在地。众将一齐上前,剁为肉酱。
  
  那尚师徒闻知新文礼被围,正领兵来救,亦被众人围住了。徐茂公趁势连夜点兵抢关。叔宝见师徒与众人混战,便唤一声:“尚将军,你关隘已失,何苦如此恋战?你不如降了罢。”尚师徒回头一看,果见关上灯火通红,呐喊奔驰,遂长叹一声:“罢了,各位英雄且住手,请秦将军听下官一言奉告,不识肯听否?”叔宝道:“尚将军言若有理,小将无不听从。”尚师徒道:“不才自愧无能为朝廷争气,死有何惜!细观秦将军,乃当世忠义之士,决不负托。关中寒荆只生一子,年已三岁,托付将军认为继子,感恩不尽。下官随身有四件宝贝,其枪、马二物,已属将军所得,今将盔、甲二宝并送将军,以全物色,伏乞收纳。寒荆小儿,望将军怜而抚之,我尚师徒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一头说,一头跳下马来,卸落盔甲呈送:“将军请上,受下官一拜。”秦叔宝忙下马回礼,连声:“不敢,承蒙将军委托,不须挂念,都在小将身上。但将军还该斟酌才是。”尚师徒道:“大丈夫一言拜托,大事已定,有何斟酌?列位将军请了。”拔出腰刀,一勒自刎。叔宝遂令大兵入关,厚葬了尚师徒,庆坠山收葬了裴元庆的骨骸,托裴元福一干人马,护送尚家母子,到金墉秦府中安顿。
  
  此时秦叔宝因除了新文礼,开怀畅饮,病多好了。当下养兵三日,就发兵取红泥关。人马趱行,不一日,到了红泥关,下了营寨。先锋程咬金抵关讨战,报入关内,新夫人闻知新文礼已死,又闻有将讨战,心中大怒,全身披挂上马,手提双刀,冲出城来。程咬金一见:“啊唷,异哩!为何女人也会上阵!”不问来由,一马上前,照头就是一斧。新夫人把双刀一架。当的又是一斧,新夫人回马便走。程咬金大喝一声:“哪里走!”拍马赶来。新夫人按下双刀,取出流星锤来,扭回身耍的一锤,正中咬金左臂。”啊呀!”程咬金大叫一声,回马飞跑,败入营来。叔宝一看,好似杀不倒的雄鸡,一步一跌,跌进营门。叔宝便问:“兄弟,何故如此模样?”咬金摇头道:“好狠婆娘,被她一流星锤打中左臂,因此败回。”
  
  正说之间,又报进营:“女子讨战。”当下王伯当却是色中饿鬼,一闻此言,大喜道:“小将愿往。”连忙披挂上马,冲出营来,果见一个齐整女子。新夫人见了伯当,心中想道:“好个风流将士。”舞刀相迎,两下战无三合,新夫人回马就走。王伯当拍马赶来,新夫人按下双刀,取出流星锤,回身耍的一锤打来,王伯当把身一侧,一把抓住流星锤的索子一扯,那马撞个满怀,即一手扯住新夫人的勒甲,提过马来,拿回营中,绑在营门口。伯当进营见叔宝道:“大哥,女将已被小将捆回,乞赐与小弟做了妻子罢。”叔宝未及回言,咬金拔刀竟望新夫人一刀,提头走入帐来。王伯当看见,勃然大怒,拔刀竟奔咬金,叔宝喝令劝住。咬金叫声:“伯当兄,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只愁不立功名,何愁无有妻子?此女子已是破身之妇,那新文礼也是朝廷一个命官,有些名望的,你若纳了他妻子,岂不是坏了他的名望?我如今杀了她,一则成全了新文礼的官箴,二则成全了此女的节操。你却不思想一二,倒来怪我?好笑,你也做过武状元、文进士,难道倒不如我卖柴扒的?”众人多言有理。徐茂公想道:“看这匹夫,倒说得是。”王伯当只得罢了。叔宝下令抢关,那关内无了主将,一齐开关投降。叔宝大兵入城,安民已毕,将息一天,起兵竟望宁阳进发。
  
  到了宁阳关,下了营寨,分付程咬金前去讨战。这宁阳关守将姓孙名天佑。他有一种异术,上阵与人交战,他念起一咒,任你刀砍斧劈,鞭打锤墩,都不能伤他,因此人都叫他铁背孙天佑。当下听到叔宝夺取两关,有将讨战,即忙披挂上马,提刀出城。一见程咬金,喝声:“来将何名?”咬金道:“我乃金墉西魏王驾前,官拜扫隋兵马大元帅、飞虎大将军、金墉都招讨秦帐下前部先锋程咬金便是。你这厮是何人?”孙天佑道:“俺乃大隋朝官拜宁阳关正印先锋孙天佑便是。你既领兵到此,破了二关,所向无敌,我如今不与你赌战,只与你赌打。”咬金道:“怎么样赌打?”孙天佑道:“我伏在马上,凭你把甚兵器打我三下,若打不死,我便回打你三下。”咬金道:“妙啊!你可伏了与我先打。”孙天佑连忙伏在鞍上,口念真言。咬金举斧照后背咣的一斧,崩的一声响,反爆起来。咬金大惊:“不要管他。”照头上一下,也爆了起来。就又斩了一斧,回马便跑。孙天佑大骂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打了人跑了去。”
  
  那咬金入营,大叫异事。叔宝忙问何故,咬金道:“这个人叫孙天佑,不与人交战,却与人赌打。我连砍他三斧,犹如砍铁一样,不动一些。”叔宝不信,带领众将亲自出来。孙天佑见了,各通名姓,却又说赌打。叔宝说:“也罢,你伏了与我先打。”孙天佑允诺,仍伏在马上。叔宝见他口动,举铜却不下去。孙天佑叫声:“为何不打?”秦叔宝趁势一下,把天佑打做两段。多是他问这一声,那时却不念咒,所以打死了。众将乘势杀入关中,得了宁阳。起兵望黄土关而来。
  
  三军正行之际,路旁见有一条白狗,谢映登见了,飞马赶捉。那白狗见人赶捉,飞风乱跑,谢映登随后赶去,不觉赶过三四个山坡。白狗不见了,倒见一个道人,打坐在一块石上。谢映登一看,认得是叔父谢洪。闻他已成正果,却在此间又得相遇,连忙下马跪下道:“叔父在此,小侄愿同去修行。”谢洪道:“汝尘缘未断,如今且去,上过扬州,夺过状元,那时我来度你。”却取一张桑弓,一枝桃箭,与谢映登道:“前去黄土关,那守将东方煌有一件神术,上阵之时,将手向背后一拍,把身体一摆,背上即生出一只手来,将人打倒,从空拿去。你可将此弓箭前去,他一伸出手来,即以箭射之,可以立破。”映登拜受。谢洪化阵清风而去。谢映登上马追上兵马,一路而行。
  
  到了黄土关,放炮安营,耽搁一夜。次日,秦叔宝升帐,问哪位将军前去讨关。闪出程咬金道:“小弟愿往。”叔宝道:“前去须要小心。”咬金答应,提斧上马,抵关讨战。黄土关守将神臂东方煌一闻此报,全身披挂,挂锏悬鞭,坐下一匹火炭马,摆开二柄大斧,大开关门出来。程咬金一看,只见一张朱砂脸,两鬓火红须,带一顶猪嘴盔,穿一领铁甲,摆开板斧而来,叫声:“呔!来将何名?”东方煌道:“不消问得,我乃大隋朝官拜黄土关总兵东方煌便是。你这厮是何人?”咬金大喝一声道:“你难道不晓得金墉螭虎大将军程爷爷?俺家秦元帅在宁阳关九战尚师徒,三抢呼雷豹,智取红泥关,一锏定宁阳。谅你这厮有何本事抗拒天兵?快快下马投降,早晚与我爷爷拿拿斧头,若有些功劳,就与你个把官儿做做。”东方煌大怒,举两斧照头便砍。咬金拦开斧,当的一响,还他一斧。东方煌一架,说声:“啊唷,好家伙!”回马便走。咬金推马赶来,东方煌将手向背后上一拍,身子一摇,背上伸出一条手来,望程咬金一掌,就从半空中拿了过去,绑入城中去了。
  
  败兵飞报入营,叔宝大惊,连忙带了众将,一齐出营。见了东方煌这个红脸红须,叔宝十分奇异,便推呼雷豹,摆动提炉枪,一马上来。东方煌不问来由,把双斧劈面砍来。叔宝举枪招架,战无三合,东方煌一手举斧,一手将背上一拍,身子一摇,背上伸出一条手来。早被谢映登看见,举起桑弓,搭上桃箭,嗖的一声,正中神手。这手乃英灵所结,中了一箭,就扑咚一响,跌下马来。叔宝顺手一枪,断送了性命。大兵杀入城中,救了咬金,安民已毕,养兵三日,起兵竟犯东岭关,离关十里下寨。
  
  这东岭关守将乃是杨义臣,官拜大元帅,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五个儿子,名唤杨龙、杨虎、杨豹、杨熊、杨彪,都有本事。帐下管二十四员总兵,二十余万雄兵。当下闻报金墉西魏王起兵,秦叔宝为帅,已抢四关,将到东岭了,即齐集大小众将计议道:“叔宝为帅,十分勇猛,此人只可智擒,不可力敌。”调出众将在关外摆下一阵,周围二十万雄兵把守,中间立一旗杆,用八枝大木头合成一枝,长有十丈。上边放着一个大方斗,那斗有一丈余大,内中坐着四名神箭手,饮食俱拽上去吃。守旗令一员大将,乃东方煌之兄东方伯,有万夫莫敌之勇,身长一丈,黄面赤须,使一把大刀,立在铜旗之下。此阵名为铜旗阵,外又摆着八门金锁,阵内藏绊马索、铁蒺藜、陷马坑,只待秦叔宝到来。他想,秦叔宝自道英雄无敌,决然来打阵,一入阵中,虽有八臂哪叱,也要丧命。只要把此人一除,西魏易破矣。又写一封书,差官到幽州,请罗艺前来保守铜旗。差官奉命,竟往幽州而去。
  
  却说燕山王靖边侯罗元帅得了杨义臣的书,大惊道:“原来西魏王造反,秦叔宝为帅,已夺四关,兵到东岭,来接我去保守铜旗阵。”即对差官道:“你且先回,本帅身为元戎,汛地难离,恐边外扰乱,就差公子罗成前去,擒拿反贼便了。”当下罗公分付罗成道:“你去保守铜旗,不可认那反贼为亲,必要生擒见我,待为父的亲斩此贼,不可违令。”罗成应诺。差官谢别,竟往东岭报知,此话不表。
  
  再说罗公即退进私衙,秦夫人前来迎接。见罗公满面怒容,有不悦之意,夫人忙问道:“相公为何不悦?”罗公见了夫人,不好十分大怒,长叹一声说:“夫人,老夫不是在夫人面上不悦,只因令侄他也是个名门世族,昔日老夫荐他在唐璧标下做个旗牌官,不料他空有一身本事,不为王家出力,反助反贼为帅。如今他抢了临阳,定了宁阳,抢取黄土关,兵犯东岭。那杨义臣摆下一个铜旗阵,差官来接老夫去保守铜旗。老夫因汛地难离,差我儿罗成前去,但恐他反助表兄,故此不悦。”罗成此番因母亲在面前,胆就大了,不比在殿上光景,上前叫声:“爹爹,此言差矣。常言道:‘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孩儿是隋家之将,他为金墉之帅,两下交兵,岂有为私而坏国家大事?爹爹不必多虑。”罗公大喜,叫声:“我儿,若能如此,我为父的无忧矣!你可速速收拾,即便动身。”罗成回身走入厢房,老夫人随后进来,叫声:“我儿,爹爹那话,你却听他不得。你做娘的面上,只有你一个表兄,你前去切不可助那杨义臣,却要助你表兄破阵。”罗成道:“孩儿晓得,但助了表兄,人人得知;回来见了爹爹,却性命难保。”正是:
  
  欲从母命防违父,全了私恩却废公。
  
  毕竟不知罗成怎生主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