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语文:你以为你是谁

作者:赵文汉




  《语文教学之友》(2004年12期)发表的《语文教改的关键究竟在哪里》一文认为,语文教改之所以不能成功,原因在于语文教改的“学习生态”太差,由于“其他学科课业太重,学生没有时间去学习语文”,更“没有时间去阅读课外读物”,“哪里还会有时间去看书学语文呢!语文学不好,人文素质就上不去,诸如漠视生命的高中生弑母、马加爵杀人和刘海洋伤熊等事件就频频出现”,所以“不改变目前的这种恶劣的学习环境,语文教改就是一句空话”。作者的这种观点有相当强的普遍性,而且这一观点中还隐含着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值得思考。
  在作者看来,语文教改屡遭失败,学生语文素养老不能尽如人意,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其他学科的课业太重,挤占了学生学习语文的时间,语文在这种太差的“学习生态”中成了一门弱势学科,成为一个受害者。不知道作者想过没有,语文何以会成为一门弱势学科?为什么语文总受别人的挤占?这里无非主客观两方面原因:一是学生主观上不重视,不愿意学习语文;二是语文老师布置的课业太少,学生失去了学习语文的客观推动力。谁都知道,无论是高考还是中考,语文都是学科中的主科之一,同时谁也都知道学好语文对自己一生的重要性,这两个方面的原因决定了学生主观上不会不重视语文的学习。老师布置的课业不够吗?现实中语文老师布置的课业丝毫不比其他学科少,语文老师布置作业不够的问题不存在。所以把语文的不景气、语文成为弱势学科、语文教改的不成功归结到其他学科课业太重上,于情于理都不说通。
  在作者看来,“语文学不好,人文素质就上不去”,所以才出现了“马加爵、刘海洋事件”。笔者无从得知这两位大学生的语文成绩如何,语文素养如何,笔者寡陋,未曾看到过这类报道,更不知道作者是何以得出他们的语文素养不高的结论的,也许作者曾作过这方面的深入调查,但作者又没说。不过无论如何,人的人文素养与他的语文素养确实有着重要的关联,但并非像作者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必然联系:“语文学不好,人文素质就上不去”。现实生活中,不少没学过多少语文的人,人文素质很高。例如河南农民李学生,没上过几年学,语文素养高不到哪里去(这是有报道的),但他面对飞驰而来的火车,竟能够飞身救下温州儿童,并为此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想,不少语文的饱学之士,面对语文素养不高的李学生,也会为之汗颜的。说“语文素养不高,人文素质就上不去”,实在是说过了。
  这么两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作者为什么会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遮住了作者的眼睛?这里有很多深层次的东西值得探索。
  作者之所以持有这么一种如此经不起推敲的观点,原因在于他的意识深处潜藏着一个很多语文人(包括语文教师,而不仅仅是语文教师)都持有的一种观点:语文天下第一。语文第一,所以其他学科必须给语文让道,其他学科同语文一样的教学行为也算是挤占了语文的时间;语文包打天下,学生出了任何问题都是语文出现了问题,“弑母”就是因为语文没学好。这就是“语文天下第一”观点的逻辑。
  “语文天下第一”的观点首先是抬高语文教育在整个教育中的地位,将其推向了“至高无上”的极致。于是就有了“其他学科都应该给我让道”的潜意识,你不给我让道,学生学不好语文就怪你。作者所说的“其他学科课业重,学生没有时间学语文”,所暗含的正是这种观点。其实“语文”只是中学生要学习的九门文化课中的一门学科,是“九分之一”,并不是“老子第一”。学生学不好语文只能怪语文老师,怪不得其他学科,学生不喜欢语文,不做语文作业,病根恰恰在语文教师身上,而并不在于其他学科的挤占。为什么要一再强调别人挤占了语文的学习时间呢?为什么强调别人要为你让道呢?你凭什么要让别人为你让道呢?语文:你以为你是谁。
  由于抬高了语文的地位,于是“夸大语文在人生中的重要性”就成为一种必然。这种夸大了的重要性通常表现为“第一性”或“首要性”或“必不可少性”。只要你是“人才”就一定要学好语文,假如你学不好语文,你就不能称为“人才”。实事上果真如此吗?,陈景润是个数学家,他口才(口头表达能力)不好,连中学教师都当不了,他书面表达能力也不好,写出的论文需要好多人给他修改,这些在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中都报道过。由此看来,无论是口头还是书面,陈景润的“语文素养”都不好,但他是一个人才,是一个顶尖人才。所以,语文不好不一定不是人才,语文好了也未必是人才,将语文的重要性夸大为“第一性”或“必不可少性”是错误的。
  现在教育界有一个非常错误的“群体无意识”——大多数人都在潜意识里认为“是人才就应该是全面发展的完美的人”。然而真正的人才常常发展是不全面的,全面发展的常常是庸才。“语文素养在人才素养中具有不可或缺性”的观点正是“人才完美主义”教育观念的一个派生物。
  然后,“语文第一”的观点就开始夸大语文的教育功能。“学生的人文素质不高是因为语文没学好”,也就是说语文学好了,他的人文素养就高了。“马加爵、刘海洋事件”的出现就是因为他们的语文没学好,假如说他们语文学好了,马加爵也就不会杀人了、刘海洋也就不会伤熊了,这是何等可笑的观点。“夸大语文功能”观点的持有者常常将语文素养与人文素质等同起来;很多语文人常常有一种“提高学生人文素质舍我其谁”的冲天豪气与霸气;常常有一种“唯我独尊”的自命不凡。现在很多语文人在讨论“语文教育功能”这一问题时,都在潜意识里持有这种观点,或者说他们观点背后的支撑正是这样一个大前提。例如,在讨论“语文的人文性”特质时,很多人就不自觉地认为,学生的“人文素质增长”靠的就是语文,语文课上成了“人文课”,其理论支撑就是“语文素养等同于人文素质”。事实上“人文素质”与“语文素养”区别很大,“语文素养”只能是“人文素质”的九分之一,甚至更少,道理无须多说。所以,人的“语文素养”与人的“人文素质”有关系,但不是一种必然关系,更不是“等同关系”。
  “将语文教育功能扩大化”的观点具有隐蔽性和普遍性两大特征。隐蔽性是指这种观点常常深藏在人们的潜意识中,连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也未必清楚自己持有这种观点,它是一种“潜意识”形态。普遍性是指不仅很多语文人持有这种观点,连许多非语文人也持有这种观点。
  那么,为什么“将语文教育功能扩大化”的观点会具有“隐蔽性”和“普遍性”特征呢?这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的。
  中国的教育已有了两千多年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孔子时代。中国教育史大致上可以分为新制教育和旧制教育两个阶段,其分界点为1903年的“癸卯学制”的公布,自那时算起,中国的新制教育才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新制教育与旧制教育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分而教之,一个是统而教之。1903年教育改制前属旧制教育,那时的教育是“统而教之”,所谓的“教育”,那时只有一门课程,只有一位老师,学生所有素养的提高都是靠这一门学科来完成的,这门学科就是“现代语文学科”的前身——私塾先生连同他们使用的教材。尽管那时的教学也有所谓的“六艺”内容,但它们都是“小儿科”,是一些掌握不掌握都无所谓的基本技能,有点像今天的音乐与美术,它们是人的基本技能,但有没有它似乎又无可无不可。1903年教育改制后属新制教育,“语文”的“一统天下”的局面被分而割之,除了新引进的自然科学知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外,还把天文、地理、历史、哲学、政治等学科知识都从“统而教之”的“语文”中给剥离出来,另立学科进行教育,形成了今天九门学科分争天下的局面。
  尽管历史已经演进到21世纪,然而今天的很多语文人仍然沉溺于历史的因袭中而不能自拔,还想象过去一样来“统而教之”,还想以“一统天下”“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来雄踞各学科之上:谁都得让着我;拯救天下,舍我其谁?这或许正是今天在讨论语文教育功能时老是出现混乱局面的深层次原因之一。
  李海林先生在《语文学习》2005年第4期《语文教育的自我放逐》一文中所罗列的种种错误倾向,其中不少“脱离语文学科本体而进行教学”的倾向都源自于“夸大语文教育功能”这种潜意识。因此今天讨论语文的问题,首先要搞好“旧式语文”与“新式语文”的区别,并以此来廓清“新式语文”的本来面目。这种区别讨论清楚了,“现代语文”的本来面目廓清了,或许很多问题就可以避免了,或许很多问题就好解决了,或许我们就知道语文该怎么教了。
  语文教育的存在在中国历史上太悠久,在历史传承中所承载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弄得今天语文人和非语文人都不知道“语文学科”到底是干什么的。
  语文就是语文,中学九门学科中的“九分之一”而已,别弄得像老大似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否则,有很多问题将永远撕扯不清楚。
  语文:你应该知道你是谁!
  
  参考书目:
  孙培青《中国教育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9
  王荣生《语文科课程论基础》,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6
  安徽阜阳市第三中学 236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