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一个22年前的学生之问

作者:陈 军




  二三十岁的时候,我喜欢发议论,如下边一段:
  教师的幸福感与尴尬感恐怕是一回事。
  学生问老师而老师一时失语,是老师的尴尬。而当老师把这个尴尬转化为自信时,便有了教师幸福感。一个老师,总是淹没在学生的提问中的,无数的尴尬往往伴随一生。因此,把尴尬转化为自信,也许是老师一辈子的事。是老师幸福一生的事。学生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是老师获得幸福的最好条件。
  换句话说,教师幸福感源于教师与学生一起在问题中成长……
  这是写在1987年教学笔记本上的一段话,语言乳臭。内容倒是还可以。有所感,是因有些经历。22年前的一个深秋,我在安徽宣城的一个乡村中学——寒亭中学任教高中语文。
  从教已有两个年头了。
  寒亭,我在多篇文章中写过,是我一生难忘的地方。想到它,我的眼前就会浮现青春年代的斑斓片段。
  在寒亭,我是从文学创作和练习书法起步的。在一些文学报刊上。我的豆腐干式的短文时时出现,于是每年自剪一册《花边豆腐》文集。我还与朱老师等几位青年教师组建了一个“墨池书画社”,跟学生一起习字,在宣城文化馆办过书画展。作品居然还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正是这些原因,当时的宣城县教研室主任龚继武先生便下令组织全县高中语文教师到寒亭听我上课,有点像教学现场会的味道。我不过22岁,懵懂得很,没想到这是机会,也没想过这是荣誉,挑战感也没有,反正稀里糊涂地也就上了,而且还要发言,汇报工作。
  课,很平,没有什么轰动。
  我,很平,没有什么激动。
  一天的研讨结束后,来听课的百余位老师在小街上的一家旅馆过夜,有几位老教师找我谈话,给了我很多鼓励。坦诚爱我的情态至今还在眼前,但有哪些鼓励的话,我也忘了。
  有一张脸。有一个问题却怎么也忘记不掉。
  那天,我上的是《祝福》。整个课的线索就是人物描写——三次写祥林嫂的外貌,特别是情态有怎样的作用——这个问题的推进式讨论。这是很平常的,现在的青年教师哪一个不会这样做呢?当时的课堂情景也模糊了,我是怎么上的,学生是怎么学的,记不清了,大致是线索比较清楚,没有什么拓展,也没有多媒体,一支粉笔而已。
  下课,也就是下课,没有很多人围着你聊课。
  上厕所的路上,碰到一个学生。他轻轻地问了我一句:“老师,祥林嫂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一时语塞,差点用文中写到的短工的话回答:“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
  我没有这样回答,因为显然不能这样回答。
  究竟该如何回答呢?我实在是回答不出了。我也知道,用“精神压迫而死”“途穷末路而死”“孤独悲伤而死”之类的话也许可以抵挡一下的,但感到难以一语中的,非得绕个圈子通过对种种问题的解读之后,才可以勉强让学生同意。正当我沉吟之际,上课铃响,他拉紧了一下裤带,挠了挠他那营养缺乏的一头乱发,便跟别的同学一道呼啸上课去了。
  这个学生的样子,我是记得的。干黄的一头乱发,似乎发丝中有些头发非得要直伸着。小眼睛。鼻腔里有呼呼的声响。个头不高,瘦,颈下是一圈又一圈皱卷着的衣领。他是把三件外套一齐穿在身上的。下摆,最外边的比里边的短一截,外黄内灰,再内黑。裤子有点不像裤子,衣裤比较,上新下旧,十分显眼。没有袜子,脚拖一双塑料凉鞋……这是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乡下男孩,跟我少年的样子差不多。
  现在想来,他不是天才,但他的这个问题与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实验室里的问题又有多大区别呢?
  但当时,我只是短暂地非常清楚地记住了他的这一提问。可惜的是,这个同学没有再来问我这个问题,他大约是随便问的,自己也忘记了。他的忘记导致我也很快地忘记。虽然,当时有一瞬间的尴尬,但由深秋到初冬,季节晃了一下,我还是彻底忘了。现在,我连这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忘掉一个乡下孩子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我这个人喜欢变换地方生活。四年之后,我调到安庆一所学校任教。
  又是由市教研室组织老师来听课。也真是巧得很,我又选《祝福》一文教学。
  怎么教呢?我要写教案,要构思,要上得出彩一点。因为我似乎有了一点小名气,26岁了,《语文教学通讯》登了我的“封面人物”。第一种方案,因循老路,以人物描写为讨论抓手,想一想,不行。这显示不了水平。第二种方案,以当时风行的文艺阐释学文艺美学之类的观点作支撑(特别是性格组合之类的观点),来点与众不同,我想以“鲁四老爷”为话题展开讨论,敲“老爷”而击打“祥林嫂”,想一想,还是不行,因为我自己对这些观点还是半生半熟,况且要绕大圈子,于是放弃。到底怎么上呢?寒亭的那位一头乱发的同学的提问竟然跳在我的桌面上,站立起来,向我吁请。对了。就以“祥林嫂是怎么死的”为线索组织教学吧。
  “怎么死的?”我反复问自己。
  读作品,查资料,似乎找不到答案。于是我开始用自己的思考来解答。
  ①这个问题与三次肖像描写有关,肖像的变化反映了祥林嫂生理上的衰老。
  ②生理上的衰老是反常的,祥林嫂不过中年。她怎么会变得老态龙钟了呢?
  ③心理与精神上的打击者是鲁四老爷吗?祥林嫂是如何看待自身命运的?再嫁,本来有利于新生,她为什么撞翻桌?
  ④是穷死的吗?不是,祥林嫂对生活容易满足,她丧夫之后来到鲁家,不是有了“笔影”也“白胖”起来了吗?
  这,就是一节课的问题安排。最后,小结如下:
  从内容上判断,可推出祥林嫂是“老”死的。犹如一盏油灯,油竭芯尽灯灭。如果泛泛而谈是因为在封建绳索的捆缚下而死,虽正确但不具体。从祥林嫂临死前的神态、心理以及短工的旁证,可见祥林嫂是自然死亡。这是一个畸形的生命。“老死”的结局丰富了人物形象内涵。她是那样勤劳、那样善良,希图依靠于此度过一生,而她的那种“生活”和她的那种“内心”不断地摧残她。未老先衰。未到老死之年而老死,世上还有比这更惨厉的侮辱与自伤么?
  课,还是比较成功,切口小,探索透,本质明,这是别人的称赞。在我,当然也感觉到比寒亭的《祝福》好些,因为多少有些探索的味道。
  又过了9年,我到了上海。
  又教《祝福》。
  与以前相比,这次上海的《祝福》是我上得最精彩的一次。不过,这一次一个听课人也没有。我这个人特别怪,有人听课,上不好,没有人听,我跟学生一起,彻底放开来,反而好。我有多次这样的体会。为什么这次好呢?很简单的教学:干脆把“祥林嫂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写在黑板上,让学生发表看法。也真是奇怪,没有什么反复讨论,学生静静地写作,每人写出了一张纸的文字。读一读,我在安庆《祝福》课上的问题,学生全都想到了,先后读了两节课,结束。我不教,学生反而学得好。这真是伤脑筋的事。我不教了吗?显然不是,问题有召唤力,恐怕是根本。
  是他,让我在教学的日子里注重先把问题想好;还是他,用一个问题把我引上了特级教师之路。唉,天下的课堂,究竟是老师教了学生呢,还是学生教了老师呢?
  上海阐北区教育学院 200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