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0期

形胜之地 伤心之人

作者:贺 敏




  人教社《语文》八年级上册新增了宋代诗人陈与义的诗作《登岳阳楼(其一)》。岳阳楼,对于饱读诗书的陈与义来说,应该是神往已久的了。作为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它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为之赋诗作文,我们熟知的就有孟浩然的《望洞庭湖》、杜甫的《登岳阳楼》、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等鬼斧神工的俊句更是广为人知,陈与义恐怕也曾从这些诗句里想望过岳阳楼的风姿。还不止于此,三国时候吴、蜀两国争夺荆州,吴军即驻扎岳阳,当时风云际会,英雄辈出,陈与义阅读三国史书,岳阳这个地方也令他印象深刻吧。(陈与义《巴丘书事》有“三分书里识巴丘”诗句,“巴丘”即岳阳)陈与义出生于洛阳,1126年靖康之难前,他只在都城开封附近做过一些小官闲差,祖国长江以南的大好河山他尚未亲身领略过,此番得以登临岳阳楼,却是因国家遭受大难、自己辗转逃亡至此,如此际遇,恐怕是以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吧!
  《登岳阳楼(其一)》写于建炎二年(1128)初秋,距靖康之难已有三年。在这三年里,随着金兵大肆南侵,盗贼蜂起,陈与义和普通百姓一样,饱尝颠沛流离之苦,更常有性命之忧,有时甚至生死只有一线之隔。到了襄汉一带,稍获安定,然而此时国家的局势绝难令人心安。徽、钦二帝被掳掠至金国,并渐行渐远,乱中登基的宋高宗赵构难以担当中兴之大任,正与臣僚苟安于扬州;金兵却野心勃勃,并不满足于和南宋分南北而治,他们一方面在北方扫除宋朝残余的守备力量,一方面渡过黄河南下,准备一举消灭南宋……即使在逃难途中,陈与义对这些现实状况也一定有所了解。他的心情如同国家的局势一样暗淡,看不到希望。即使在登临天下名胜岳阳楼时,他也未能稍感振奋,却更唤起了无限的悲戚之感,不禁为之伤怀。
  以委顿、悲戚的心情,又怎能欣赏岳阳楼四周雄壮的景致呢?通观全诗,我们会发现,诗人确实无意于和前贤争胜,用夸张的笔法来尽力描画山河美景。在这首诗中,山河风光不但不能以自己庞大的体量及永恒之感暂时化解登临者的消沉情绪,反而呼应、加重了登临者的悲凉心情。从整首诗显现出来的情感脉络来看,诗人无心欣赏自然景物,而一直被自己的情绪牵扯着,压抑、沉闷,思乡、忧国……最后径直以“悲”作结,笔力千钧。下面试作简要分析。
  首联两句,“洞庭之东江水西”大致点出岳阳楼的地理位置,“帘旌不动夕阳迟”为写景,从中约略见出诗人的存在。首句的空间感不可谓不开阔,可是次句的写景予人闲静清冷的感觉,迅速地将前一句的开阔境界消解掉了。
  颔联两句出现诗人主体的身影。“吴蜀横分地”颇有气势的语句,显露出诗人尚为振奋的意兴,而“徙倚”句所表现的诗人沉重、迟缓的动作,周围环境暗淡的色调,又重新将诗歌的基调降至低沉。
  颈联在概括叙事中抒发感慨,诗人的身影更为突出。“万里”句将“逃难”说成是“来游”,尚为轻飘,诗人着力的是下面“三年”句,“三年多难”四个字,涵盖了国家民族的大灾难、个人的大灾难,其中苦痛,岂可胜道!此外,“万里”为空间范围,是虚数;“三年”为时间范围,是实数。虚实相济,别有意味。
  尾联叙事、写景、抒情相融合,并出现诗人形象。“白头”“风霜”二词,见出诗人哀婉心情;“无限悲”更将诗人愁苦、绝望的形象定格,很具有感染力。
  论诗者一般均认为,靖康之乱后陈与义才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杜甫在安史之乱时期创作的诗歌作品,“对杜甫发生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新关系”(钱钟书语),在诗作里也有意模仿杜甫的这一类作品。这首《登岳阳楼(其一)》历来颇受推举,并被认为它出于对杜甫《登高》的模仿。确实,这两首诗都是登临题材,并且结构相似、韵脚相同,很容易看出模仿痕迹。不过,很明显的是,《登高》的境界确实宏阔,基调确实当得起“悲凉慷慨”四字;转而来看《登岳阳楼(其一)》,其基调却只可称之为“悲凉”。这其中的区别,是两人遭遇不同造成的(“靖康之难”比“安史之乱”更具毁灭性),还是才力、个性、志向有别而使然呢?这是一个颇为有趣、可以深思的问题。
  (人民教育出版社中语室 10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