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创伤

  





  与高适、杜甫告别之后,李白奔赴齐州临淄郡(今山东济南),请紫极宫道士高如贵为他授道,又请安陵(今河北景县附近)道士盖寰为他书写真,李白从此成为一名正式的道士。所谓道就是道士的凭证,拥有道就意味着成为有“文凭”的正式道士。李白离开长安之后,虽然东游梁宋,与杜甫、高适漫游欢歌,但其直接的目的还是要去齐州接受高如贵的道,要去获得道士“文凭”,这也是他离开长安后第一个确定的目标。他在《奉赠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毕归北海》一诗中写道:

  道隐不可见,灵书藏洞天。

  吾师四万劫,历世递相传。

  别杖留青竹,行歌蹑紫烟。

  离心无远近,长在玉京悬。

  李白离开长安,经历了政治上的一次失败,就想在疏狂的生活中,在道教当中寻找一线安慰。这一时期的李白,思想上有及时行乐的一面,有求仙访道的一面,有裘马轻狂的一面,有企图归隐的一面,还有不肯服输,希望在政治上东山再起的一面。他是要通过裘马轻狂的漫游生活来麻痹自己,为自己寻求一个政治以外新的精神支点,接受道就是这个新支点之一。这一时期,他的思想当中,道教、儒家、任侠、纵横家的成分多少都有一些,呈现出混杂多元的思想状态。换言之,李白的身份由庙堂而江湖,这种转变使他的精神活动更趋于多元、丰富。长安政治失意对李白而言当然是一种巨大的遗憾,但对于他的思想、诗歌创作而言却反而是一次难得的锻造、成熟机遇。

  既然在齐州已经成为正式的道士,那当然少不了作一次真正的游仙之旅。李白准备南下吴越,遍游浙东名山,于是有了著名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在这首诗当中,他梦想着漫游吴越的仙境: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是一首留别东鲁朋友的诗,是一首遨游东南的寄梦诗,也是一首典型的游仙诗。它如此真实地反映了李白当时的思想情感。诗中有名山、有白鹿、有仙人,诗人希望通过仙境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描绘了天姥山的奇景,赞美了仙界的光明,展现出一个五彩缤纷的神仙世界。诗人抒写大梦方醒之时人生如梦的感慨,抒写漫游天地的自由境界。整首诗感慨深沉激烈,内容丰富曲折,形象辉煌流丽,形式自由解放,表现了李白诗歌雄奇、奔放、壮丽的艺术特色,别有一种英豪之气流贯其间,展现了盛唐的时代精神。李白的思想是矛盾的,他想为国效命却不得其门而入,他想摆脱功名仕途却无法真正忘怀,尽管他拼命地要在梦游天姥的这一场大梦里面沉醉自己,然而睡梦也总有惊醒的时刻,梦醒时分的诗人止不住大喝一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长安的政治悲剧是如此之深地伤害了浪漫诗人的心灵世界!我们读李白的诗,感觉痛快淋漓,洗尽愁怨,但对李白自己来说,写这些诗的时候又是多么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