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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下万国之主"与"洋兄弟"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不久，英、法、美等国公使先后"访问"天京，太平天国开始了与外国的交往和接触，洪秀全的对外思想开始转化为太平天国的外交政策及其实践。在太平天国前后两个时期，对外政策由杨秀清、洪仁玕、蒙得恩、林绍璋等人筹划制定和具体实施。但这些外交政策基本上都秉承了洪秀全的旨意，反映了洪秀全的思想，我们从这些政策的演变中可以透视洪秀全思想的发展与变化。
已经指出，洪秀全按照拜上帝教义建构对外观念，由此陷入两个认识和政策的误区：要各国承认他的"天下万国真主"的地位，从而把列强视为中国历史上的诸侯国或藩属国。另一方面，又把外国侵略者看成是敬拜同一个上帝的"洋兄弟"。
洪秀全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实现既定的政治目标，他和太平天国官员对外国人反复宣传"中国君主即天下之君主"，"真主不仅是中国之主，他不仅是我们的主，也是你们的主。"①他以上帝次子的身份拥有主宰一切、治理万国的权力，"全世界人民必须服从及跟随他"。洪秀全自己也声称："天下万郭（国）人民归朕管，天下钱粮归朕食。"②美国公使麦莲访问天京后，在一份公函中说："这个王的集团还有自称是世界的统治者。毫无疑问，诸王及兄弟们几乎全然不知世界上到底有哪些王国和国家，但他们统治全世界的要求却十分明确。"③杨秀清在给英人颁发的诰谕中称："今日天父天兄劳心下凡，差天王作主，又差东、西、南、北、翼王下凡，特为救援万国牛灵，扫灭妖魔，使天下人民永远识得上帝是魂爷，永远识得天王是真主。"④既然洪秀全是"天下万国真主"，那么太平天国也就自居天朝上国。因而，在对外关系中，就不可能以真正平等的态度对待外国，视其为传统的藩属国，要外国归附天朝，称臣纳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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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天国》（六），页904。
② 《太平天国》（二），页510。
③ 茅家琦：《太平天国对外关系史》，页88。
④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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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3 年4 月，英国公使文翰"访问"天京，太平天国以为是前来"谒王"，于是"特颁谕抚慰，使各安心，清除疑惑，"并谓"尔海外英民，不远千里而来归顺我朝，不仅天朝将士兵卒踊跃欢迎，即上天之天父、天兄亦当嘉汝忠义也。"①号召各国"齐会大国，扶尔主，朝尔主，同尊上帝。"②"敬天从主"③。各国必须备办奇珍宝物，"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以表识天之心。只有这样，"方得为天国之臣民，永沐天朝之恩泽。"④他们责问英使："尔各国拜上帝、拜耶稣咁久（意即这么久），现今上帝同耶稣降凡作主，诛灭妖魔几年，因何不见尔等各国具些宝物进贡上帝、进贡耶稣、进贡万国真主？"⑤还警告说："有一国不到天国??朝万国真主，便是妖魔，尔等知否？"⑥在外交礼仪上，沿袭封建礼节。洪秀全等天国领导人在会见各国使节时，要求宾客跪见。1853 年4 月27 日，英使翻译官密迪乐到北王府拜访北王和翼王时，四周士兵即促其下跪，"喊跪之声""不绝于耳"⑦。至于会见天王，更必须"严格遵守""臣民""来朝"礼制，"彼等必须具文奏明自为何人，所操何业，来自何处。先行具奏，始准朝见。"⑧1860 年10 月，曾经是洪秀全宗教师的美国人罗孝全到达天京，洪秀全会见了他。会见时，罗孝全虽拒绝向天王下跪，但在太平天国的坚持下，罗孝全穿上朝服，在洪秀全高座的殿堂向天父下跪朝拜，实际上仍是向洪秀全下跪。在外交文书上，太平天国也经常以"天朝上国"的身份行文。他们把发给外国的文书称为诏书、诰谕等等。在文书中也常常出现一些以夷狄相称的不友好的语言。洪秀全和太平天国基本沿袭了中国封建王朝传统理念，以"华夷"关系处理对外关系。不过，它夹杂了洪秀全是上帝次子、"天下万国之主"的拜上帝教理论，更加强化了封建大国主义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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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中国近代对外关系史资料选辑》，上卷第1 分册、页125-126。
②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07。
③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298。
④ 同上。
⑤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07。
⑥ 《东王杨秀清答复英人三十一条并质问五十条诰谕》。
⑦ 《太平天国》（六），页902。
⑧ 《太平天国》（六），页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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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势变易，列强势力开始侵入中国。清朝的封建大国主义已在鸦片战争中遭到英国炮舰的冲击，但它还在中国统治者和士大夫的头脑中顽固存在，洪秀全也深受影响。这种封建式的妄自尊大和皇权主义结合在一起，导致他与清朝采取同样的做法，把列强视为藩属。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的对手已不是落后的封建小国，而是资本主义列强。西方列强实行殖民侵略政策，并以坚船利炮作为推行这种政策的暴力工具，在全球挑动侵略战争，实现殖民扩张。中国正是列强侵略和掠夺的重要对象。清廷天朝上国的做岸心态已经大受摧折。所以，太平天国重复清朝的错误心态和政策，必然会遭到侵略者的强烈反对，而且不利于太平天国争取各国承认及获得较好的外部环境，只能处于孤立的境地。
1859 年夏，洪仁玕来到天京，旋为洪秀全擢为军师，总理朝政，主持对外事务。他发现太平天国官员普遍缺乏近代外交观念，对列强表示轻蔑，自居天朝上国的妄自尊大的心态，遂向洪秀全劝说，纠正这种偏向，得到天王认可。《资政新篇》明确规定："凡于往来言语文书，可称照会、交好、通和、亲爱等意，其余万方来朝、四夷宾服、及夷狄戎蛮鬼子，一切轻污之字皆不必说也。盖轻污字样，是口角取胜之事，不是经纶实际，且招祸也。"他认为太平天国如果要在全世界树立威望，让别国敬佩，"非权力所能致之，必内修国政，外示信义，斯为得尔。"因此，在太平天国后期，妄自尊大的情况有所改变。如外国使节会见英王、忠王、干王等重要领导人时，天国并未提出要他们下跪的要求。但天王万国真主的地位仍然予以坚持和维护，丝毫不能动摇。另外，诸王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特殊身份，如干王碍于身份及天朝礼制，不得亲往外国传教士处拜访。看来，洪秀全并没有完全接受洪仁玕的建议，他仍坚持"万郭（国）来朝，住满天京"①的说教。1860-1861年，洪秀全写了《万国来朝及敬避字样》等若干诏书，都是同时颁给"西洋国家众弟妹、众使徒、中西一体众臣庶选民"的。在这些诏书中，他坚持自己"上帝亲子"、"万国真主"的地位，坚持要求列强"朝上主"，"扶朕幼乃扶爷哥"。显然，这种偏执盲目的自我扩张引起了外国使节和传教士的普遍反感，一些本来怀有好感或中立态度的人也对此深感失望。
洪秀全一方面要外国尊崇他的万国真主地位，另一方面却又把外国人称为"西洋番弟"。洪秀全认为，华人与洋人"原系天父上帝之子，均是天兄耶稣之弟，彼此情同手足，谊切同胞。"②相亲相爱，"西洋番弟朝上帝，人间恩和在斯乎！"③当太平天国官员听说英国也拜上帝时，就说："吾等同拜一上帝，同一为上帝之儿女，大家都是兄弟。"并称"既系同拜上帝，皆系兄弟，所阅来书，两相符合，总属一条道路也。"④同拜上帝的宗教认同遮蔽了洪秀全和太平天国官员的政治目光，使他们长时期对资本主义列强的侵略本性缺乏应有的认知，对外政策必然因此产生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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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61。
② 转引自饶任坤：《太平天国的宗教观念在对外关系上的影响》，见广西日报1986 年5 月16 日。
③ 《洪秀全集》，页192。
④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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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相信侵略者为"洋兄弟"，洪秀全在反抗清王朝的斗争中，也就幻想得到他们的同情和帮助。太平天国建都天京不久，就以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的名义向英使文翰提出要求："深望尔等能随吾人勤事天王，以立功业，而报答天神之深恩。"①1856 年，英军进攻广州时，洪秀全曾写信给英国公使，希望英国助以船舰军火，共同和清军作战。② 1858 年，洪秀全在《赐英使额尔金诏》中，希望"西洋番弟""欢喜来朝报爷哥"，"同顶爷哥灭臭虫"。"西洋番弟把心开"，"替天出力该又该"。"替爷替哥杀妖魔，报爷生养战胜回。"③洪秀全的逻辑推理是：太平天国是上帝"圣意"的化身，推翻清朝则是上帝的安排，既然外国人崇拜上帝，理所当然地应当遵从上帝的旨意效命天朝。但事实恰恰与洪秀全的幻想相反，当时外国侵略者正跃跃欲试，帮助清政府镇压太平军。列强一直把太平天国视为"叛乱"政权，而以清朝为正统，它们从来没有与太平天国结盟的打算。洪秀全的奢望只能是一厢情愿。
由于被同教一家的观念模糊了敌我界限，列强又长期鼓吹"中立"政策以欺骗太平天国，洪秀全更增强了争取外援的幻想，而且他又缺乏近代民族国家的主权概念，因此，让侵略者钻了不少空子，在对外交涉中犯了一系列严重错误，丧失了许多重要的国家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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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天国》（六），页903。
② 外交学院：《中国外交史》（上），页50。
③ 《洪秀全集》，页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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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承认侵略者发动的鸦片战争是正当的。
太平天国视满清为"鞑妖"，把清朝视为中国、番国双方的共同敌人。因而，在谈到鸦片战争时，站在英国一边，指陈清朝之罪。罗大纲公然声称，"伪清猖獗，盗据宗邦，内毒生灵，外拒与国。此前贵邦创（倡）义入境，良有以也。"①"前者贵国以正当之理由用兵于我国，此皆胡虏之咎，非同胞之罪也。"②洪秀全1858 年给英使额尔金诏书中的诗句，既有请求"番弟"帮助天国抗清之意，也有肯定列强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倾向。在洪秀全等看来，英法出兵打击清军，与太平天国反清目标并不违悖。1861 年，英国翻译官富礼赐曾在南京见到招贴板
上有陈旧的字纸，其内容是报道英法联军在北方战胜清军之事，最后写有"杀尽妖魔"的口号。③这些事实说明，太平天国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是引英法联军为同道的。这反映出洪秀全和太平天国对"番弟"侵略本质严重缺乏认识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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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大纲照会原件，见《文物》1979 年第8 期影印件。
② 《太平天国》（六），页911。
③ 见王庄成：《太平天国同外国的关系和对外国的认识》，《文主知识（京）》1988 年第1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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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随着形势的变化，洪秀全和太平天国改变初衷，最后承认了不平等条约。
1862 年，太平天国给宁波法国领事照会说："胡妖??上年曾欺尊国，欲负经商之约；粤东火烧洋行，互动干戈。后虽仍归和好，立约通商。奈胡妖反复无常，去岁天津叛议，以致复劳征伐。"④这里不仅把英法侵略者发动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说成是"正义"的，而且一反初衷，承认了侵略者强加给我国的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外国列强从《天津条约》、《北京条约》中所攫取的侵略权益，几乎全部得到太平天国的承认。洪秀全和太平天国以为作出这些让步，"西洋番弟"就会"永遵和约章"，实现"太平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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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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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拱手让出了一部分外交主权。
1860 年10 月，美国传教士罗孝全应洪秀全的邀请，来到天京，受到重用。洪秀全立即封他为绥天义，通事官领袖，出任洪仁玕处理外交事务的翻译官。同时，还授予英、美、法、俄等各国领事以"太平天国殿前侍卫通事官"（Foreign Director， Chamberlainof the Courtof the Divine Kindom of UniversaI Pease）的头衔，规定"通事官及领事官，天国官员一样同皆得世袭见公平。"①1861 年2月，洪秀全又任命罗孝全为洋务丞相（Minister of ForeignAffair），授以执掌天朝外交的重任。罗孝全在担任洋务丞相期间，帮助杨笃信取得了由幼主颁发的关于传教自由的诏书。②洪秀全轻易给一个外国传教士授予外交大权，是有损民族尊严的。
第四，允许列强在太平天国地区内河自由航行、经商。
当英法提出在长江自由通商航行时，太平天国即表示"不干涉长江商业"。当美国水师提督司百龄赶到天京，提出同样要求时，太平天国亦欣然同意。1861 年5 月，太平天国给司百龄的照会说："所有贵国通商获利，经过长江，有何不可。经过商船，即由天海关佐将验明有贵国领事执官照即便放行。"③此例一开，列强便利用这个特权，帮助清政府运送军队和武器。如李鸿章的淮军就是由英国的船只在1862 年4 月从安庆运到上海，开辟东战场，夹击太平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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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TheNorthChinaHerald.Jun，22.1862。
② 茅家琦：《洪秀全与罗孝全》，《群众论丛》1981 年第1 期。
③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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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给予了外国以领事裁判权。
洪秀全和太平天国多次宣示不触犯各通商口岸的外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同意凡外国人在中国犯罪须交付罗孝全会同各国领事慎密处理，依法判决。①表示"贵国人民犯法，自当送贵国惩治??敬如所约。"②第六，在军事上对侵略者妥协让步，被迫接受了列强的一些无理要求，失去了一部分自主权。1860 年8 月，李秀成第一次进军上海，侵略者公开出兵干涉，使太平军蒙受沉重损失。当时驻上海的侵略军数量有限，不足以对抗太平军，如果李秀成全力反击，上海是垂手可得的。遗憾的是，李秀成竟然未作任何回击，即撤返苏州。当时印度《泰晤士报》驻上海记者报导说："英国人使无辜者流了鲜血，而这些人却并未加以任何回击，这种情况是史无前例的。"李秀成所以不予反击，主要由于糊涂的宗教观念，"纯系出于尊重顾念尔我双方之共同信仰"，把侵略者当成"洋兄弟"，认为若要"下令攻击，势将同室操戈，徒遭清妖之耻笑耳。"③李秀成受宗教信仰的蒙蔽，居然把反击侵略者看成"同室操戈"，以致忍辱求全，错过战机，不禁使人扼腕痛惜。1861 年初，陈玉成与李秀成计议西进，"合取湖北"，解救安庆。当陈玉成、李秀成先后逼进武汉时，英国参赞巴夏礼和英国汉口领事金执尔借口维护英国的商业利益，"劝告"太平军不要进攻武汉。结果陈、李二人上了"洋兄弟"的当，停止了对武汉进军，致使解救安庆的计划功败垂成。"安庆一失，沿途至天京之城，相继陷落，不可复守。"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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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阅CorrespondenceRespectingtheOpeningof-the·Yang-tze-KiangRivertoForeignTrade，endosure4inNo.5,;F.Michael.chung-LiChangedTheTaipingRebeLion,HistoryandDocumentsVol3.PP.113O-1131。
②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315。
③ 转引自1986 年5 月16 日广西日报。
① 《洪仁玕自述》，《太平天国》（二），页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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