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从刘锡鸿的房中出来,郭嵩焘好不怏怏。不想回到自己房中,前脚才进门,黎庶昌便跟进来了。“刘云生跟您赌气啦?”

  他在沙发上坐下,黎庶昌也跟着坐下,且匆匆发问。

  郭嵩焘沉吟半晌,说:“你说说,他如此食古不化,叫人如何与他共事?他自己要走,我也巴不得。”

  黎庶昌没有急于回答,却取出两支洋烟,先敬一支与郭嵩焘,再自己叨上一支,又取出打火机先替老师点上再自己点上,一连抽了几口烟始闲闲言道:“眼下俄、法、德三国都希望我朝廷遣使,您何不上表推荐他任去一国当个正使?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郭嵩焘微笑着不语了。

  黎庶昌果然书生气,刘锡鸿连当个副使也为外人看轻,又如何当得正使?眼下俄、法、德三国都是一等强国,与大清贸易往来仅次于英国,其重要性也仅次于英国,彼此之间交涉很多,且一旦有事便不是小事。以刘锡鸿的知识和阅历,能从中化解纠纷、达成和协、讲信修睦,且让洋人信服吗?若这么贸然出奏,朝廷一旦采纳,自己耳根是清净了,却于国家带来无穷的祸患。这不是拿国事当儿戏吗?想到此,他不由正色道:“黎纯斋,你是想让我背上千秋骂名!”

  黎庶昌笑了笑说:“老师何必过于认真。眼下的局面,是外交亟需人才,朝廷却又拿不出,刘云生虽资历欠缺,毕竟也差强人意、聊胜于无吧。”

  “我可不这么看。”郭嵩焘敲掉手中烟灰,郑重其事地说,“公使一职,在国内仍称钦差大臣,钦差者,口含天宪,如君亲临也;在国外叫公使,头等公使既代表国家且代表国家元首,由此可见无论国内外,都十分注重。不然,国书上少几个字德尔庇也不会齮龁相争。既然如此,你那差强人意、聊胜于无之说是不妥的,岂不知宁缺毋滥?”

  黎庶昌说:“老师此说自是正理。不过官场上的事难说得很,您说他不行,说不定有人说他行。当初您仅保举他当个参赞,不是就有兰荪相国保举他作副使么?”

  郭嵩焘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他命中注定有作公使的份,我自然奈何他不得。不过违心的事我是不愿做的。?”

  黎庶昌见老师泼水不进,只好起身告辞。郭嵩焘却说:

  “纯斋先别走,给我看点东西吧。”

  黎庶昌只好重新坐下来。只见郭嵩焘起身从室内取出一叠文稿交与他道:“这是我来伦敦时,按日写下的沿途见闻及个人的切身体会,准备要寄与总理衙门备案的。你看一看,可否作些增删?”

  黎庶昌知道这是件大事,马虎不得,忙答应着双手接了过去。回到自己居室,乃关上门匆匆看起来。

  数万字的文稿,一个晚上便看完了,第二天来交稿,郭嵩焘一见便兴致勃勃地问道:“如何?”

  黎庶昌踌躇半晌,乃说:“老师述沿途所见,观察细致入微,且见景生情,回想联翩,见解很是独特,据门生看,确能击中时弊,令局中人深思。不过要寄回国交总理衙门备案只怕不妥。”

  郭嵩焘说:“这都是沿途你我亲眼所见,实话实说,有何不妥?”

  黎庶昌叹了一口气说:“老师,世上的事有些是说不得的,所谓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这可是有过教训的。”

  郭嵩焘不由生气了,说:“我这是与总理衙门有约的,写下沿途见闻,寄回去供他们参考。再说上面又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黎庶昌说:“老师,要说记述沿途见闻,志刚、张德彝等人的日记真称得上,纯是看见什么写什么。您的则不同,虽也是看见什么写什么,却又要处处与中华对照,加以评议,什么‘实事求是是西洋立国之本’,‘什么洋人法令修明、人民富足、民风政教自有本末’,这些话学生虽有同感,但在李兰荪那班人眼中便成了异端,成了悖逆,他们必然会要跳起来的。”

  郭嵩焘经他如此一剖析,觉得是有些不合时宜。只好说:“纯斋,朝廷既已派我等出来坐探西人国政,就应实事求是,若只拣别人爱听的说,那不是掩耳盗铃么?”

  黎庶昌说:“左季高爵相有一句名言,办洋务只能做不能说,一说便什么也办不成了……”

  话未说完,郭嵩焘不知从哪里一下冒出一股无名怒火,突然说:“算了,黎纯斋,好好的事,你怎么要扯到那个人身上,不嫌败兴吗。”

  黎庶昌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只顾说,不知不觉中,却犯了老师的大忌。正不知如何收场,老师却上前把稿子从他手中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