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0期


寻求反抗和呐喊的呼声

作者:陈漱渝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鲁迅以他的《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短篇小说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又因那时的认为‘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鲁迅坦言,他之所以能以这些小说为中国的新文学奠基,“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那么,在《狂人日记》问世之前,鲁迅究竟看过哪“百来篇外国作品”呢?长期以来,我们只知道鲁迅关注过哪些外国作家,而无法确指这些作品的具体篇名。由于鲁迅作品从未对此进行具体陈述,这个问题很可能成为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疑团。
  值得庆幸的是,在鲁迅遗物中,有一本鲁迅留日时期的剪报合订本——《小说译丛》,其中收录了日本翻译的10篇俄国文学作品:
  普希金:
  《彼得大帝的黑人》,曙梦译,载《新小说》第二卷,一九○七年二月发行。
  果戈理:
  《狂人日记》,二叶亭四迷译,连载于《趣味》第二卷第三号至第五号,一九○七年三、四、五月发行。
  《昔人》,二叶亭四迷译,载《早稻田文学》五月之卷,一九○六年五月发行。
  《外套》,西本翠阴译,载《文艺俱乐部》第十五卷八号,一九○九年六月发行。
  莱蒙托夫:
  《宿命论者》,栗林枯村译,载《新古文林》第一卷第十号,一九○五年十二月发行。
  《东方物语》,嵯峨之家主人译,载《文艺俱乐部》第十一卷十三号,一九○五年十月发行。
  屠格涅夫:
  《妖妇传》,嵯峨之山人译,载《新小说》第二卷,一九○三年三月发行。
  《水车小屋》,嵯峨之山人译,载《新小说》第九卷,一九○三年九月发行。
  《草场》,昇曙梦译,载《新小说》第十卷,一九○四年十月发行。
  《森林》,长光迂人译,载《新古文林》第一卷第七号,一九○五年十月发行。
  这个剪报合订本无疑为研究鲁迅的文学取向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但要了解上述十篇作品的原貌则非易事。这不仅仅因为中国读者阅读时存在文字障碍,更主要的是因为当时日本翻译外国作品并非采取严格的直译,而是任意增删,擅改篇名、人名,同随心所欲的中国“林纾翻译模式”相近,更何况译文本身还常有错误。比如,剪报合订本中有一篇《妖妇传》,人物都改换了日本名字(如把主人公叶尔古诺夫改名为久山加太郎),在屠格涅夫的全集中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对应的篇名。后来我们用日译本反复对照俄文原著,才知道这是屠格涅夫创作的《叶尔古诺夫中尉的故事》,最初发表于1868年《俄国通报》第一期。剪报合订本中的《东方物语》和《森林》,开始也搞不清究竟是哪一篇作品,后来在东北师大日本文学和俄国文学研究专家孟庆枢教授的帮助下,我们才知道《东方物语》通译为《歌手阿希克·凯里布》,原是土耳其的一个童话故事,后流传到高加索一带,故日文译者将篇名改为《东方物语》,即东方故事。莱蒙托夫在流放过程中将这个童话加以整理,首发于1846年出版的文学刊物《昨天与今天》第一期。《森林》通译为《波列西耶之行》,是屠格涅夫1857年2月26日完成的一篇作品,首刊于同年《读书文库》第十期。“波列西耶”在俄文中意思是“森林连绵的低地”,故日文译者将篇名改为《森林》。
  这样,前后经过了十余年的努力,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将前面十篇作品的通译篇名介绍如下:
  普希金:《彼得大帝的黑人教子》
  果戈理:《狂人日记》
   《旧式地主》
   《外套》
  莱蒙托夫:《宿命论者》(《当代英雄》的一章)
   《歌手阿希克·凯里布》
  屠格涅夫:《叶尔古诺夫中尉的故事》
   《叶尔莫莱的磨坊主妇》
   《白净草原》
   《波列西耶之行》
  以上作品,鲁迅在留日时期不仅阅读过,而且准备翻译其中的两篇。在《域外小说集》第一册卷末的预告中,就有俄国都介纳夫的《毕旬大野》(即屠格涅夫的《白净草原》)。该书《新译预告》中,又有俄国来尔孟多夫的《并世英雄传》(即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估计是因为鲁迅与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销路不佳,这一翻译计划终于搁浅。
  鲁迅留日时期接触的外国小说当然绝不止于以上10篇。进入鲁迅视野的上述5种日本文学杂志,就刊载了翻译的大量欧美小说。鲁迅正是通过日本的翻译桥走进了世界文学的辉煌殿堂。1903年至1909年,在日本春阳堂发行的《新小说》月刊上,刊登了契诃夫、托尔斯泰、梅特林克、莫里哀、显克微支、高尔基、霍普特曼、安特莱夫、迦尔洵、王尔德等著名作家的作品。在1906年至1909年日本彩云阁发行的《趣味》月刊,刊登了莫泊桑等人的作品。在1906年至1909年早稻田文学社发行的《早稻田文学》月刊上,刊登了爱伦·坡等人的作品。在1905年至1907年近事画报社发行的《新古文林》月刊上,发表了赫尔岑、雨果、莫泊桑、狄更斯、霍桑、梅特林克、邓南遮等人的作品。在1903年至1909年日本博文馆发行的《文艺俱乐部》月刊上,刊登了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柯南道尔等人的作品。从日本明治时期出版的上述5种杂志来看,日本当时输入的文学作品内容虽然广泛,但其关注的中心是俄罗斯文学,这跟鲁迅当年进行翻译活动的取向是十分接近的。
  对于所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鲁迅多次进行过明确的表述。他说:“俄国文学,从尼古拉斯二世时候以来,就是‘为人生’的,无论它的主意是在探究,或在解决,或者堕入神秘,沦于颓唐,而其主流还是一个:为人生。”(《南腔北调集·〈竖琴〉前记》)他又说,早在青年时代,他“就知道了俄国文学是我们的导师和朋友。因为从那里面,看见了被压迫者的善良的灵魂,的酸辛,的挣扎;还和四十年代的作品一同烧起希望,和六十年代的作品一同感到悲哀。我们岂不知道那时的大俄罗斯帝国也正在侵略中国,然而从文学里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南腔北调集·祝中俄文字之交》)1933年初,鲁迅应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之约编选了一本《短篇小说选集》,准备译为英文,他在这本书的《自序》中说:“后来我看到一些外国的小说,尤其是俄国,波兰和巴尔干诸小国的,才明白了世界上也有这许多和我们的劳苦大众同一命运的人,而有些作家正在为此而呼号,而战斗。而历来所见的农村之类的景况,也更加分明地再现于我的眼前。偶然得到一个可写文章的机会,我便将所谓上流社会的堕落和下层社会的不幸,陆续用短篇小说的形式发表出来了。”(《集外集拾遗·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鲁迅从内心发出的这种至诚之声充分表明,他早期文学活动的宗旨是为了“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激发国人对强权者的憎恶和愤怒”,而不是从什么艺术之宫里伸出手来,去采摘海外的奇花异草。鲁迅的这些表述,显示了他立场的坚定性和观点的一贯性。这对于当今那种曲解鲁迅精神,把鲁迅描绘成只重视“个体尊严”、“个体生命”而漠视民族尊严和大众命运的观点,无疑是一种有力的反驳和矫正。
  1907年,鲁迅在文言论文《摩罗诗力说》中指出,在19世纪初叶,俄罗斯的文学开始革新,重要的作家有普希金、莱蒙托夫和果戈理。鲁迅十分爱读果戈理的作品。他多次赞美这位俄罗斯写实派开山祖师的文才,尤其欣赏果戈理直面社会人生黑暗的精神,悲喜交融、千锤百炼的讽刺艺术以及能从平常人、平常事中揭示出几乎无事的悲剧的卓越手法。鲁迅感到果戈理作品中的官吏、绅士、医生、闲人,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也可以遇见类似的人物。鲁迅毫不避讳他1918年创作的《狂人日记》跟果戈理1834年创作的《狂人日记》之间的师承关系,但又如实地说明他的《狂人日记》要比果戈理的同名作品忧愤深广。对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鲁迅既有赞美也有批评。他指出俄国自有普希金以来文学才获得了独立的位置,但普希金的《给俄罗斯的诽谤者》和《波罗金诺的纪念日》两诗却为沙皇的侵略战争辩护,这种“爱国”只不过是一种“兽爱”。鲁迅认为莱蒙托夫的作品想像力丰富,充满反抗精神,但内容也有颓废的一面。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