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河滩上的驴

作者:黄潜平




   蔡集村靠江,有一大片滩地,夏季里常涨水,一淹一大片,所以那里就长不了庄稼,只长草,倒成了一片很好的草场。村里有几户人家闲下来就把驴拉到河滩上去放,邻村的养驴户见了,也到这里来放驴。一来二去,河滩上的驴就成了群。
  一天,唐县长到蔡集村检查工作,半道上车坏了,唐县长就把司机留在路上修车,自己一个人去了蔡集村。进村的路经过河滩,唐县长看到河滩上有很多驴,驴群中两个打架的孩子。乡下孩子打架本来是件很寻常的事,但这两个孩子嘴里说出的话却让唐县长感了兴趣,于是就停下了脚步。
  一个孩子说:“你抽了人家的驴,现在驴找不着了,一会儿乡长和蔡村长追究起来,看你咋办?”
  另一个说:“我抽咋了?我抽咋了?它凭啥老往人家驴背上爬?它以为它也是乡长呢,想在哪里撒野就在哪里撒野?”
  唐县长笑了,就下去问个究竟。
  原来这两个孩子都是河滩上的放驴小子,是村里派来专门照看这群驴的。
  昨天乡里接到县里的通知,说唐县长要来检查工作,而且点名要去蔡集村。莫乡长接完电话就想了半天,他不知道唐县长为啥要去蔡集村。蔡集村是他们乡最穷的一个村子,全村除了几户养驴人家还像点样子外,大都穷得像麻将盒子里的骰子,一摇丁当响。当初他上任的时候,县里就是冲着他许下的要在自己的任期内让蔡集村变个样子的诺言才让他来的。如今三年过去了,蔡集村还是蔡集村,他莫乡长还是莫乡长,都没有一丁点变化。不是他不想有变化,而是他实在忙不过来。他的会议那么多,应酬那么多,还有那些工商、农业、教育、税改、妇联、计划生育,大大小小的屁事压得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就把蔡集村的事忘记了。现在唐县长突然提出要去蔡集村,一时间还真让他犯了难。眼见自己三年的任期已满,到现在一点政绩都没有,马上要进行换届选举了,唐县长在这个时候来检查工作,多少都与这件事有点关系。弄不好,自己的乡长就做到头了。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在蔡集村做点文章。那文章怎么做呢?他就想到了驴。
  莫乡长知道蔡集村有一片河滩,河滩上放了很多驴,他也知道这些驴大都不是蔡集村的。但是如果蔡集村有了这么多驴,是不是就可以办一个像样一点的养驴场?是不是就可以杀驴卖驴?是不是还可以由此而开发出一系列与驴有关的保健品、营养品?那要不了多久,蔡集村不就可以脱贫致富了?突然间,莫乡长很有些为自己的这个灵感而手舞足蹈。他立刻让秘书把蔡集村的村长叫来,三个人在一起碰了个头,拟出个汇报材料的框架,那大意无非是说蔡集村办了个特种养殖场,养驴,初期规模五十至八十头。至于第二期养多少头,怎么引进资金,怎么扩展规模,怎样开发驴系列产品,那都是秘书的事。莫乡长只有一个要求,材料尽量要写得新颖、生动、详实。蔡村长要做的事情就具体一些、麻烦一些,他必须在一天之内找到汇报材料上所需数量的驴。莫乡长说不管是借也好租也好横竖只用一天,到期如数奉还,租金由乡里负担。他还必须临时搭建一个像样一点的驴棚和屠宰场,准备到时候宰个三五头驴,县长要看的是动静,至于杀掉的驴肉到底卖到了哪里,县长肯定不会过问。当然,那些杀掉的驴是要按价给人家付钱的。不过莫乡长最后还是叮嘱了一句,将那些好一点的驴肉留下来,办个全驴宴,留唐县长吃顿饭。只要唐县长往桌前一坐,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蔡村长领命回来,当晚就把村委们撒了出去,在邻村转了一圈,把要借的驴数量拴死,把价钱也拴死。这种事蔡村长是最乐意做的,他知道凡事只要一经手钱,就有赚头。莫乡长他只让借,至于到底借了多少,他还会一头一头地数?到时候只说为了稳妥起见,多联系了几户,这数量就可以上浮一大截。再说这驴有公有母有大有小,每头驴的租金就不相同。还有那些要杀的驴,人家到底要了多少钱,还不是全凭自己一张嘴。这当口儿莫乡长要的是官,自己要的是钱,即便他知道自己从中做了手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既然是涉及到莫乡长,他就必须做得稳妥些,保证不出一点纰漏。万一误了莫乡长的事,他把脸一翻,不但自己吃不消,就连租驴的租金他也会不认账,那一切指望岂不是就都泡了汤?于是蔡村长就给手下的几个村委做了详细的分工,谁负责搭建驴棚,谁负责弄屠宰场,谁负责安排养殖户,而且那些养殖户一定要选老实、本分的人家;怎样给唐县长作汇报,遇到县长提问时又该怎样回答都一一叮嘱到了。末了他又嘱咐那个负责杀驴的村委说,杀的这几头驴一定要有一头年轻的公驴,割下的驴鞭单独炖,县长和乡长一人一碗,谁都不许动。
  在村里,村长就是爷,村长的话就是圣旨,谁还敢不听?再说这种事情有吃有喝又有钱赚,谁也不愿怠慢。一眨眼的工夫,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二天一大早,各村的驴就都收拢了来,放到河滩上,村里又拎出几个辍学的孩子在那里看着,叮嘱不许让驴走丢了。这群驴中有几头是常老吉家的,常老吉的驴中又恰好有头年轻的公驴,刚刚到了发情期,吃草的时候,吃着吃着就爬到了别人家的驴背上。看驴的孩子中有个年纪最小的叫庆儿,头一次为村里做事,格外兴奋,也格外认真,况且年纪又小,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担心下面的驴被压坏了,就提了鞭子去抽,惹得那一帮孩子哈哈大笑。庆儿被笑得懵懵地,似懂非懂地红了脸,躲到一边去了。
  就在庆儿刚离开的时候,蔡村长就带人来选驴了,不幸的是刚好就把常老吉的那头年轻的公驴选中了。村长也没有对孩子们说选驴做什么,只是叮嘱孩子们用心些,说完就把驴牵走了。等庆儿回来,这群孩子就哄他,说常老吉的驴让他抽跑了。庆儿不信,一看,那驴果然没有了,就急得大哭起来。
   原来这群驴都是有记号的。驴脖子上有个圈,圈上写着号码,私下里都按号码造了册,写着驴主人的名字。这样即便县长看见了,也不知道这中间的文章,还只当是饲养场的管理措施呢。
   庆儿一边哭一边缠着那群孩子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个问:“那驴咋了?那驴咋了?你们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庆儿越急,那些孩子就越不告诉他,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好玩。那个孩子被缠急了,就搡了庆儿一把。庆儿人小,一搡便被搡到地上去了。庆儿想自己抽那驴并没有错,自己替村里看驴担着责任呢。他们看着驴跑也不拦一下,这不是故意整自己么?于是爬起来就和那个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恰好在这时候,唐县长来了。
  唐县长很会哄孩子,三两下就把孩子们嘴里的话掏了出来。孩子们争着跟唐县长讲乡长,讲村长,讲驴,只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县长。
  日头偏西,唐县长还没有来,蔡村长和莫乡长都很着急,打电话到县里,县里说唐县长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兴许在哪里耽搁了。县长说了去,就一定会去的,让他们再等等。县里也不知道唐县长的车坏在半路了,更不知道唐县长是一个人走着去的蔡集村。因为唐县长不准司机跟县里说。
  天一擦黑,驴就要进棚,驴主人们便纷纷找上门来,准备牵回自己的驴,可驴在河滩上呢,还等着县长来视察。莫乡长和蔡村长好说歹说,并许诺增加租金,驴主人们才答应让驴多留一夜,但是他们要看看自己的驴。对这些养驴人来说,驴就是他们的娃,一天不见,怎么能没点牵挂呢?于是蔡村长就打发人去河滩上将驴和看驴的孩子还有唐县长一起赶了回来。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县长,他们只当这是一个过路人,走累了坐在这里歇脚或是看热闹的,所以当唐县长跟在驴后面和看驴的孩子们一起回村的时候,他们一点也没在意。
  驴进了棚子,棚子是事先搭好的。驴们见了自己的主人,高兴得“咴咴”乱叫。常老吉一共有三头驴,他找了半天也只看见两头,再找,还是没有。常老吉的心就悬了起来,那可是他花了心血一手喂大的,是专门用来配种的驴,是摇钱树,差不多等于他的半条命。常老吉棚里棚外地找,直找得腿脚发软,声音发颤。见常老吉找得实在辛苦,有好事者就将实情告诉了他。最后常老吉终于在村委会院子后面的大锅里见到了自己的驴。那早上还活蹦乱跳恨不得搂着他的脖子叫爹的小公驴,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块块的驴肉在锅里翻滚着,仿佛还带着一点点不屈的生命,在向他诉说着自己的悲哀与不幸。
  常老吉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两个厨子吓了一跳,一人忙着把常老吉扶起来,一人赶紧去叫村长。
  常老吉悠悠地缓过神来,他原是准备大哭一场的,他甚至都已经将自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了,但是他接着又看到了一样东西,于是他决定先不哭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小煤炉,小煤炉就在自己的身旁,那上面炖着一个瓦罐。他立刻就明白了那里面炖的是什么东西了,但是他还不放心,便问厨子:“那里面炖的是不是驴鞭?”厨子说:“是驴鞭,就是这头公驴的驴鞭。村长说是专门为唐县长和莫乡长准备的,别人都不许碰。”
  常老吉终于“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并且这次哭的感觉和几分钟之前又有了许多不同。刚才想哭,是因为伤心、心疼,而现在则是愤怒,怒不可遏。因为他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的驴,因为自己的驴是种驴。对于男人的滋补,种驴的驴鞭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老吉起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把那个炉子踢翻了,黑糊糊的驴鞭摊了一地。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因为这头驴是自己的,这种加足了佐料炖出来的驴鞭的香味还真的挺诱人。可正因为是这样,才越发加重了常老吉愤怒的情绪,盛怒之下的常老吉觉得踢翻了炉子还不足以让自己解恨,于是他就寻找新的目标,这个新的目标恰好就成了刚刚和蔡村长一起赶来的莫乡长的脸。
  莫乡长本来是想和蔡村长一起把常老吉劝走的,他知道没有和人家打招呼就宰了人家的驴,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所以他才会亲自出面。他心想自己是这一方的天,也是这一方的地,无论事情有多大,只要他一出面,就没有摆不平的道理。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脚跟还没有站稳就挨了常老吉的一记耳光。常老吉下手实在是太狠了,一巴掌差点把他的耳屎都打出来。常老吉打完了,就把一颗乱蓬蓬的头拱在他胸前说:“你干脆把我也杀了煮在锅里给县长吃吧。”
  常老吉打了乡长,常老吉敢打乡长,这是众人谁也没有想到的,立刻就有几个人冲过来把常老吉按住了,并找来根绳子把常老吉捆了起来,等候乡长发落。还有人说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两个人来把常老吉带走。莫乡长摆了摆手,没有同意。莫乡长虽然挨了打,虽然他很生气甚至气得要命,但是他却不想把常老吉怎么样,否则他就不是莫乡长了。他倒是很想像常老吉那样狠狠地抽蔡村长一个耳光,堂堂的一村之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幸亏唐县长没来,否则岂不是要出大洋相了?但是在有人去捆常老吉的时候,他并没有制止,他是有意让他们给常老吉一点教训,让常老吉知道知道盐为什么是咸的,糖为什么是甜的,同时对其他人也是一种震慑。要不都学他这样,那还不反了天?至于怎么发落,他不会管,那是蔡村长的事,他只是用一双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盯着蔡村长吼了一声:“这就是你干的好事。”那一嗓子,就吼出了几分乡长的威风来,也将刚才挨打的尴尬与不快卸去了不少。
  蔡村长费了吃奶的劲,从昨天一直忙到现在,连个放屁的工夫也没有,到头来还挨了乡长的一声吼,心里也觉委屈。他说:“不是你让我杀的驴吗?”
  莫乡长气极了,就拿一只手指戳着蔡村长的额头骂道:“我让你杀驴是让你杀几头没用的驴,装个样子,再择嫩一点的驴肉弄一桌菜,招待一下唐县长就行了。谁让你不打招呼就杀人家种驴?谁让你非要杀公驴不可?又是谁跟你说要给我和唐县长炖驴鞭?唐县长是女的你不知道啊?自作聪明,十几年的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骂完,莫乡长一甩手,怒气冲冲地挤出人群,走了。事已至此,莫乡长知道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唐县长她又不傻,她要是见了这种场面不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才怪呢。现在惟有寄希望于她不来,或者是自己立刻赶到乡政府,把干部们派出去,在路上拦住唐县长,把她请到乡政府给她作汇报。如果实在不行,就只有舍了一张脸,该咋样咋样吧。
   莫乡长走了,把一锅翻滚的烂驴肉和一地黑糊糊的驴鞭留给了蔡村长。蔡村长心里又气又急,还苦不堪言,却不知道该对谁发作。虽然他也很想学乡长的样子甩手一走了之。但是他不能,这些驴是他借来的,他必须对这些养驴户有个交代。这些人虽不是他的亲人,却是他的乡邻,虽然他可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莫乡长,但是他推不掉“情理”二字。这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们,若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们就算是一人瞪他一眼,也会把他浑身戳得像筛子。至于那个想从中捞点好处的打算,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压制了一下因饥饿而阵阵上涌的胃酸,然后说:“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事情办砸了,大家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但这个账我不会赖。即使乡里不解决,我们村里也会给大家解决,我会挨家挨户一分不少地给大家把钱送上门去的。我说出的话,红口白牙一定算数。我不会拿我一家老小的脸给人当靶子的,请大家相信我这一回。啊!”蔡村长说完,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个躬,再抬起头时,眼角竟有些泛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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