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10期

菜场故事多

作者:邱伟坚




  眼皮底下许多老建筑都因着城市改造的匆匆步伐而荡然无存,在废墟上新建起的高楼与众人搭界不多,于是叹吁老建筑衍生出的许多物事印象也销声匿迹了。侥幸的是老宅对面那家室内菜场还未列入拆迁对象,仍在正常营业。当有关部门规划将散布在街头巷尾的集市菜贩“引市入室”时,论规模资历年岁,它绝对是可以在那些簇新而又显粗糙的室内菜场面前摆摆老资格的。历经近五十年沧桑,虽然有过翻修的经历,但它仍在原址顽强地生存着,仍然受到周边居民们的青睐。路过这家菜场,心中会涌起一番别样的情致,好比久不谋面的朋友,忽然有一日相遇,打量过后会不由赞叹:“你还是老样子吆,一点没变!”
  老样子的模样,情不自禁又忆起老样子的物事;虽然已经有几十个年头了,菜场里头的许多故事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1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这首诗词很恰当地描绘出了上世纪60年代日日进出这家菜场的市民心境。当时说起上海的小菜场,是绝对没有室内室外之分的,必定都是建筑在室内场地,或是倚着小马路两旁搭建的简棚陋屋,或是正规建造的大屋顶大场地平房,老宅对面的菜场属于后者。
  它是与周围工人新工房一同建起来的,4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500平方米的占地面积,其面积其气派,从诞生之日起就赢得众口赞誉,工房人家一直称其为“新菜场”,几十年来都无法改口,直到上世纪70年代,仍定为“外宾参观接待单位”。外表虽很不错,只是在这样一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却无法摆脱商品供应捉襟见肘的窘境。记得头回有美国代表团随行人员来访,几日前居委会老阿姨就挨门挨户发通知,说是“不卑不亢以礼相待”,关照那一日不要上菜场去,至于原因则闪烁其辞模棱两可。偏偏邻舍中有一人欲去探个究竟。到了那一日拎着竹篮踏进菜场,但见里头鸡鸭鱼虾南货北果应有尽有,还有外国友人拍照参观,一些个居委会干部挎着篮子煞有介事买上几样,归去时不走原先路线,而是统一朝菜场后门——仓库一角走去。心中有疑团不去理会,邻舍大大咧咧学居委会干部也买上几样,兀自朝回家方向走。走在路上便觉得过路人拿异样目光朝他篮子打量,前脚进门后脚就来了居委会人:钱如数退还,东西全部提走,目光里分明是敌视的样子。白忙活了一场,但也算开了回眼界,他自嘲说当了回群众演员……
  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开秤时的起哄及抢购情景。
  1966年“文革”掀起后,有批斗有辩论有游行有武斗都很激烈很热闹,只是在我这个少年眼里,外面的激烈热闹程度当数菜场开秤时分。这样的场景是现在的年轻人无法想象和料及的。
  那年头往往要在早上5点去排队买菜,而家中每逢有客人来或有啥待客事,则要在凌晨三四点就起床赶赴菜场。菜场一般是早上6点开秤营业,这时候每个摊点前都是一条长蛇阵,无奈队伍排得再整齐,个个前胸紧贴后背,到开秤时必然方寸大乱!记得一次我起个大早队排在第四位,看着柜台后边的整筐菜蔬心中暗喜:父母交待的任务能圆满完成了。约莫开秤前一刻钟,忽然涌来了一大群青年人,说是青年人也只是十六七岁。他们都拎着菜篮,一个个涌在摊点柜台前,有年纪大的叫他们到后头排队去。他们眼一瞪:“我们看看也不可以?”仗着人高马大,谁也不敢再说什么。开秤的铃声响了,说是看看的青年人此时个个奋勇当先,撇开排队的人朝上拥去。气力自然是他们大,他们要买菜你能够阻拦吗?一时间原先排好的队伍顿时大乱,有浑水摸鱼朝前拥去的,有乱哄哄嚷成一片的,眼睁睁看着这群不按规则出牌的人行事。有几个老妈妈抚着胸口道:“让他们这些杀千刀的先买吧,买了回去一家门吃了拉肚子!”只是等他们买了以后这队伍早不成队形了,摊点前乱成一锅粥,谁力气大个子高谁就占先。可怜我虽然排着第四位,到头来却是空手而归。
  傻子是只当一回的。有一天忽然在起哄的人群中瞧见了我同学的哥哥,他说:“你怎么挤得过人家,该叫你哥哥来……”一想知道我没有哥哥,忙改口说“你挤到我前边来。”于是我也奋勇当先,使出吃奶气力终于挤到他跟前,终于也买上了回蔬菜。内疚归内疚,只是若不这样就没有我的份,我能够不干吗?把握机会坐享其成撞上谁都一样会干,况且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2
  
  在这样一个物资极端匮乏的年代,居民们凭借这家菜场,在有限的条件下照样将自家的餐桌料理得有滋有味。
  不知道目前上海人家是否还有腌制咸菜、西瓜皮的习俗?在当时可是约定成俗的风气。雪里蕻上市季节,每户人家都要买上一大筐,菜场的服务也真不错,工作人员骑上黄鱼车,将你们买下的菜挨家挨户送上门,于是这一日家家户户都忙碌开了,趁着上班前的工夫,将每棵菜洗净晾晒开来,下班到家赶紧寻出瓦缸,洒一层盐码一层菜层层垒起,码上三五层就唤孩子赤脚使劲踩一踩;待码到缸沿口才歇手,然后用油纸盖上,而后在上头压上几块大石头……以后的日子它就成为当家菜了,咸菜豆瓣汤、咸菜冬瓜汤、咸菜清汤、咸菜炒毛豆、咸菜炖臭豆腐,至于咸菜炒肉丝、咸菜黄鱼汤则是待客过节的稀罕菜了。
  夏令时节偶尔吃上次西瓜,连孩子都知道西瓜浑身是宝。瓜皮用来腌制,是下早饭一道很好的菜肴;瓜子细心搜集好,留着过年是一款炒货零食,那样的情景那样的滋味,相信每个过来人都会有深刻的印象。
  工房人家的主妇都是心灵手巧的厨艺大师,寻常菜蔬到了她们手里都会变出一道好吃的佳肴。譬如茄子,油焖的面炸的清蒸的都身手不凡。又如臭豆腐干,条件稍好人家用油炸方式烹制,炸得金黄松脆,而后放上毛豆烧煮;普通人家舍不得用菜油,大都是采用清蒸方法,将葱姜搁在臭豆腐上,放铁锅里蒸熟,也是一款让我馋涎的好菜。上世纪80年代某大报开设过一个《巧珍当家》栏目,应征精打细算巧理厨艺的体会文章,其中不少做法正是先前那个年代人生活的写照。其中一篇文章介绍说买回的青菜,外头的老叶黄叶用作包馄饨的菜馅,菜心用来作汤,当中部分炒菜吃,如此操练之法,新家家户户谁个不是这样的!在当代某些人眼里,完全是不屑一顾的,而那是实实在在的一段历史片断。
  将饮食尽可能料理稍好些的例子信手拈来。楼上大妈有个拿手菜——素杂烩汤,就是将各式豆制品放上调料烧煮的汤肴。无奈当时豆制品都是要凭票供应的,每人每旬区区4分钱。但是老人家很会算计,她在每个月的10号,会关照子女将上旬的豆制品悉数买下。当时的豆制品是按旬计划供应的,到11日又叫子女将中旬的凭票供应豆制品悉数买下,这点数量似乎还不够,于是又将自家下旬的豆制品票与邻居对换中旬的,三旬的豆制品集中在11日这天供全家尽兴吃上回“素杂烩汤”。豆制品的品种自然是全按照大妈吩咐购置的:面筋百叶素鸡油豆腐烤麸豆干豆腐粉丝,反正只要是柜台上有卖的,应有尽有全要买到家。大妈将这些货色切碎放到大锅里煮熟,而后兑上几大碗水再煮,开锅后放入大蒜辣椒等调料,淋油勾芡后端上桌,这一大锅子的素杂烩汤自然让他们家的孩子欢呼雀跃,吮指回味。邻家孩子看了眼馋,央求自家母亲也烧上一回尝尝。母亲开始推脱说做不来这菜,孩子说去问问人家大妈就是了。母亲被逼急了才说了大实话:“一个月的豆制品就这么一顿给报销了,你舍得我可舍不得!孩子呵,要懂得细水长流一世不穷。”
  
  3
  
  从上世纪80年代起,菜场一成不变的格局被打破了,说这世界变化快也罢,说逐步适应市场经济也罢。有人欣喜:这么多年了,除了不断冒出的政治术语外,众人说的话做的事穿的衣买的菜都是几十年一贯制,是到了该变变的时候了。穷则思变是人世间规律,只是一下子变得眼花缭乱,让人无所适从一下子也接受消化不了。老年人报怨说看不惯,中年人感叹看不懂,青年人则无动于衷爱理不理,同我们这个正在变化着的社会一样,菜场的变化让人莫衷一是。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