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篇揭穿桑德森骗局的文章没起到任何作用,《纽约邮报》拒绝继续刊登,他们的理由是,“不再引起人们的注目,必有其原因。”尽管梵蒂冈通过外交手段干预,美国政府也采取经济制裁,但行刑还是在预订时间,预订地点进行。
许多完美主义者呼吁酷刑在原发地执行,但是,以色列人强烈反对这个渎圣行为,同时,制片商、导演也反对。规模太小、太拘泥形式、太危险,影响也不大。让耶稣受难的重演,抛开犹太人的背景,避开逾越节,预示着一个新的开端,它能平息争议,统一宗教,具有全球范围的意义——这是新闻和旅游界人士的原话。马尼拉北部,亨利仿造了耶稣受难的原景,甚至比自然景观更加真实。由于缺乏论据,反歧视联盟也仅限于呼吁抵制电视的转播。
全球的科学界都动员起来,向民众解释,将受酷刑者,既不是都灵裹尸布的产物,也不是克隆人。结果,毫无作用,无论是罗马教廷,还是基因学家,无论他们如何苦口婆心地重申再重申,民意调查结果还是显示,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依然相信吉米是耶稣的重生,百分之四十的人等待上帝惩罚冒牌货,其余的在下赌注。敌对双方的宗教,在一点上,达到了空前的一致,那就是忏悔的人数翻了十倍:人类又再次从感情上回归上帝。行刑分四处:鞭笞、十字架之途、髑髅地、坟墓,此四处上方的观礼台,每张座位的黑市票价,都涨到了三千美元。据说,所有的这些盈利都将捐给慈善机构。
亨利牧师轻而易举地拉来了广告商、投资商和赞助商。他说:基督的敌人,企图诋毁新救世主,通过诽谤攻击,通过伪科学,来播下疑问的种子。但是,我们万能的主,以他的仁慈和宽容,第二次在祭坛上献出自己的儿子,来恢复事实真相,再次为我们赎罪。亨利仅从富人、从遍布全球的金融界,就筹得巨额贷款来实施这一计划,并许诺事后的盈利,会百倍奉还。他们并不需要在十字架上贴广告,也不需要在观礼台上扯长幅。那些一号方程式赛车的组织者,把最好的位置,卖给广告商所获盈利,怎能与受刑者每一平方毫米的皮肤所卖的天价相比。一想到此,他们一定会气得直扯头发。现场观众的尊严被维护了,但电视观众还是逃不过广告的轰炸。在十字架之途的每一站,都将插入广告。正如吉米所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期。
吉米自从在BNS公开露面之后,谨守自己的诺言,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演讲,只是提了一些要求。他一生被骗,一生被操纵,这次,他要独自决定向死亡挑战的方式。他所指定的鞭子,是仿古罗马时期的古鞭,鞭梢饰有铅锤,他要求承受一百二十次鞭笞,由两人执行。他要求背负一架真正的十字架,而不是宗教绘画中所歪曲的两根房梁,他要求在手腕上钉两根钉子,在脚背上钉一根钉子,他要求戴一顶荆冠,在他支持不住时,在肋骨上刺一根长矛。他希望分毫不差地按裹尸布的记载行事。
他希望此次任务,不是要唤起民众的迷信和幻想,而是希望人们靠良知去了解耶稣,让耶稣在他们的心里重生,让他们的感情回归。这就是他所憧憬的重生——总之,在长长的十天中,在电脑前,我设身处地地,用他的头脑来思考,我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他死得似乎不为什么,但是,他愿意为信仰献身,就像其他人愿意为科学献身一样。
如果他熬过了鞭笞,如果通过电视实况转播,网民的投票统计结果是让他在十字架上窒息而死,那么,其后的一切安排,他都交代得十分清楚。在合乎法律手续的遗嘱上,他坚持逐字逐句地按照《圣经》的记载行事:从十字架上放下,包在裹尸布里,存入墓穴。对于制作人来说,这是一段回报率最高的实况记录,他们计划在墓穴出口堵上巨石,在墓穴里安上摄像头。如果发生什么情况,人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一想上亿电视观众,守着一幅静止不动的画面,长达三天之久,这种念头,超过了任何一个最异想天开的影视专家的想象极限。
“吉米,全球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亨利牧师站在玻璃制作台上,对围墙中的吉米说,“但是,只有一个眼光对你最重要,也对我们最重要,那就是上帝,我们万能的天父的目光,因为,我们只是他卑贱的仆人,神的愿望超越我们,让我们无法企及!祷告吧,弟兄们,在我们走进他的痛苦的时刻,祷告吧,为了甘愿为我们的救恩而献身的人,不论圣灵最后如何启示网民。愿主的平安永远陪伴你们!”
“也陪伴着您的灵魂!”人群中发出各种语言的口号声,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人带着一副配有翻译的耳机。
同柯姆一起,我坐在新闻界观礼台上,用我那全无信仰的心力,来祈祷有一个上帝存在,让他来保护这个想为人类赎罪的人,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不过把他看成一个古罗马的角斗士,一个争夺锦标赛的参赛者,一个创纪录的人。柯姆在手提电脑上关注网民的投票结果。让吉米去死的选票高出了几百万张。
我逼着自己,用望远镜看鞭笞的过程,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担他的痛苦。电子记数器才记录到三十八鞭,他已经支持不住了。在他的背上,伤痕累累,他那紧咬牙关的闷哼声,通过音响师的调试,成倍地放大在空中。全场一片死寂,也许,人们终于明白,他们所看到的是什么,也许,他们只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在巨型屏幕上,镜头从吉米的脸庞,慢慢摇向鞭子抽击下隆起的长条伤痕上。
抽到五十六鞭时,吉米失去了知觉。数字不动了。救护人员跑上场,检查,测脉搏,量血压,打强心针。化妆师擦去血迹,为他补妆。
广播里,主治医生信心十足地说:“可以先发送广告。”
休场时间显得无限长,有人以为他放弃了,为他是走还是留而兴起的打赌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突然,响起了一阵疯狂的鼓掌声,出自赢方,因为他们看到吉米再度起身,把背袒露给身着古罗马士兵服装的施刑者,接着,又是一阵喝彩声。
我紧闭着双眼,柯姆碰了碰我的手臂。计数器已上升到一百二,观众对鞭笞一幕结束的反应,竟是寂然无声。
吉米摇摇晃晃地站着,头高高扬起,身体继续战栗,似乎还在承受不再扬起的鞭子。护士跑上场,清洗、包扎伤口,喂他水喝,医生又开始了检查。
人们给他穿上亚麻布长袍,戴上荆冠,他蹒跚地朝着古罗马士兵递给他的十字架走去。他朝前弓着身子,掂了掂,确定背好了十字架,才开始向山顶攀登。
观众无言,有崇敬,有激动,也有担心。人们看到,他承受住了人所能承受的疼痛极限,看着他,背负着十字架,步履艰难。此时,人们的疑虑,变成了信心、希望,取代了好奇、关注,代替了争议、占卜,变成了祷告,浮动的人心,变成了万众一心的虔诚。这个男人,在沉重的负荷下,踉跄前行,我们每一个人,都与他同行,同他一起,向极限挑战,赶走害怕,征服不可能,实现荒诞,超越痛苦,去赢得那份安详,大屏幕上吉米的身躯高大而辉煌。现场上,激情从一片看台波及到另一片看台,观众说不出话来,他们用手势来表达他们的难以相信。
柯姆给我看她手提电脑上的统计结果。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对于“您想让他用死来为您赎罪吗?”的问卷,百分之七十五的网民,现在的答复是:不。
我的心狂跳起来。柯姆示意我去看那个高耸的玻璃塔中的导播室。
我调了调望远镜,看到守在控制台前的一张张面孔被惊愕拉长了。如果吉米受难过程缩短,那么,对收视率、对投资商、对推销以及回报率,都将是一场灾难。
“观众啊观众,你们为什么抛弃我?”柯姆朗诵道。
我紧紧地拥抱她。在苦难中,她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城堡,我的第一个读者。我们用尽了一切力量,来阻止吉米去硬充好汉,当我们彼此相望时,我们像他的一对苦难的寡妇。她告诉我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在罗马和华盛顿之旅中,他们之间的那次精神交合,她在厕所里,而他在商务舱的座椅中。我们把两份爱加在一起,集中了我们最强的意念,一并交给吉米,这样,能够减轻他的痛苦吗?
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的选票拒绝他死。我们身边,每一个联网的观众都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他们的四周都激起了一片涟漪。
终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呼喊:“停止十字架之旅!”
太阳出来了,一阵狂风,吹走了满天乌云。
“放了耶稣!”观礼台上,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口号声。
真是让人无法相信,就这样,同情心取代了观赏癖、赌徒心理和复活的愿望。吉米成功了。他没有拯救人类,而人类却拯救了他自己。
突然,他向前扑倒,牵起一片惊呼声。只见十字架摇摇晃晃,慢慢地向他砸了下去。
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一阵狂风把摇摇欲坠的十字架托起,倾斜地悬浮在吉米的上空,好像有两股方向相反的风,阻止它落下。观众惊呆地盯着屏幕,全场肃静,目瞪口呆,就这样持续了四五秒。
吉米挣扎着站起来,十字架轰然倒在他的身畔,摔成两半。
一声雷鸣,来自天空:“明达纳奥菲律宾南部岛屿,穆斯林自治区!”
惊呼声戛然而止,人们纷纷起身。
“明达纳奥,伊斯兰共和国万岁!”四周响起了高音喇叭的喊叫声。
观众害怕敢死队的袭击,四散逃去,观礼台上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恐怖分子已经占领了音响区。一台投影机爆炸了,接着又是一台。摄影师们丢下摄像机,朝玻璃高塔逃去。而塔上,扩音器中要求人们安静的喊话,被尖叫声浪所淹没。面对四散逃跑的人群,警察和武装人员只能徒劳地大声嚷嚷,却完全控制不了局面。
两名担架员抬着担架同我们会合,他们用对讲机,呼叫制作台,申请抬走吉米。他们的耳机中毫无回应。一旦全球转播中止,合同就要毁约,广告费和投资经费将要撤除,这一切,让制作人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吉米了。在一片混乱中,我们抬着吉米朝救护站跑去。
在受伤的人群中,吉米醒了过来,他不再坚持,并让我们放心,他会活下去的。
护士给他服了镇痛药,硬生生地从他身上揭下了被血粘在皮肤上的长袍,为他重新包扎伤口。趁他输液期间,我用一只镊子,从他的头颅里,拔出了二十几根深深扎在里面的荆棘刺。
外面,依旧是动乱。我担心疯狂的信徒们会冲进来,抢走吉米,让他去行神迹,控制局面。但是,演出的中断让演员失去了角色。人们的害怕压倒了信仰,逃命取代了救恩,没人再对半小时前还背负着解救人类希望的吉米感兴趣。特赦的耶稣已不再有意义。一切都是欺骗,都是愚弄,都是骗人的广告。危险解除了,随之而来的是失望,是愤怒,虔诚之后是报复。
从救护站里,我们能听到围住制作塔的鼎沸的人声,他们在要求退票。柯姆剪去了吉米的长发,我刮去了他的胡须。我们把改变形象的他塞进救护车里,逃离了人群。
他固定在担架上,镇痛药使他昏昏欲睡,他冲我们微微一笑,我们紧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到了机场,他说了第一句话。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上,我听到了微弱的气息:“巴底毛斯。”
“巴底毛斯?”
我脸上绽放了笑容,眼中流出了热泪。转身看到柯姆,只听她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地解释道:“巴底毛斯,是圣约翰写《启示录》的岩洞。”
我不愿反驳她,但对我和吉米而言,它有另一层含义。我婉转地提醒她,回美国养伤,也许不太恰当:在局势和缓之前,应该先去欧洲找一个隐秘处避难。她看着我们,吉米用眨眼表示赞同。她拨通了使馆的电话,要求改变我们的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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