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晚春之爱



  ◎一家之主换人做

  夫妻的情可能像是银行,

  最好年轻时别“贷情”,

  而要多“存情”,

  到老来才好“提情”,

  不致遭到白眼。

  ※·※·※·※·※·※

  “男人老了,以前办公室里的仇人都变成了朋友。”一位老太太最近忿忿地对我说,“可是啊,男人老了,以前卧室里的爱人都变成了仇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没了利害关系。”老太太说,“以前在办公室为了升迁,一个斗一个,谁也不让谁,所以一堆仇人。现在全退休了,寂寞得要死,碰上老同事,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上班了,没什么好争了,当然仇人都成了朋友。”“有道理。”我笑笑,问她“可是爱人又怎会成为仇人呢?”“也因为没了利害关系,”老太太停了一下,拉着脸说,“以前他对我不好,我就不陪他睡觉。可是现在他不行了,不陪睡觉,正好;你陪他,他还觉得讨厌呢!现在不上班了,一天在家里逛,不是挑这个,就是挑那个,我就不听他的,当然成了仇人。”

  这老太太的道理,乍听是气话,细细想还真有道理。由“男女相悦”到“夫妻相守”,这“悦”与“守”就是不一样。

  “悦”是情、是心,比较抽象;“守”则是守这个家、守这群子女,多少比较具体、比较现实。

  记得许多年前,在电视上看过一个访问。

  主持人问一位海员的妻子:“你丈夫总出海,一去就半年三个月的,你怕不怕?”“以前怕!但是现在不怕了。”女人说。

  “为什么?”“因为我叫他保了一个高额的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家都还能维持。”女人笑得很奇怪,“从那以后,他走他的,我就一点都不紧张了。”这访问距今总有七八年,可是我总想起,总浮现那女人的笑。因为当时我听了吓一跳,心想原来女生那么现实。

  还有一件更久以前的往事,也是我终身难忘的。

  那时候我还在纽约教书,我的绘画班上有个从初级一路学上来,已经跟了我三四年的老学生。

  她不开车,每次上课都自己坐巴土来,再由她先生接回去。

  她的先生我见过,是个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警察,加上是意大利裔,十足大男人主义,每次看到我都露出“你耗了我老婆不少时间”的眼神。

  我那学生也真像是欠了丈夫似的,每次一下课,就算回到一半,也会飞快地收拾东西,撂下一句“我老公来了”,就冲出门去。

  可是,有一天,下课时间到了,她却继续画。

  “你老公来了,快走吧!”我催她。

  “来了又怎么样?”她居然用眼角瞟瞟门外,“让他等!”我猜他们两口子一定吵架了,没再催。后来发现她每堂课都要丈夫等,才知道,原来她丈夫退休了。

  “他退休了,急什么急!”这意大利女人有一天拉着嗓门说,“回家也是闲着,坐在外面等我也是应该的,怎不想想我已经等了他几十年?现在总可以换换了吧!”这学生的话也留在我心中十几年了,我常想:“天哪!可别退休,退休就会被老婆欺负了。”

  谈到被欺侮,又让我想起那位老太太说过的话。

  “以前啊!我老头子要欺负我,我只有吃着。孩子都小,我能走吗?当时我要死要活,非嫁给他不可,跑回娘家,我有险吗?而且钱是他赚的,他都抓在手上,我又拿什么活?”突然换个脸色,也换个口气,“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欺负我,我就住到女儿家去,这家住住那家往住,谁敢不收留我?我告诉你,直到我住在女儿家,发现女婿对我女儿有多体贴、多温柔,我才发现自己是白过了,让那老家伙作威作福了一辈子……”我的老同学汪恒祥在他的《一生一次》里说得好他以前在公园里常看见一对老人,老太太总扶着步履不稳的丈夫散步,亲密的样子,真令人羡慕。

  后来老人死了,汪恒祥去灵堂慰问,当时外面没人招呼,却听见老太太在里头给朋友打电话,有说有笑,还说“老家伙死了,总算自由了,从今可以跟你们参加旅行团,四处玩了”。

  夫妻就是这么妙的组合!

  前半辈子,男人拼命赚钱,把薪水袋往桌上一扔,就觉得尽了责,就觉得是牺牲自己的一家之主。

  后半辈子,男人多半先凋零,尤其退休之后,便很快地从“游民”变成“游魂”,也从“良人”变成“凉人”。

  人是凉了,从床下半边开始凉,凉了“那件事”,凉了那颗心,如果再趣味不相投,就连脑也凉了,使得“风情话”也成了“风凉话”。

  然后,男人更弱了,被搀着,被扶着,被抱着。换个角色,女人把他喂饱了,带他看了病、散了步,也就觉得是牺牲自己的一家之主。

  年过半百,我常想,夫妻的情可能像是银行,最好年轻时别“贷情”,而要多“存情”,到老来才好“提情”,不致遭到白眼。

  当然,我也想,其实一家之土换人做,男人做四十年,女人做十年、二十年,男人还是蛮划算的,不是吗?

  ◎在那心颤的一瞬间

  怎么说不去想,不去想,

  在我们的心底,

  那个小小的角落,

  还是可能藏着“他”的影子。

  ※·※·※·※·※·※

  有个学生跟他太太吵架,请我帮忙劝一劝。

  “刘老师,你知道吗?他太过分了。”学生的太太在电话里对我喊,“他抱着我,居然喊别的女人的名字。”“他喊谁的名字?”我问。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出个熟悉的名字。

  那名字我确实熟悉,不但熟悉,而且熟悉十几年了。

  十几年间,我这学生交了好几个女朋友,每个都叫那“熟悉”的名字。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只要他交女朋友,就会给女朋友取个好听的“小名”,而那小名都一样,都是他前妻的名字。

  不仅如此,每次学生来我家,看电视,碰上清秀可爱的女明星或女记者,就会偷偷对我说:“老师,您看,这女生跟我前妻像不像?”“不像。”我说。

  “像!”他一定回答,“味道像极了。”接着便重复好几遍那熟悉的名字。

  “人都不知到哪一国去了,你又已经再婚,何必总提她呢?”有一天我说他。

  他征了一下,笑笑:“我其实不想她,只是常因为看到像她的女人而想起她。”

  接受出版社的邀请,到祖国大陆去访问。

  “我刚刚接待过一位台湾的作家。”出版社的负责人说,“他很疼老婆,爱老婆爱得要死。”“你怎么知道?因为他常打电话给他老婆吗?”我问。

  “他有没有打电话,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言谈就知道。”出版社的朋友神秘地笑笑,“他到百货公司,看见漂亮的衣服,总说' 这衣服就适合我太太穿' ,然后买下来。还有一天,经过一个画廊,看见一幅油画,他又说' 这画里的女人真像我太太' ,接着,也买了下来。天哪!他来的时候提一只空箱子,回去的时候,带了满满三箱,全是买给他太太的。他疼老婆,还有假吗?”

  坐朋友的车去网球场。

  下车,他打开尾箱,拿球具。球具拿出来了,却盯着尾箱里面,满脸笑容地说:“真可爱!真可爱!”“什么可爱?”我好奇地过去看。什么都没见到,只见一大箱小盒的橘子水。

  “橘子水,有什么可爱?”我问。

  “我太太买给女儿喝的,想到女儿喝的样子,觉得好可爱。”打完球,跟他回家,上楼,没进门,他又喃喃地说:“好可爱!好可爱!”“又有什么好可爱的?”“你看!我女儿穿的小鞋,多可爱。”他又盯着一双小孩的红鞋,痴痴地笑着。

  回台湾,在餐厅看电视新闻,一个小学的男孩子,居然在校园里被推土机撞死了。

  孩子的母亲俯在桌上哭,哭弯了腰,哭得缩了下去,倒在地上。

  那段新闻过去了,原来喧哗的餐馆却变得好安静,我偷偷回头,发现每个女人都哭红了眼眶,还有好几个在擦眼泪。

  晚上,一个人在床上看《新新闻》出版的《摄影机的眼泪》。

  一幅幅惊心的照片,都是断垣残壁、哭泣的面容和木然的眼神。

  看到埔里,废墟间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玩具、拖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在哭。

  文字写着“埔里民生路二号,原本连着的六栋三层楼民房,地震后已经变成瓦砾一片。一位妈妈趴在瓦砾堆中,用手一点点地拨出砖瓦。邻居说,这位妈妈是全家在地震后的惟一幸存者,地震后的第四天,她试图找出一些属于自己小女儿的物品,像娃娃、奖杯之类的,准备烧给女儿,但是,她每挖到一件东西,就忍不住地在瓦砾堆中嚎陶大哭一阵。她说:' 不要回来这里就不会伤心,一回来,看到东西就难过。' ”我的眼泪也像断线珠子般,在这深夜里滚过两颊。

  想起最近卢春如唱的一首歌“我不是她,我是我……

  你认清了没有,我的名字,能不能别再喊错……

  你的遗憾,我无能为力,你和她的过去,和我真的没关系,可不可以别再叫我陪你回忆……“也想起张小娴写的一篇文章,说有一天,已经跟以前的爱人分手很久了,却还不自觉地保留着与他在一起时的生活习惯,听一样的音乐,用同一品牌的牙膏,吃同样的东西……

  可不是吗?

  睹物生情,睹人思人,人溺已溺。

  他确实不能取代他,她也确实不是她。那“手泽犹存”的主人,更可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是,怎么说不去想,不去想,在我们的心底,那个小小的角落,还是可能合着“他”的影子。让我们看到每个与“他”相关、与他相似的人与物,就怦然一惊!

  但这怦然一惊,可能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了。但这一瞬,却是多么地真实,多么地心颤啊!

  ◎妈妈样的女人

  其实有些男孩子,

  无论长多大,都要个女人管,

  小时候妈妈管,大了太太管。

  娶哪一型的太太,

  先得看自己的个性。

  ※·※·※·※·※·※

  听医生说喝适量的红酒可以降低胆固醇,所以饭后总有些醺醺然。

  有一天,大概喝多了一点,居然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给我盖被,想必是妻,张开眼睛,才发现是十岁的小女儿。

  小丫头不但为我盖上好的花毛毯,还绕着沙发走,左边拉拉、右边拉拉。盖好之后,又好像不放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面看书,一边用眼角余光看我。我也眯着眼,偷偷看她。

  十岁的丫头,已经蹿上了她妈妈的肩头,长长的头发,两膝并着,斜斜地坐在沙发上,活像个大人。突然,她溜下沙发,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把我胸口上的被又拉拉正。

  天哪!我竟然觉得自己缩小了,成了一个孩子。而我的小女儿则一下子放大了,成为了我的妈妈。我想……

  女孩子,真是天生的妈妈。

  儿子应统一企业的邀请,回台作巡回演讲。大概因为成为年轻人的偶像,电话响个不停,许多都是媒体邀访和上节目。

  我的秘书就忙上加忙了,一下子为媒体寄书,一下子为我儿子接通告。上午有节目,她会一早打电话,催少爷起床。两个访谈接得紧,她会先算好路线,告诉少爷录完上一个节目,可别拖,快快跳上车。

  有一天,遇到个流行音乐界的朋友,我笑说:“我的秘书快要改行做明星的经纪人了。”接着摇摇头,“不过她太婆婆妈妈,不适合。”那朋友居然叫了起来:“婆婆妈妈才好哇!哪个明星不像孩子?愈成名,愈脆弱,愈空虚,愈会耍脾气,就很有个婆婆妈妈,又会罗嗦,又能软硬兼施的人来管他们。”

  他的话令我想起一个学生,结婚二十年了,两口子都是高学历,却一事无成。那男生的妈妈说得好“我这儿子从小因为我管得严,所以没了主见。什么都听女生的,以前谈恋爱,听女朋友的;后来结婚,听太太的。偏偏他太太也依赖性重,什么都要听他的。结果碰上好机会,你看我,我看你,下不了手。接不接?彼此问来问会,机会早跑了。”叹口气,她说:“其实有些男孩子,无论长多大,都要个女人管,小时候妈妈管,大了太太管。娶哪一型的太太,先得看自己的个性。温驯善良的小女人,有时候还不如凶巴巴的泼妇有帮夫运。”从她讲话的样子,我猜她就够凶。她的学历不高,但是很固执,丈夫什么都听她的,居然事业宏发。

  有一天翻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朽》,里面一个女孩说:“女人的一生就是从上一个家,到下一个家。”我笑了,想起学生妈妈的话男人的一生,就是从上一个妈,到下一个妈。

  最近买了一本由陈黎和张芬龄台译的智利诗人聂鲁达的《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先翻书前的聂鲁达小传,真有意思,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伟大诗人,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娶了一个荷兰裔的爪哇女人,六年后就离婚了。

  第二次,聂鲁达认识了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卡丽儿(Deliade Carril,两个人陷入热恋。卡丽儿居然鸠占鹊巢,主动搬进聂鲁达的家,把那爪哇女人逼走了。

  大二十岁,就是不一样,卡丽儿成为聂鲁达的恋人、导和母亲,带他结识许多艺术界的名流,并加入共产党。

  不过十五年后,聂鲁达又和一个年轻女歌手玛提尔德恋爱了。这女人躲在暗处,跟着聂鲁达夫妇作“平行旅行”。也可以说她偷偷地跟着聂鲁达,漂泊、偷情。

  《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也就是在那时完成的,直到七十岁的卡丽儿终于发现,离了婚,两个人才敢公然曝光。

  读到这儿,我心想,聂鲁达一定是个有恋母情结的男人,所以他会娶妈妈般的卡丽儿,而且即使有了新欢,也不敢拂逆“妈妈”,依然随待左右,过着偷情的日子。

  只是我又想,聂鲁达后来为什么不再恋母,而爱上年轻的玛提尔德呢?翻阅那一百首意境幽远,又热情无比的情诗。翻到第二十一首“用你的芳香阻隔这个月的光;用你的头发关闭所有的门。

  只求你别忘了,我若哭着醒来,那是因为梦见自己是迷途的孩子,穿过夜晚的树叶,寻找你的手……“再翻,第二十二首”你就在我身边,我抚摸了你,我的生命停止……

  你立在我眼前,女王般统治着……“突然间,我懂了,聂鲁达只是从一个年老的妈妈身边,移转到一个年轻妈妈的怀里。

  年轻的女子,可能更有他童年时母亲的胸脯,可能更有他记忆中妈妈的臂膀,可能更在他生命之火将  熄的时刻,能为他奉汤喂饭……

  参加一个朋友的晚宴。

  在餐桌上,一群男人大声地敬酒,大口地吃肉,几个太太则跑进跑出地端盘子上菜。

  吃完了,男人们叼着牙签,大摇大摆,到客厅聊天去了,一群女人又忙进忙出地收拾。

  我坐在客厅最里面的角落,正可以看见餐厅和厨房。只见那些太太们,一边擦桌子、洗碗、罩保鲜胶膜,一边聊天。

  “我老公啊,笨得连水开了都不知道。”“我老公啊!有一次我回台湾,给他把菜一盒一盒装好,写上星期几、星期几,他只要放进微波炉热  热就成了,你们知道吗?其中有两天,他有应酬,居然那两天的那两盒菜,他就没动。明明里面有他最爱吃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打开来看看。”“是啊!男人们都可能是工作的天才,生活的白痴。”“幸亏我们女人活得长,不然,不是我们前脚死,他们后脚娶,就是后脚也饿死了。”听着听着,就如同读聂鲁达的书,我懂了。

  表面看起来,那是一群大男人,和一堆小女人。其实在女人的心里,男人不大,男人是小小的,如同她们的孩子。她们爱男人,疼孩子、宠丈夫。

  突然浮上女儿那天为我盖毛毯的画面。

  “搞不好……”我想,“在那十岁小丫头的眼里,我也成了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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