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陷阱

 

  “佐佐本同学——佐佐本绫子同学。”

  呼唤声在学生食堂里回响。  “是。”不知怎地,回答的是绫子的朋友。  “绫子!叫你呀。”  “是吗?”  朋友也不太明白绫子是怎么回事,“你的电话哦。”朋友说。  “对不起。”  绫子连忙冲上去(话是这么说,但她一急就会栽倒的关系,所以仍是慢慢地走着)。  “一位平野先生打来的。”  “哦。”  平野?是谁呢?  “喂——我是佐佐本。”  “嗨,绫子小姐!我是你父亲的下属平野。”  “噢,家父承蒙照顾了。”  说起来,父亲曾经交代过什么人,“我不在的时候,一有什么就联络你们。”  那个人是“平野”吗?绫子记不起。  “其实刚才我也联络过夕里子小姐的,但联络不上。”  “对不起。有什么事要转告吗?”  “其实是令尊在出差的地方住院了。”  “唷,那不行呀!”她以为“令尊”是对方的“爸爸”。  “不,是……”  “是我爸爸吗?”幸好绫子也马上察觉了。“呃——应该怎办?要不要叫救护车?”  “请镇定,没啥大不了的事。”对方慌忙说,“只是要办住院手续,需要家人的签名而已。”  “好的。我该怎么做?”  “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我马上去!谢谢你。”绫子准备挂线。  “请等等!我还没说地点哪。”  “噢,也是。”  对方大概已满头大汗吧。  绫子向柜内的收银员要了便条纸和圆珠笔,照对方所说的记下来。  “那么,我马上去。”  “劳驾了。”  绫子挂了线,向收银员道谢。  “我必须回去了。”回到位子,她对朋友说。  “去哪儿?”  “出差公干的家父好像住院了,所以我必须马上去一趟。”  “唷,很麻烦哪。在什么地方?”  “好像在崎玉县。”  朋友眨眨眼睛。  电话的声音终于使国友醒过来,“吵死人啦!”  发牢骚并不能使电话声停止。  昨晚去了夕里子那儿,回来已经很晚,而且回来后一直睡不着。  田渊死去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浮现。  这当然不是国友的错。因为实在无法保护所有提供情报的人,而且田渊也笑着拒绝国友的好意,说,“我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  田渊本身也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可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使国友的心情得到宽慰。  电话——电话吗?  国友一边拿起话筒一边看看时钟。已经下午一点钟了?国友被吓一跳。  “是。”他打着哈欠说。  “你在呀!好极了。”  “高见泽吗?什么事?”国友甩甩头。  “国友兄,请冷静地听我说。”  “什么嘛?”  “关于昨晚田渊的事。”  “哦……怎么啦?知道什么了吗?”  “那是……”高见泽欲言又止。  “什么?快说。”不管听到什么,他都不能复生的了。  “可是,你一定想不到是这么回事。”高见泽说。  “什么?快说啊!”国友开始不耐烦。  “其实——搜查科的人,很快就会到你那里去。”  “来我这儿?”  “带国友兄回来盘问。”  国友以为自己睡迷糊了,“高见泽,肯定吗?”  “有人说,叫人杀田渊的是国友兄——”  “你说什么?”  “请别生气!我们接到这样的告密。”  “开什么玩笑!”  “那件事的报酬是存三百万入国友兄的户口。向银行查证后,确实存了,所以形式上不得不调查一下。”  “你说三百万?胡说!我连三万也——”  说到一半,国友想起来了——那个留言电话!先做两百万的定期……  是不是搞错对象?当时国友这样想。  “国友兄!喂喂?”  “我在听——是陷阱!妈的!”  “我想一查就知道的。只是我无法保持缄默,所以——”  “谢谢你。”  “还有——”  “还有吗?”  “那个告密的人好像也去了报社,科长大概不能等闲视之吧。”  “报社?什么人做的?”  “我想不会报道出来的……不过,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  怎会搞成这种局面!是谁做出这种事来?  “国友兄——”  “谢谢,其后的事我会想办法。对不起!”  “哪里……国友兄,我是相信你的。”  高见泽这样故意说,给国友颇大的冲击。  挂线后,他急急洗脸。稍微镇定下来后,勃然大怒。  部署那种事的,大概是杀田渊的同一个人吧?怎么偏偏选中我……  国友开始准备外出,我要亲自逮捕杀田渊的人。昨晚,国友已下定决心。  可是,现在自己变成被调查的对象,当然不能去找杀田渊的凶手了。  国友决定了——他并不是“畏罪而逃”,只要做成是碰巧出去就行。  他急忙拿起大衣,冲出房间。  “珠美,对不起哦!”那位朋友挥挥手。  “下次你请客吧。”珠美说。  珠美的情形,绝对不是开玩笑。她的朋友也清楚珠美的为人,于是郑重地提示说:“最多五百元。”  “好吧。”  早上朋友告诉她:“放学后等我吧。”  结果,珠美空等了一小时。  朋友因着“学会的事拖延了”的关系,害珠美“白白损失了一小时”。  最后朋友答应以请客的方式赔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饿死啦!”一个人离开校舍的珠美嘟嘟囔囔地说。  老实说,可能是肚子饿才心情不好的。  不吃东西是支持不到回家的。十五岁正值食欲旺盛期,又没胖到必须注意节食的地步。  珠美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吃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  对!星期六,多数食店都没有“午餐服务”,如果跟平时一样走进去的话,收费可能是平日的两倍。如果糊里糊涂光顾了,搞不好会懊恼得一晚不能入睡。  “对了。”  听说有间卖“甜不辣”(注:日式食品)的店,周末也有午餐的服务。现在年轻的女孩都爱吃甜不辣、泡菜之类的东西。  那间店挤不挤呢?不过——自己一个人嘛,应该很容易找位子,顶多跟别人“搭台”就是了。对,就这样办。  决定去处后,珠美的步伐轻快许多(虽然在这之前也不沉重)。斑马线恰好转绿灯——  “喂!”有人从车上喊。  “嗯?”珠美回头望,“咦,上次忘了关车头灯的人!”  今天他没开着车头灯。  “不必特地来道谢的。”珠美说,男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啊,道谢是应该的,礼尚往来嘛。”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对了——哎,想不想吃‘甜不辣’?”  “什么?”  “只有周末才有的服务,好便宜哦!一个人吃的话,要跟别人搭台。不过,叔叔也是不认识的人咧,嘻嘻。”男人完全吓呆了。  “肚子好饿——如何?”  “唔……说起来,我也还没吃午饭。”  “那就吃吧!可以载我去吗?我带路!坐车去的话,两分钟,不,三分钟就到!”珠美不由分说,迅速坐进前座。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没法子,顺平依她所言驱车往前,两三分钟后驶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停车。  “这边这边。”顺平被她拉进一幢大厦地库的甜不辣店,整间店都是女孩。  “两位!哪里都可以!”  珠美大声呼叫,店员马上给她找到位子。  “如果客气的话,永远没位子坐的。”珠美在窄小的椅子坐下,“好小哇。”  “呃……不要紧。”  大块头的顺平,必须耸起肩膀才不至于跟邻座的客人相碰。  店里很热,顺平在冒汗,同时在惊愕,到底自己在干什么?  我要“绑架”这个少女哦!居然跟她一起来吃甜不辣,像什么话!  “把叔叔硬拉着来,抱歉哦!”珠美说,“不赶时间吧?”  “不……没关系。”顺平用湿手巾擦脸,“不过……”  “什么?”  “你居然能那样子喊住店员要位子呀。我最怕这种情况。”  换作他自己,一定是装模作样地站在一边,等店里的人发现才走过来招呼吧。  对顺平来说,现代女孩这种“想做就做”、“想说就说”的作风,无疑是一种文化震荡。  “你每天开车到那一带?”  珠美这样问,令顺平有点为难。他只好说:“不,偶尔啦。”  “不过,经常有人忘了关灯的。一直开着车灯,电池不是很快就耗完了吗?”  可以跟一名要被自己绑架的人如此谈笑风生吗?  正觉伤脑筋时,甜不辣上来了,顺平首先松一口气。  “好好吃的,我先吃啦!”  珠美“叭”地拉开木筷子,开始吃起来,却烫得瞪大眼睛怪叫“烫死了……”  见到她的样子,顺平想起妹妹邦子。  邦子在她这个年龄,也是活泼有朝气,叽里呱啦地爱说话,但现在……  邦子——原谅我。顺平也开始吃了,白萝卜烫得他翻白眼……  “好吃。”走出店外,珠美叹一口气,转向顺平,“谢谢款待。”  她向他鞠躬。  总不能向珠美说“分开结账”,于是顺平帮珠美付了账。  “不……小意思。”不到一千元,道谢使他过意不去。  “不是钱的问题。你请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吃东西,怪不幸的。”  珠美多少有点内疚。  “我开车送你一程吧。”顺平说。  “不用了,车站就在前面不远处。”  顺平叹息——不做不行了。为了邦子,她的身体需要医治……  “上车吧。”  “不,我——”话没讲完,见到顺平手里有枪,珠美哑然。  “我不想这样的,乖乖坐上前座吧。”  珠美终于领悟到,顺平不是在开玩笑。她听话地坐上前座。  顺平坐上驾驶座,对珠美说:“两手绕到身后。”  他从仪表板内取出一副手铐,珠美脸色都白了。  “安静点,我不会伤害你的。来,手。”  珠美把两只手绕到背后,让他扣上手铐。  “还得好好系上安全带才行。”顺平看着珠美,“拜托,乖乖听话——我不想杀你,假如必须丢下你逃亡的话,我只好杀了你。因我不想束手就擒。”  珠美默然点点头。  “好,那就走吧。”顺平开动车子,驶出大马路。  “手痛不痛?三四十分钟而已,忍耐一下。”车子顺畅地加入车流往前开动。  珠美终于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你想把我怎样?”  “只是暂时把你关起来而已。”  “我家不是有钱人哦。”  “不是为钱。”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受人委托的——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了。”  顺平一直盯着前面。  三十几分钟后,车子来到一个古怪的地方。  有几幢陈旧的大厦毗邻而建,有些地方像缺掉牙齿似的不见了。  停车后,顺平帮珠美下车。  “这是鬼城。”他环视四周说。  “这里……干什么的?”  “生意好做的时候,被人炒地皮霸占的土地。在拆毁以前市道不好,于是保持原状——到这边来。”  珠美虽然脸色苍白,但步伐稳定。  在车上,她已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她不愿意被杀。假如这男的目的是要把珠美“据为己有”的话,她就不反抗。总比被杀的好。  可是,珠美不认为这人会做出这种事来……  站在一幢半毁的建筑物前。  “进去——这边。”他把她带到其中一道门前,“来,我帮你解开手铐。”  双手自由了,珠美稍微松一口气。  可是,接下去的瞬间,顺平开了门,把珠美推进去。  珠美往前踉跄着走了两三步——突然,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哎呀!”随着短促的叫声,珠美向下坠落。  “咣当”——掉在四五片重叠的床垫上面,珠美被扬起的尘埃呛得咳嗽。  “有没有受伤?”顺平从上面窥望。  向下坠落了三米左右——珠美环视幽暗的周围。  “是地下室。要拆了,没楼梯。不可能爬上来的。弄不好的话,会受重伤哦。”  “你要怎样?”  “你只要待在这儿就行了。在事情办完以前——在床垫上睡吧。毛毯在那个角落。”顺平指了一下黑暗的一角,“也许会冷,忍耐吧。右边有厕所。食物方面,我会带给你。今天的晚餐在你脚下。”  珠美发现一个塑胶袋摆在那里。  “别搞花样,这也是工作。”顺平说,“不管怎样大喊大叫,这里谁也不会来的,乖乖听话就可以了。”  珠美使劲瞪着顺平说:“我要吃好的饭盒!还要带周刊给我!”  “好吧。”顺平笑了,“我明天再来。”  脚步声远去了,然后传来车声,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  “糟糕!”珠美打量偌大的地下室。  三米多的高度,怎么看都不可能爬得上去。珠美想到会不会有垫脚石之类,但环视四周后,发觉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身体冷了起来。  虽然穿着大衣,入夜之后就逐渐寒冷了。  珠美拖了一张床垫,拿到外面的光线可以稍微照进来的角落。  用毛毯裹住身体,蜷曲而坐,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变得如此不堪的局面……  可是,为何绑架我?难道长得太美的关系?珠美想起一些无关重要的事。  “真的是这里吗?”绫子也禁不住这样问出租车司机。  “的确是这里没错。”司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是吗?”  下了出租车,绫子愣愣地抬头看那幢建筑物。这是医院?  当然,绫子并不认为父亲是进了这间医院。那个叫什么的“又忘了”!父亲的下属说:“这间医院是那间医院的联络地点,请你过去看看。”于是绫子来了。  可是——从车站搭出租车,过了将近一小时,来到深山地带,沿着除了树木以外就什么也没有的山道走,结果抵达的是这个地方。  医院……在即将倒塌的门柱上,挂着一个字迹几乎消失的招牌,只能大概读出“医院”的文字。  入住这里的不是人,而是幽灵吧,绫子想。  残旧、摇摇欲坠的房子。杂草枯萎了,包围着仿若长满霉斑似的建筑物。  谁会住在这么糟糕的地方?  来到门边,战战兢兢地窥望着时,传来声响,有两名穿白大褂的男人从建筑物走出来。好极啦!这里毕竟是医院。  “你好。”绫子施礼,“我叫佐佐本……”  “是佐佐本绫子小姐吧。听说了,进来吧。”  两名男子从两旁提起绫子的手臂,几乎以跑的速度把她拎到建筑物里面。  里面跟外面一样糟糕——尘埃处处,布满蜘蛛网,加上药味弥漫,令人难受。  “嗨,欢迎。”  出来迎接的是个木乃伊怪人——可以这么比喻的白发老人,白衣也磨损成“灰衣”了。  “呃,我叫佐佐本。为家父的事——”  “是的是的,我很了解的。”老人点点头,“在这里签名吧。”  “呃……”  “这是必要的手续。来,签这里。”  “哦……”在不清楚的情形下,绫子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名。  “好好好,可以安心了。你会在这里幸福快乐地过一生的。”老人把文件卷起,塞进口袋。  “我——不是的,一定有所误会了。由于家父入院了,那位什么先生叫我来这里的。我什么事也没有……”  对方的动作非常快速。绫子在说话时两名大汉已抱起她的身体,把她带出走廊,抛进其中一道门内。  “哎——真的搞错了!”绫子喊。  门“啪”地关上,男人的洪钟声从小窗响起:“再不乖乖听话,就用药物使你安静。懂吗?”  “可是,你们搞错了。我什么事也没有哇!”绫子重复着,可是脚步声走远了。  究竟怎么回事?  绫子靠着房门,用力甩甩头——是哪个地方出了岔子呢?  这个时候。  “大吵大闹也没用的。”房内传来说话声,绫子吓得差点跳起来。  “呃,你是谁?”  房内幽暗,眼睛还未适应的关系,看不清有谁在。  “我是谁都不重要。”有点沙哑的女声,“新来的?阔别两年啦,抑或三年?住久了,时间都搞不清楚啦!”  眼睛稍微适应时,见到一名头发蓬松、穿着一件不知是睡衣还是工作服的女人,从双层床的上铺俯视着绫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绫子问。  “精神病院,而且是最坏的那种。”女人说,“其实不是医院,是监狱。说不定比它更糟糕吧!”  “有什么……搞错了。”

  女人轻笑:“不管有没有搞错,一旦住了进来就不能活着出去。如果喊叫的话,他们会用药物使你变成废人。听话一点对你比较安全些。”

  绫子环视空荡荡的房间,瘫坐在地,抱头自语:“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