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第35章 开始死去

  早上七点电话铃响时,我仍在沉睡未醒。梦中,我在山洞深处弯腰拿着手电筒,朝黑暗中寻找着什么。这时,洞口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我的名字。远远地、细细地。我朝那边大声应答,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见,仍然不断地执拗地呼叫。无奈,我直起身朝洞口走去。本想再找一会儿,再找一会儿就能找到,但同时又为没找到而在心里舒了口气。这时醒了过来。我四下张望,慢慢回收变得七零八落的意识。知道是电话铃响,是图书馆办公桌上的电话。早晨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泻入房间。旁边已没有佐伯,我一个人在床上。

  我一身T恤和短运动裤下床走到电话机那里。走了好一会儿。电话铃不屈不挠地响个不止。

  “喂喂。”

  “睡着?”大岛问。

  “嗯,睡来着。”我回答。

  “休息日一大早叫醒你不好意思,不过出了点麻烦。”

  “麻烦?”

  “具体的一会儿再说,总之你得离开那里一段时间。我这就过去,火速收拾东西可好?我一到你就马上来停车场,什么也别说先上车。明白?”

  “明白了。”我说。

  我折回房间,按他说的收拾东西。无需火速,五分钟一切收拾妥当。收起卫生间晾的衣物,把洗漱用具和书和日记塞进背囊即告结束。然后穿衣,整理零乱的床铺。碾平床单皱纹,拍打枕头凹坑使之恢复原状,被子整齐叠好——所有痕迹随之消失。拾掇完我坐在椅子上,想着几小时之前应该还在这里的佐伯。

  二十分钟后绿色的马自达赛车开进停车场时,我已用牛奶和玉米片对付完简单的早餐,洗好用过的餐具归拢起来。刷牙,洗脸,对镜子看脸——正好一切做完时停车场传来引擎声。

  虽然正是敞开车篷的大好天气,但牛舌色的篷顶关得紧紧的。我扛着背囊走到车跟前,钻进助手席。大岛把我的背囊像上次那样灵巧地绑在车后行李架上。他戴一副阿尔玛风格的深色太阳镜,一件V领白T恤,外面套一件花格麻质衬衫,白牛仔裤蓝色CONVERSE运动鞋,一身轻便休闲打扮。他递给我一顶深蓝色帽子,带一个NORTHFACE标记。

  “你好像说过在哪里弄丢了帽子,把这个戴上。遮脸多少有些用处。”

  “谢谢。”我戴上帽子试了试。

  大岛审视我戴上帽子的脸,予以认可似的点点头:“太阳镜有吧?”

  我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深天蓝色Ray-Ban太阳镜戴上。

  “酷!”大岛看着我的脸说,“对了,把帽檐朝后戴戴看。”

  我顺从地把帽檐转去脑后。

  大岛又点一下头:“好,活像有教养的拉普歌手(美国一种黑人音乐的说唱歌手)。”

  随即,他把变速定在低位,慢慢踩下油门,推上离合器。

  “去哪儿?”我问。

  “和上次一样。”

  “高知山中?”

  大岛点头:“是的,又要跑很长时间。”他打开车内音响,莫扎特明快的管弦乐淌了出来。好像听过。邮号小夜曲?

  “山中已经腻了?”

  “喜欢那里。安静,能专心看书。”

  “那就好。”大岛说。

  “那么,麻烦事?”

  大岛往后视镜投以不快的视线,继而瞥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拉回正面。

  “首先,警察又有联系了,昨天晚上电话打到我家里。这回他们好像找你找得相当认真,和上次全然不同。”

  “可我有不在场的证明,是吧?”

  “当然有。你有不容置疑的不在场证明。案件发生那天,你一直在四国,这点他们也不怀疑。问题是你或许和谁合谋,有这样的可能性余留下来。”

  “合谋?”

  “就是说你可能有同案犯。”

  同案犯?我摇摇头:“这种话是哪里来的呢?”

  “警察照例没有告诉主要事项。在向别人问询上面他们贪得无厌,但在告诉别人上面则非常谦虚。所以我用了一个晚上上网收集情报。知道么?关于这个案件已有了几个专业性窗口,你在那上面已是相当有名之人。说你是掌握案件关键的流浪王子。”

  我微微耸肩。流浪王子?

  “当然遗憾的是,何种程度上属实何种程度上属于推测则不能准确判断,这方面的情况经常如此。不过,综合各种情报分析,大体上是这样的:警察目前在追查一个男子的行踪,六十五六岁的男子。男子在案发当晚来到野方商业街派出所执勤点,坦白说自己刚才在附近杀了人,用刀刺杀的。但他这个那个说了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话,于是值班的年轻警察认为他是个糊涂老头儿,没有理睬,话也没正经听就把他打发走了。案件被发现后,那名警察当然想起了老人,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连对方姓名住址都没问。若是上司知道了就非同小可,因此他缄口不语。然而由于某种原因——什么原因不晓得——事情败露了。不用说警察受了惩戒处分,一辈子恐怕都浮不出水面了,可怜。”

  大岛加速换档,追过跑在前面的白色丰田TERCEL微型车,又迅速折回原来的车道。

  “警察全力以赴,查出了老人身份。履历虽不大清楚,但得知似有智能性障碍。不大严重,与常人稍有不同。靠亲戚资助和政府补贴生活,独身。但人已不在原来居住的宿舍。警察一路跟踪,得知已搭卡车去了四国。一个长途大巴司机记得有个从神户来的大约是他的人坐过自己的车。说话方式特殊,内容也奇妙,所以有印象。还说他跟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一起,两人是在德岛站前下的大巴,他们住过的德岛旅馆也锁定了。据旅馆女服务员说,两人大概乘电气列车去了高松。这么着,他的脚步和你现在的位置正好碰在一起。你也好老人也好都是从中野区野方直奔高松,即使作为巧合也太巧了。警察当然认为其中有什么名堂,譬如认为你们两个合谋作案。这次是警视厅派人来的,满城搜来查去。你在图书馆生活一事恐怕再也隐瞒不下去了,所以领你进山。”

  “中野区住有一个有智能障碍的老人?”

  “有什么印象?”

  我摇头道:“压根儿没有。”

  “从住所说来,倒像是离你家较近,走路也就十五六分钟吧。”

  “跟你说大岛,中野区住有很多很多人,我连自己家旁边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好了,听着,话还没完。”大岛往我这边斜了一眼,“他让野方商业街下起了沙丁鱼和竹荚鱼,起码前一天曾向警察预言说将有大量的鱼自天而降。”

  “厉害!”

  “不一般!”大岛说,“同一天夜晚,还有大量蚂蟥落在东名高速公路富士川服务站。这记得吧?”

  “记得。”

  “警察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连串的事件,推测这些离奇古怪的事同谜一样的老人之间大概有某种关联,毕竟同他的脚步基本一致。”

  莫扎特的音乐放完,另一支莫扎特开始。

  大岛握着方向盘摇了几下头:“进展简直不可思议。开头就已相当相当奇妙,而往下越来越奇妙。结果无可预料。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事情的流程渐渐往这一带集中。你的行程和老人的行程即将在这一带的某个地点汇合。”

  我闭目细听引擎的轰鸣。

  “大岛,我恐怕还是直接去别的什么地方好些,”我说,“无论即将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给你和佐伯添更大的麻烦了。”

  “譬如去哪里?”

  “不知道。把我拉去电车站,在那里想。哪里都无所谓。”

  大岛喟叹一声:“那也不能说是什么好主意啊。警察肯定正在车站里转来转去,找一个高个子十五六岁背着背囊和有强迫幻想症的酷少年。”

  “那,把我送去远处没人监视的车站可以吧?”

  “一回事。迟早总要被发现的。”

  我默然。

  “好了,并不是说已对你签发了逮捕证,也没有下令通缉。是吧?”

  我点头。

  “既然这样,你眼下还是自由之身。我带你去哪里随我的便,同法律不相抵触。说起来我连你的真实名字都不晓得,田村卡夫卡君。不用担心我。别看我这样,我行事相当慎重,轻易抓不住尾巴。”

  “大岛,”

  “怎么?”

  “我跟谁也没合什么谋。即使真要杀父亲,我也用不着求任何人。”

  “这我很清楚。”

  大岛按信号灯停下车,动了动后视镜,拿一粒柠檬糖投进嘴里,也给我一粒。我接过放入口中。

  “其次呢?”

  “其次?”大岛反问。

  “你刚才说了首先——关于我必须躲进山中的理由。既然有首先,那就该有其次,我觉得。”

  大岛一直盯着信号灯,但信号硬是不肯变绿。“其次那条理由算不得什么,同首先相比。”

  “可我想听。”

  “关于佐伯。”大岛说。信号终于变绿,他踩下油门。“你和她睡了,对吧?”

  我无法正面回答。

  “那没有什么,不必介意。我直觉好,所以晓得。仅此而已。她人很好,作为女性也有魅力。她——是个特殊人,在多种意义上。不错,你们年龄相差悬殊,但那不算什么问题。你被佐伯吸引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想和她做爱,做就是了;她想和你做爱,做就是了。简单得很。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对你们好的事情,对我也是好事。”

  大岛在口中轻轻转动着柠檬糖。

  “但现在你最好稍离开一点儿佐伯。这同中野区野方的血腥案件无关。”

  “为什么?”

  “她现在正处于极其微妙的地带。”

  “微妙地带?”

  “佐伯——”说到这里,大岛寻找着下面的措词,“简单说来,正在开始死去。这我明白。近来我始终有这样的感觉。”

  我抬起太阳镜看大岛的侧脸。他直视前方驱车前进。刚刚开上通往高知的高速公路。车以法定速度——这在大岛是少见的——沿行车线行驶。黑色的丰田SUPURA赛车“飕”一声超过了我们坐的赛车。

  “开始死去……”我说,“得了不治之症?例如癌啦白血病什么的?”

  大岛摇头:“也许是那样,也许不是。对于她的健康状态我几乎一无所知。不见得没有那样的病。可能性并非没有,但我认为相对说来她的情况属于精神领域的。求生意志——恐怕与这方面有关。”

  “求生意志的丧失?”

  “是的,继续生存的意志正在失去。”

  “你认为佐伯将自杀?”

  “不然。”大岛说,“她正率直地、静静地朝死亡走去。或者说死亡正向她走来。”

  “就像列车朝车站开来?”

  “或许。”大岛停下,嘴唇闭成一条直线,“而且,田村卡夫卡君,你在那里出现了,如黄瓜一样冷静地、如卡夫卡一样神秘地。你和她相互吸引,很快——如果允许我使用古典字眼儿的话——有了关系。”

  “那么?”

  大岛两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片刻。“仅此而已。”

  我缓缓摇头:“那么,我是这样猜想的:你大概认为我就是那趟列车。”

  大岛久久缄默不语,后来开口了。“是的,”他承认,“你说的不错,我是那样认为的。”

  “就是说我即将给佐伯带来死亡?”

  “不过,”他说,“我并不是在因此责备你,或者不如说那是好事。”

  “为什么?”

  对此大岛没有回答。他以沉默告诉我:那是你考虑的事,或者无须考虑的事。

  我缩进座位,闭起眼睛,让身体放松下来。

  “嗳,大岛,”

  “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错误的,不知道是前进好还是后退好。”

  大岛仍在沉默,不予回答。

  “我到底怎么做才好呢?”我问。

  “什么也不做即可。”他简洁答道。

  “一点也不做?”

  大岛点头:“正因如此才这么带你进山。”

  “可在山中我做什么好呢?”

  “且听风声。”他说,“我经常那样。”

  我就此思索。

  大岛伸出手,温柔地放在我手上。

  “事情一件接一件。那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责任不在预言,不在诅咒,不在DNA,不在非逻辑性,不在结构主义,不在第三次产业革命。我们所以都在毁灭都在丧失,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毁灭与丧失之上的,我们的存在不过是其原理的剪影而已。例如风,既有飞沙走石的狂风,又有舒心惬意的微风,但所有的风终究都要消失。风不是物体,而不外乎是空气移动的总称。侧耳倾听,其隐喻即可了然。”

  我回握大岛的手。柔软、温暖的手。滑润,无性别,细腻而优雅。

  “大岛,”我说,“我现在最好同佐伯离开?”

  “是的,田村卡夫卡君。你最好从佐伯身边离开一段时间,让她一人独处。她是个聪明的人、坚强的人,漫长岁月里她忍受着汹涌而来的孤独,背负着沉重的记忆活着,她能够冷静地独自决定各种事情。”

  “就是说我是孩子,打扰了人家。”

  “不是那个意思,”大岛以柔和的声音说,“不是那样的。你做了应做的事,做了有意义的事。对你有意义,对她也有意义。所以往下的事就交给她好了。这样的说法听起来也许冷漠——在佐伯身上,眼下你完全无能为力。你这就一个人进入山中做你自身的事,对你来说也正是那样一个时期。”

  “我自身的事?”

  “侧耳倾听即可,田村卡夫卡君。”大岛说,“侧耳倾听,全神贯注,像蛤蜊那样。”

  第36章 紧急转移

  返回旅馆一看,不出所料,中田仍在睡,放在他枕边的面包和橙汁好端端地留在那里,身都没翻一下,估计一次也没醒过。星野算了算时,入睡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已经持续睡了三十个钟头。他突然想起:今天星期几呢?这些日子对日期的感觉已荡然无存。他从宽底旅行包里掏出手册查看,呃——,从神户乘大巴到德岛是星期六,中田一直睡到星期一。星期一从德岛来高松,星期四发生石头和雷雨骚动,那天下午睡觉来着。过了一夜……那么,今天是星期五。如此看来,此人来四国好像是专门为了睡觉。

  星野和昨晚一样先洗澡,又看一会儿电视,然后钻进被窝。中田这时仍发出安然的睡息。也罢,由他去吧,星野想道,由他睡个够,想太多也没用。很快他也睡了。时间是十点半。

  早上五点,包里的手机响了。星野马上睁开眼睛,取出手机。中田仍在旁边大睡特睡。

  “喂喂!”

  “星野小子么?”一个男子的声音。

  “卡内尔·山德士?”星野应道。

  “是我。还好?”

  “啊,好是还好……”星野说,“喂,老伯,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我该没有告诉你的啊。再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开机,懒得谈工作。可你怎么就能打进来?真是怪事!解释不通的嘛!”

  “所以我不是说了么,星野,我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人。我是特殊物,我是观念。所以叫你的手机叮铃铃响纯粹小事一桩,小菜一碟。你关机也好没关也好,和那个没关系。犯不上一一大惊小怪。直接去你那边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你睁开眼睛见我冷不防坐在枕边,无论如何也会吓一大跳……”

  “那是,那是要吓一大跳。”

  “所以才这么打手机。这点儿礼貌我也是懂的。”

  “那比什么都好。”星野说,“对了,老伯,这石头怎么办啊?中田和我把它翻过来,入口也开了。正是劈雷闪电的时候,石头死沉死沉的。呃——,中田的事还没说,中田是跟我一块儿旅行的……”

  “中田我知道,”卡内尔·山德士说,“你不必介绍。”

  “嗬!”星野说,“也罢。之后中田就像冬眠似的呼呼睡个没完没了。石头还在这里。差不多该还给神社了吧?擅自搬了出来,担心报应。”

  “好个啰嗦小子!没什么报应,我说了多少遍了?”卡内尔·山德士惊奇地说道,“石头先放在你那里。你们打开的,打开的东西必须关上,关完再还回来。现在还不到还的时候。明白了?OK?”

  “OK。”星野说,“打开的东西要关上,拿出的东西要归还。好的好的,明白了。试试看。喂,我说老伯,我就不再想那么多了,照你说的办。昨晚我开窍了——正经思考不正经的事,纯属徒劳!”

  “明智的结论。有句话说愚者之虑莫如休憩。”

  “说得好。”

  “含蓄之语。”

  “高知知事不视事,视事的不是知事。”

  “什么呀,到底?”

  “绕口令,我编的。”

  “现在说这个可有什么必然性?”

  “什么也没有。说着玩罢了。”

  “星野,求你了,别开无聊玩笑了,脑筋有点儿不灵了,那种没有方向性的无聊我应付不来。”

  “对不起对不起。”星野说,“不过,老伯,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因为有事才一大清早特意打电话来的吧?”

  “是的是的,竟忘得一干二净。”卡内尔·山德士说,“得交待重要事了。跟你说,星野,马上离开那家旅馆。没时间了,早饭不吃也可以。立即叫醒中田,搬起石头离开那里搭出租车。车不要在旅馆搭,到街上拦一辆。把这个地址讲给司机。纸和笔手头有吧?”

  “有有。”星野从包里拿出手册和圆珠笔,“扫帚和垃圾箱准备好了。”

  “不是说别开无聊玩笑了么?”卡内尔·山德士对着听筒吼道,“我可是认真的,事情刻不容缓!”

  “好了好了,手册和圆珠笔一样不少。”

  卡内尔·山德士讲出地址,星野记下来,冲着手机念一遍确认:“××二丁目,16-16号,高松花园三○八室。不错吧?”

  “不错。”卡内尔·山德士说,“门前有个黑色伞筒,筒下有一把钥匙,开门进去。随便怎么住。里面东西大体齐备,暂时不出去买也够用。”

  “那是老伯你的公寓?”

  “是的,是我拥有的公寓。说是拥有,却是租的。所以,尽管住好了,为你们准备的。”

  “喂,老伯?”

  “怎么?”

  “你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人,原本不具形体——是这么说的吧?”

  “正是。”

  “不是这世上的东西。”

  “完全正确。”

  “那样的东西为什么能租到公寓套间呢?嗯,老伯?老伯你不是人,所以户籍啦身份证啦收入证明啦原始印鉴啦印鉴证明啦一概没有,对吧?没有那些是租不来房子的嘛!莫不是耍什么滑头?把个树叶变成印鉴证明骗人?我可不愿意再卷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去。”

  “真是不晓事,”卡内尔·山德士咂舌道,“无可救药的蠢货,你的脑浆莫不是洋粉做成的?好个丢了魂儿的傻瓜蛋!什么树叶?我不是狐狸,我是观念!观念和狐狸完全是两码事。瞧你说的什么混帐话!你以为我会专门跑去不动产商那里一五一十办那些狗屁手续?会为了租金和他们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傻气!现世上的事统统委托秘书,必要的文件由秘书全部准备好。还用说!”

  “是吗,你也有秘书。”

  “理所当然。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了?小瞧人也该有个限度。我也日理万机,雇一两个秘书何足为奇!”

  “好了好了,明白了。别那么激动嘛,小小开个玩笑罢了。可是老伯,干嘛那么风风火火地非离开这里不可?让人家慢慢吃顿早饭不行?肚子饿得够呛。再说中田睡得正沉,叫他也不可能马上睁开眼睛……”

  “听清楚,星野小子,这可不是开玩笑:警察正在全力搜查你们!那帮人今天一早就要一家家询问市内的宾馆旅店,而你和中田两人的衣着相貌早已无人不晓,肯定一问即中。毕竟你们两个外观相当有特征。事情的确刻不容缓……”

  “警察?”星野叫了起来,“别胡扯了,老伯。我又没有胡作非为。上高中时的确偷过几回摩托,但那也是自己骑着取乐,没有卖了赚钱。骑了一阵子又好好还了回去。那以来再没和犯罪沾边儿。勉强说来,无非最近搬走了神社的石头,那还是你叫我……”

  “跟石头无关。”卡内尔·山德士斩钉截铁地说,“真是糊涂虫,石头的事不是叫你忘掉么?警察根本不知道什么石头,知道也不会当回事。至少不至于为这点儿事一大早倾巢出动来个全市大搜查。是严重得多的事。”

  “严重得多的事?”

  “警察为此追捕中田。”

  “老伯,这我就真糊涂了。中田恐怕是全世界离犯罪最远的人了。严重得多的事究竟是什么事?怎样一种犯罪?为什么中田会参与?”

  “现在没时间在电话里细说。关键的是你必须保护中田逃离。一切都担在你星野肩膀上。明白?”

  “不明白。”星野对着手机摇头道,“简直一头雾水。真那样做,我岂不成了同案犯了?”

  “同案犯成不了,顶多接受调查。可是没有时间了,星野,复杂问题先整个吞下肚去,先照我说的马上行动!”

  “喂喂喂不成不成!我么,老伯,我跟你说,我讨厌警察,顶讨厌不过。那些家伙比地痞无赖比自卫队还坏。手段卑鄙,耀武扬威,欺小凌弱最来劲儿。无论上高中时还是当卡车司机以后,都没少挨那些家伙收拾。所以么,跟警察我可不想吵架。有败无胜,后患无穷。明白吗?我何苦卷进这种事情里去!说起来……”

  电话挂断。

  “得得!”星野长叹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然后开始叫中田。

  “喂,中田,喂,老伯,失火了!发大水了!地震了!革命了!哥基拉(日本东宝电影中出现的力大无穷的怪兽名)来了!快快起来!快!”

  叫醒中田花了相当不少时间。“中田我刚才刨板来着,剩下的当引火柴用了。不不,猫君没有洗澡,洗澡的是中田我。”中田说。

  中田好像去了另一个世界。星野摇中田的肩,捏他的鼻,扯他的耳,总算让中田恢复了知觉。

  “您不是星野君吗?”中田问。

  “啊,我是星野。”小伙子说,“叫醒你了,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中田我也差不多该起来了。请别介意。引火柴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不过么,出了点儿不妙的事,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不是琼尼·沃克的事?”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从有关方面来了情报,叫我们离开这里。警察正在找咱们。”

  “是那样的吗?”

  “听说是那样的。可你和琼尼·沃克之间到底有什么呢?”

  “哦——,没向您说过那件事?”

  “没有,没有说过。”

  “觉得好像说过了……”

  “哪里,关键的没有听到。”

  “实不相瞒,中田我杀了琼尼·沃克。”

  “不是开玩笑?”

  “是的,不是玩笑,是杀了。”

  “得得。”

  星野把东西塞进旅行包内,石头用包袱皮包了。石头又返回原来的重量,不至于拿不动。中田也把东西收拾在自己的帆布包里。星野走去服务台,说有急事要走。房费提前付了,结算没花多少时间。中田脚步还有点踉跄,但总算可以行走了。

  “中田我睡了多长时间?”

  “是啊,”星野在脑袋里计算,“大约四十个钟头吧。”

  “我觉得睡得很好。”

  “是啊,那怕是的。若是觉得睡得不好,睡也就无从谈起了么。哟,老伯,肚子没饿?”

  “像是相当饿了。”

  “能不能忍一忍?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儿,吃要放在下一步。”

  “明白了,中田我还可以忍耐。”

  星野搀着中田走上大街,拦住驶来的出租车,给司机看了卡内尔·山德士告诉的地址。司机点一下头,把两人拉走。路上用了二十五分钟。车穿过市区,开上国道,不久进入郊外住宅区。这里环境幽雅安静,同刚才住的车站附近旅馆那里截然不同。

  公寓是哪里都可见到的还算漂亮的普普通通五层建筑,名字虽叫“高松花园”,但建在平地,附近没有什么花园。两人乘电梯上到三楼,星野从伞筒下面找出钥匙。里面是所谓两室一厅套间。两个房间,客厅,加上厨房兼餐厅,洗脸间带整体式浴室。一切崭新,干干净净,家具几乎没有使过的痕迹。大屏幕电视,小型音响装置,配套沙发。房间里各一张床,床上卧具一应俱全。厨房里烹调用品一样不少,餐橱里碟碗排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蛮有情调的版画。未尝不可以看作高级单售公寓开发商为客户准备的样板房。

  “一点也不差嘛,”星野说,“个性谈不上,但至少整洁。”

  “很漂亮的地方。”中田说。

  打开浅灰色电冰箱,里面满满地装着食品。中田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逐个查看了一遍,从中拿出鸡蛋、青椒和黄油,洗净青椒细细切好先下锅炒了,然后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挑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平底锅,以熟练的手势做了两个掺有青椒的煎蛋。又烤了面包片。如此做成两份早餐端到桌上。还烧水沏了红茶。

  “简直训练有素,”星野好生佩服,“真是了不起!”

  “始终一个人生活,这些已经习惯了。”

  “我也一个人生活,可做饭根本提不起来。”

  “中田我本来就是闲人,此外无事可干。”

  两人吃面包、吃煎蛋。但两人都意犹未尽。中田又炒了燻肉和油菜,接着各烤两片面包吃了,肚子总算安顿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第二杯红茶。

  “那么,”星野说,“老伯你杀人了?”

  “是的,中田我杀人了。”中田讲了自己刺杀琼尼·沃克的经过。

  “太惊险了,”星野说,“荒唐到了极点!这种事情,你就是再如实述说,警察也根本不会信以为真。我因为是现在,才好歹相信,再往前一点儿压根儿不会当回事。”

  “中田我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不管怎样,一个人被杀死了。人被杀了,光发呆是没有用的。警察要动真格地搜查,那伙人正在追捕你,已经到了四国。”

  “给您星野君也添了麻烦。”

  “那,自首的心情可有?”

  “没有。”中田语气中透出少有的坚定,“那时候有来着,但现在没有。因为中田我此外有必须做的事情。现在自首,事情就做不成了。而那样一来,中田我来四国就失去了意义。”

  “打开的入口必须关上。”

  “那是,星野君,是那样的。打开的东西非关上不可。之后中田我将成为普通的中田。但在那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完成。”

  “卡内尔·山德士协助我们行动。”星野说,“石头位置是他告诉的,他会掩护我们。他到底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呢?莫非卡内尔·山德士同琼尼·沃克之间有什么关系不成?”

  但越想星野越是糊涂。本来讲不通的事硬要讲通是不可能的,他想。

  “愚者之虑,莫如休憩。”星野抱臂说道。

  “星野君,”

  “什么?”

  “有海的味道。”

  小伙子去窗前打开窗,走到阳台上把空气深深吸入鼻孔。但没有海的味道。唯见远处有苍翠的松林,松林上方飘浮着初夏的白云。

  “没有海味儿嘛。”小伙子说。

  中田出来像松鼠一样一喘一喘地嗅着。“有海味儿,那里有海。”他往松林那边指去。

  “嗬,老伯,你鼻子好使。”星野说,“我有点儿鼻炎,闻味儿闻不来。”

  “星野君,不走到去海边看看?”

  星野想了想。走到去海边问题不大吧。“好,去瞧瞧。”他说。

  “去之前中田我想蹲厕所,可以么?”

  “又不是什么急事,随便蹲多久。”

  中田进厕所的时间里,星野在房间里转着圈检查房间里的物品。卡内尔·山德士说的不错,生活必需品应有尽有。洗脸间里从刮须刀到新牙刷、棉球棒、一贴灵、指甲钳等基本东西大体齐全。熨斗和熨衣板也有。

  “虽说这类琐事全部委托秘书,可也的确想得周到,没有漏网。”星野自言自语。

  打开壁橱,里面替换内衣和外衣都准备好了。不是夏威夷衫,而普通条纹开领衫和短袖运动衫。都是TommyHILFIGER牌,新的。

  “卡内尔·山德士这家伙看上去机灵也有不机灵的地方,”星野自说自话地发牢骚,“我是夏威夷衫迷这点儿事本来一看便知!即使冬天都一件夏威夷衫。既然做到这个地步,准备一两件夏威夷衫也是应该的嘛!”

  不过一直穿在身上的夏威夷衫到底一股汗臭味儿了,他只好从头上套进一件半袖运动衫,尺寸正合适。

  两人往海边走去。穿过松林,翻过防波堤,下到沙滩。海是风平浪静的濑户内海。两人并坐在沙滩上,好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微波细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单一般地说爬上岸来,又低声溅碎。海湾里几座小岛也隐约可见。两人平时都不常看海,现在怎么看也看不够。

  “星野君,”

  “什么?”

  “海这东西不错啊!”

  “是啊,看着叫人心里安稳。”

  “为什么一看海心里就会安稳呢?”

  “大概是因为坦坦荡荡什么也没有吧。”星野用手指着海面,“还不是,假如那里有橄榄球队足球队,那里有西友百货,那里有扒金库游戏厅,那里冒出吉川当铺招牌,心情哪能安稳下来呢!一望无边一无所有的确很妙。”

  “那是,或许是的。”说着,中田沉思起来,“星野君,”

  “嗯?”

  “我想问一件没意思的事。”

  “问好了。”

  “海里到底有什么呢?”

  “海底有海底世界,那里生活着鱼啦贝啦海草啦五花八门的东西。水族馆没去过?”

  “中田我有生以来一次也没去过水族馆。中田我一直居住的松本那个地方没有水族馆。”

  “那或许是的,松本在山里边,顶多有蘑菇博物馆什么的。”星野说,“反正海底有很多东西。水里面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从水里吸氧来呼吸,所以没有空气也能活,跟咱们不一样。有好看的,有好吃的,也有危险的家伙、气色不好的家伙。对没实际见过的人,很难解释好海底是怎样一个玩意儿。总之和这地面绝对不一样。再往深去,阳光几乎照射不到,那里面住的是气色更难看的家伙。喂,中田,等这场风波平安过去,两人去一家水族馆看看。我也好长时间没去了。那地方极有意思,高松一带离海近,肯定有一两座的。”

  “好好,中田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水族馆看看。”

  “对了,中田,”

  “啊,什么呢,星野君?”

  “咱们前天中午搬起石头打开入口了吧?”

  “那是,中田我和您星野君把石头入口打开了,的确打开了。接着中田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想知道的是:打开入口实际发生什么了呢?”

  中田点了一下头:“发生了,我想发生了。”

  “但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

  中田毅然点头:“那是,是还不知道。”

  “或许……现在什么地方正在发生吧?”

  “那是,我想是那样的。如您所说,好像正处于发生过程中。中田我在等待它发生完毕。”

  “那一来——就是说——一旦发生完毕,各种事情就能各就各位了?”

  中田果断地摇头:“不不,星野君,那个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正在做的,是应该做的事。至于做这个能导致什么事情发生,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脑袋不好使,想不了那么复杂。往后的事无由得知。”

  “总而言之,从事情发生完毕到得出结论什么的,要再花些时间喽?”

  “是,是那么回事。”

  “而这段时间里我们不会被警察逮住,因为还有应干的事没干。”

  “那是,星野君,正是那样。中田我去警察那里无所谓,一切按知事大人的指示办。可是现在不成。”

  “我说老伯,”星野说,“那些家伙听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肯定‘呯’一声扔去一边,另外自己捏造合适的供词。就是说,合适的说法由对方制作。比方说有人入户偷东西,抓起菜刀捅人什么的——弄成谁听了都能点头称是的供词。至于什么是事实什么是正义,在那些家伙眼里是一文不值的。为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犯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中田你要被关进监狱或重兵防守的精神病院,总之都是糟透顶的地方,恐怕一生都出不来。反正你也没有请得起好律师的钱,无非有个应付了事的公派律师罢了。”

  “是啊。给您星野君添麻烦了。”

  星野深深喟叹一声:“不过么,老伯,世上有句话说‘喝了毒药盘子也别剩下’。”

  “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喝了毒药以后,顺便把盘子也吃下去。”

  “可是星野君,吃盘子是要死人的。对牙齿也不好,嗓子眼也痛。”

  “言之有理。”星野歪起脖子,“干嘛非吃了什么盘子不可呢?”

  “中田我脑袋不好使自是想不明白,毒药倒也罢了,可盘子吃起来着实太硬了。”

  “唔,的确。我也慢慢糊涂起来。非我胡诌,我脑袋也相当成问题。反正我想说的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么索性庇护你一逃了之算了。我横竖不相信你会干坏事。不能在这里把你扔下不管。那一来星野的信义就扫地作废了。”

  “谢谢!真不知如何感谢您才好。”中田说,“这么说或许得寸进尺,中田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

  “是不是需要汽车……”

  “汽车?租赁也可以的?”

  “租赁的事中田我不大明白,怎么都无所谓,大也好小也好,反正有一辆就行。”

  “这个手到擒来。车的事我是行家,一会儿借一辆就是。要去哪里呢?”

  “啊,恐怕是要去哪里。”

  “喂中田,老伯,”

  “嗯,星野?”

  “和你在一起果然不腻烦。怪名堂层出不穷——起码可以这么说。和你在一起就是不腻。”

  “谢谢!您能那么说中田我就算放心了。不过,星野,”

  “什么?”

  “不腻是什么回事呢?坦率地说,中田我不明所以。”

  “老伯,你没对什么腻过?”

  “没有,中田我一次也没有过那样的事。”

  “是吗,一开始我就觉得怕是那样。”

  第37章 佐伯的性欲

  中途在稍大些的镇停车,简单吃了饭,进超市同上次一样买了不少食品和矿泉水,驶过山中未铺沥青的路开到小屋前。小屋仍是一星期前我离开时的样子。我打开窗,替换憋在里面的空气,整理买来的食品。

  “想在这儿睡一会儿,”大岛说着,双手捂脸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怎么睡好。”

  大概相当困了,大岛在床上简单动了动被褥,衣服也没脱就钻进被窝脸朝墙壁睡了过去。我用矿泉水为他做了咖啡,装进他随身带的保温瓶里,然后提起两个空塑料罐去树林河边打水。林中风景同上次来时一样,草的清香,鸟的叫声,小溪的低吟,树木间吹来的风,一晃一晃摇曵的叶影。头顶流移的云看上去十分之近。我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亲切,仿佛是我自身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大岛在床上睡觉的时间里,我把椅子搬到檐廊上,边喝茶边看书。关于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远征沙俄的书。一场几乎不具实质性意义的大规模战争,使得将近四十万法国士兵命丧陌生而辽阔的大地。战斗当然惨烈至极。医生数量不足加之药品短缺,身负重伤的大多数士兵就那样在痛苦中死去。死得极惨。但更多的死亡还是饥寒交迫带来的,那也同样死得惨不忍睹。我在山中的檐廊上一边听鸟叫喝香草茶,一边在脑海中推出风雪弥漫的俄罗斯战场。

  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有些担心,放下书去看大岛。即便睡得再熟,也未免过于安静了,半点儿动静也感觉不到。但他盖着薄被,呼吸还是那么悄然。凑近一看,得知肩部在上下微微颤动。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他的肩部,倏然想起大岛是女性。我偶尔才想起这一事实。几乎所有场合我都把大岛作为男性来接受,大岛想必也希望那样。但入睡时的大岛,竟好像奇异地返回了女性。

  之后我又走去檐廊接着看书。我的心折回满是冻僵的尸体的斯摩棱斯克的郊外大道。

  大约两个小时后大岛醒来,来檐廊上确认自己的车仍在那里。绿色的赛车由于跑在未铺路面的干土道上,差不多浑身雪白了。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今年的梅雨没下多少,”大岛揉着眼睛说,“不是什么好事。梅雨季节不下雨,高松夏天肯定缺水。”

  “佐伯知道现在我在哪里?”我问。

  大岛摇头:“说实话,今天的事我什么也没告诉她。她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有个小屋。她那人以为尽量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为好,不知道就无需隐瞒,也就不至于被卷进麻烦事。”

  我点头。那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因为她过去被卷进过了足够多的麻烦事。”大岛说。

  “我对佐伯说我父亲最近死了。”我说,“说被人杀死了。但没说警察正在追我。”

  “但是我觉得,即使你不说我不说,佐伯恐怕也大致觉察得出,毕竟脑袋好使。所以如果我明天早上在图书馆见面时向她报告田村君有事外出旅行一段时间向您问好,我想她也绝不会这个那个的询问。如果我不再多说,她就会点下头默默接受。”

  我点头。

  “不过作为你是想见她吧?”

  我不作声。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合适,但答案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也觉得不忍,但刚才也说了,你们最好离开一段时间。”

  “可是我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她了。”

  “情况有可能那样。”大岛想了一下承认道,“我这也是说理所当然的话——事情在实际发生之后才算已经发生,而那往往同外表不一样。”

  “嗳,佐伯到底怎么感觉的呢?”

  大岛眯细眼睛看我:“就什么而言?”

  “就是说······假如知道再不会见到我,我现在所感觉到的,佐伯也会同样感觉到吗?”

  大岛微微一笑:“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完全弄不明白,所以问你。因为我从未这么喜欢过需求过谁,也从来没有被谁需求过。”

  “所以脑袋一片混乱,一筹莫展?”

  我点头:“一片混乱,一筹莫展。”

  “自己对对方的那种迫切的纯粹的心情,对方是否也同样怀有,这你是不会晓得的。”大岛说。

  我摇头。“一想到这里我就万分痛苦。”

  大岛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眯缝着眼睛望着森林那边。鸟们在树枝间飞来飞去。他双手抱在脑后。

  “你现在的心情我也很理解。”大岛说,“尽管如此,那终究是必须由你自己思考、自己判断的问题,任何人都代替不了。恋爱这东西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田村卡夫卡君。如果拥有令人吃惊的了不起的想法的是你一个人,那么在深重的黑暗中往来彷徨的也必是你一个人。你必须以自己的身心予以忍受。”

  大岛两点半开车下山。

  “如果节约一点,那里的食品应该可以坚持一个星期,届时我会返回这里。万一有什么情况来不了,我会跟哥哥联系,由他补充食品。从他住的地方一个小时就能赶来。我已跟哥哥说过你在这里了,不必担心。明白?”

  “明白了。”我说。

  “另外上次也说了,进入森林时千万千万小心,一旦迷路甭想出来。”

  “会小心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前不久,就在这一带,帝国陆军进行了大规模演习——假想在西伯利亚森林中同苏联军队战斗。这话没说过?”

  “没有。”

  “看来我常常忘记说要紧的事。”大岛边说边用手指戳着太阳穴。

  “可这里不像是西伯利亚森林。”

  “不错。这一带是阔叶林,西伯利亚是针叶林。但军队不会注意得这么细。总之是在森林深处以全副武装行军,进行战斗训练。”

  他把我做的咖啡从保温瓶里倒入杯子,放一点砂糖,津津有味地喝着。

  “应军队的要求,我的曾祖父把山借了出去:‘请随便用好了,反正这山也没用过。’部队沿着我们开车上来的路走进森林。不料几天演习结束点名时,不见了两个士兵。当部队在森林里展开时,他俩全副武装地消失了,都是刚入伍的新兵。军队当然大大搜索了一番,但哪个都没找到。”大岛喝一口咖啡,“至于是在森林里走丢的,还是开了小差,至今都不得而知。不过那一带是深山老林,里面几乎没有东西可吃。”

  我点头。

  “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总是与另一个世界为邻。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踏入其中,也可以平安无事地返回,只要多加小心。可是一旦越过某个地点,就休想重新回来。找不到归路。迷宫!你知道迷宫最初从何而来?”

  我摇头。

  “最初提出迷宫这一概念的,据现在掌握的知识,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他们拉出动物的肠子——有时恐怕是人的肠子——用来算命,并很欣赏肠子复杂的形状。所以,迷宫的基本形状就是肠子。也就是说,迷宫的原理在于你自身内部,而且同你外部的迷宫性相呼应。”

  “隐喻。”我说。

  “是的。互为隐喻。你外部的东西是你内部东西的投影,你内部的东西是你外部的东西的投影。所以,你通过屡屡踏入你外部的迷宫来涉足设在你自身内部的迷宫,而那在多数情况下是非常危险的。”

  “就像进入森林里的亨塞尔和格蕾特尔(德国童话中的主人公兄妹名字)。”

  “是的,就像亨塞尔和格蕾特尔。森林设下了圈套。无论你怎么谨慎怎么费尽心机,眼睛好使的鸟们都会飞来把作为标记的面包屑吃掉。”

  “一定小心。”我说。

  大岛放下车篷把赛车敞开,坐进驾驶席,戴上太阳镜,手放在变速球杆上。随即,熟悉的引擎声在森林中回荡开来。他用手指把前发撩到后面,轻轻挥手离去。灰尘飞扬了一会儿,很快被风吹走。

  我走进小房内,躺在大岛刚刚睡过的床上,闭起眼睛。回想起来,我昨晚也没有睡好。枕头和被褥上可以感觉出大岛的气息。不,与其说是大岛的气息,莫如说是大岛的睡眠留下的气息。我把自己的身体钻进那气息之中。睡了三十分钟左右,传来树枝禁不住什么重力折断落地的声音。我随之醒来,起身去檐廊四下打量。但目力所及,看不出任何变化。或许是森林不时奏出的一种谜一样的声响,也可能是睡梦中发生的什么,我无法分辨二者的界线。

  我就那样坐在檐廊上看书看到太阳西斜。

  做罢简单的饭菜,一个人默默吃了。收拾完餐具,我沉在旧沙发里思考佐伯。

  “如大岛所说,佐伯是聪明人,具有自己的风格。”叫乌鸦的少年说。

  他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和在父亲的书斋时一样。

  “她和你明显不同。”他说。

  她和你明显不同。迄今为止,佐伯已经历过各种各样很难说是正常的情况。她知晓你尚不知晓的许多事,体验过你未曾体验的许多感情,能够分辨对于人生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那么重要。迄今为止,她已就许多大事做出判断,并目睹了由此带来的结果。可你不同,对吧?说到底,你只不过是仅在狭小世界里有过有限经历的独生子罢了。你为使自己变得坚强做了不少努力,并且实际上某部分也变得坚强起来,这点不妨承认。然而面对新的世界新的局面,你仍然一筹莫展。因为那些事情你是第一次碰上。

  你一筹莫展,连女性是否怀有性欲都是你难于理解的问题之一。从理论上考虑,女性当然也应有性欲,这个你也知道。但对于那是怎样形成的以及实际上是怎样的感觉,你全然捉磨不透。就你本身的性欲来说,那东西很简单,很单纯。但说到女性的性欲尤其是佐伯的性欲,你却一无所知。她在和你搂抱当中感受的肉体快感同你的一样吗?抑或性质上和你感觉到的截然不同呢?

  越想你越对自己十五岁这点感到无奈,甚至产生了绝望的心情。倘若你现在二十岁——或者十八岁也可以,总之只要不是十五岁——你想必就能正确理解佐伯其人、其话语、其行为的含义,并做出正确的反应。你现在处于极其美妙的事情中,如此美妙的事情很可能再不会遇上第二次——便是美妙到如此地步,然而你不能充分理解此时此地的美妙,由此而来的焦躁使你绝望。

  你想象她此刻在干什么。今天是星期一,图书馆关门。休息的日子佐伯到底做什么呢?你想象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想象她洗衣服、做饭、打扫、出去购物的情景,越想象越为自己此时置身此处喘不过气来。你想变成一只慓悍的乌鸦穿出小屋,想飞上天空翻山越岭落在屋外永远注视室内她的身影。

  也可能佐伯去了图书馆你房间。敲门。没有回音。门没有锁。她发现你没在那里,东西也不见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推想你去了哪里,或者在房间里等你归来亦未可知。等的时间里大概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支颐望着《海边的卡夫卡》。思索包含在那里的昔日时光。但无论怎么等你也不回来。终于她无奈地出门走去停车场,钻进“大众·高尔夫”,发动引擎。你不想让她就那么回去。你想在那里紧紧抱住来访的她,想了解她一举一动的含义。然而你不在那里。你孤单单地待在远离任何人的场所。

  你上床熄灯,期待佐伯出现在你的房间里。不是现实的佐伯也可以,十五岁的少女形象也未尝不可。总之你想见到她,无论活灵还是幻影。希望她在你身边。你的脑袋几乎被这样的愿望胀裂,身体几乎为之七零八落。然而千思万盼她也形影不现。窗外听到的惟独轻微的风声。你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凝眸细看。你耳听风声,试图解读其中某种意味、感觉某种暗示。然而你四周仅有黑暗的若干层面。不久,你怅然闭起眼睛,坠入睡眠。

  第38章 没有目的的寻找

  星野用房间里的公用电话号码薄查找市内租车点,选一处地点合适的打去电话。

  “普通的Sedan(指乘坐四到六人的双排座箱形普通乘用车)就可以,大约借两三天。尽可能别太大也别太显眼。”

  “跟您说,先生,”对方说,“我们是专门租赁马自达车的公司。这么说或许不礼貌,显眼的Sedan什么的一辆也没有,您尽可放心。”

  “那好。”

  “家庭用的可以吗?可信赖的车,向神佛保证,绝对不显眼的。”

  “唔,那就好,那就家庭用的。”租车点就在车站附近,星野说一个小时后去取。

  他独自乘出租车赶到那里,出示了信用卡和驾驶证,暂且租用两天。停车场里的白色家用小汽车的确不显眼,甚至令人觉得乃是匿名性这一领域中的一个完美象征。一旦把眼睛移开,连是什么形状都难以记起。

  开车返回公寓路上,在书店买了高松市区地图和四国公路地图。发现附近有一家CD专卖店,于是进去寻找《大公三重奏》。路旁CD专卖店的古典音乐专柜都不很大,只有一盘廉价的《大公三重奏》,遗憾的是并非百万美元三重奏的演奏,但他还是花一千日元买下了。

  回到公寓,见中田正在厨房里以训练有素的手势做放入萝卜和油炸物的煮菜。温馨的香味充满房间。

  “闲着无事,中田我就这个那个做了点儿吃的。”中田说。

  “太好了,这些日子尽在外头吃,心里正想着差不多该吃点清淡的自做饭菜了。”星野说,“对了,老伯,车借来了,停在外面。这就要用?”

  “不,明天也没关系。今天想再跟石头说说话。”

  “唔,这样好。说话很重要。不管对象是谁,也无论说什么,说总比不说好。我开卡车的时候也常跟引擎说话。留意细听的话,可以听出好多名堂。”

  “那是,中田我也那样认为。中田我同引擎说话固然不能,但同样认为不管对方是谁,说话总是好事。”

  “那,和石头说话多少有进展了?”

  “是的,觉得心情开始一点点沟通了。”

  “那比什么都好。那么,老伯,我把石头君擅自搬来这里,石头君没为此气恼或不高兴什么的?”

  “没有,没有那样的事。依中田我的感觉,石头君好像没怎么对位置问题耿耿于怀。”

  “太好了。”星野听了,放下心来,“若是再给这石头报复一下,我可真穷途末路了。”

  星野听买来的《大公三重奏》听到傍晚。演奏比不上百万美元那么华丽那么悠扬舒展,总的说来较为质朴和稳健,但也不坏。他歪在沙发上倾听钢琴和弦乐的交响,深沉优美的旋律沁入他的肺腑,赋格曲那精致的错综拨动着他的心弦。

  星野心想,若是一星期之前,我就是听这样的音乐,也恐怕只鳞片爪都理解不了,甚至理解的愿望都不会产生。可是由于偶然走进那间小小的酒吧,坐在舒舒服服的沙发上喝了美味咖啡,现在能够自然而然地接受这种音乐了。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像要测试自己刚刚获取的能力,将这CD反复听了多次。除了《大公三重奏》,CD还收有同一作曲家被称为《幽灵三重奏》的钢琴三重奏。这个也不坏。不过他还是中意《大公三重奏》。还是这个富有深意。同一时间里,中田坐在房间角落对着白色的圆石嘟嘟囔囔说着什么,不时点一下头或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脑袋。两人在同一房间里埋头做各自的事。

  “音乐不影响你同石头君说话?”星野问中田。

  “不不,不要紧的。音乐不影响中田我。音乐对于中田我好像风一样。”

  “唔,”星野说,“风一样。”

  六点,中田开始做晚饭。烧大马哈鱼,做蔬菜色拉。又做了几样炖菜盛在盘子里。星野开电视看新闻,想看一下中田涉嫌的中野区杀人案件的侦破有什么进展没有,但电视对此只字未提。拐骗幼女、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互相报复、中国公路发生大规模交通事故、以外国人为核心的汽车盗窃团伙、大臣歧视性失言、信息业大型企业的临时性裁员——尽是此类报道,令人赏心悦目的消息一条也没有。

  两人隔桌吃饭。

  “呃,味道好极了!”星野大为佩服,“老伯你很有做饭才华。”

  “谢谢谢谢。承蒙别人吃中田我做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能和你一起吃饭的亲朋故友?”

  “那是。猫君倒是有,但猫君吃的和中田我吃的大不一样。”

  “那倒是。”星野说,“不过,反正好吃得很,尤其是炖菜。”

  “合您口味比什么都好。由于不认字,中田我经常犯非常荒唐的错误,那时候做出的东西就非常荒唐。所以中田我只能用常用的材料做同样的饭菜。若是认字,就能做出很多花样……”

  “我是一点儿也没关系的。”

  “星野君,”中田端正姿势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呢?”

  “不认字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那怕是那样吧。”星野说,“不过据这CD介绍,贝多芬耳朵听不见。贝多芬是非常伟大的作曲家,年轻时作为钢琴手也在欧洲首屈一指。作为作曲家本来就名声很大。不料有一天耳朵因病听不见了,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作曲家耳朵听不见东西可不是件小事,这你明白吧?”

  “那是,好像明白。”

  “作曲家耳朵听不见,等于厨师失去了味觉,等于青蛙没了划水蹼,等于司机被没收了驾驶证。任凭谁都要眼前一片漆黑,对吧?可是贝多芬没有屈服。当然喽,情绪低落多少怕是有的,但他没在这种不幸面前低头。是山爬过去,是河蹚过去!那以后也一个劲儿作曲不止,创作出比以前内容更深更好的音乐。实在了不起。例如刚才听的《大公三重奏》就是他耳朵基本听不清声音后创作的。所以嘛,老伯你不认字虽说肯定不方便不好受,但那并不是一切。就算认不得字,你也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这方面一定要看到才行。喏喏,你不是能够跟石头说话吗?”

  “那是,中田我的确多少能和石头说话。以前和猫也能说来着。”

  “那就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哪怕看书再多,一般人也不可能和石头和猫说话。”

  “可是星野君,中田我这几天老是做梦,在梦里中田我可以认字。不知因为什么可以认字了,脑袋不再那么不好使了。中田我高兴得跑去图书馆,看一大堆书,心想能看书原来竟这么妙不可言,就一本接一本看下去。不料房间里的灯突然一下子灭了,变得漆黑一团。有人把灯关了。什么也看不见,不能继续看书了。于是醒了过来。即使是在梦中,能识字能看书也实在美妙得很。”

  “唔——,”星野说,“我倒是认字,但书什么的一概不看。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星野君,”

  “嗯?”

  “今天是星期几呢?”

  “今天星期六。”

  “明天是星期日吗?”

  “一般是的。”

  “明天一早能麻烦你开车么?”

  “可以呀。去哪儿?”

  “中田我也不知道。上车后再考虑。”

  “或许你不信——”星野说,“没问我就晓得你肯定这么回答。”

  翌日清晨七点刚过星野醒来,中田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星野去洗脸间用冷水“咔咔”搓了几把脸,用电动剃须刀剃了须。早餐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茄子酱汤、竹荚鱼干和咸菜。星野吃了两碗饭。

  饭后中田收拾碗筷,星野又看电视新闻。这回多少有了中野区杀人案件方面的报道。“案发后已经过了十天,但至今未得到有力线索。”NHK的播音员淡淡地说道。荧屏上推出带有气派大门的房子,门前站着警察,门上贴着“禁止进入”的封条。

  “对于案发前去向不明的十五岁长子的搜寻仍在继续,但仍未查明行踪。对于案发后当即来派出所提供杀人案情报的附近居住的六十多岁男性的搜索同样没有中断。至于两人之间是否有某种关系,现在尚未澄清。家中没有零乱痕迹,估计不会是个人恩怨所致。警方正在全面调查遇害者田村先生的交际范围。另外,为表彰田村先生生前的艺术贡献,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我说老伯,”星野朝厨房里站着的中田招呼道。

  “嗯,什么事呢?”

  “老伯,你莫不是晓得中野区被杀的那个人的儿子?听说十五岁。”

  “中田我不晓得那个儿子。中田我晓得的只是琼尼·沃克和狗,最近说过了。”

  “呃。”星野说,“除了老伯你,警察好像同时在找那个儿子。独生子,无兄无弟,母亲也没有。儿子在案件发生前离家出走,去向不明。”

  “是吗。”

  “莫名其妙的案件。”星野说,“不过警察应该掌握不少情况,那些家伙只透露一点点信息。据卡内尔·山德士手中的情报,他们知道老伯你在高松,而且得知一个貌似星野的英俊小伙子同你一起行动。但他们不会把这个也透露给传媒。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把我们在高松的事公诸于世,咱们必然跑去别的地方,所以表面上装出不知晓我们在哪里的样子。这些性格恶劣的家伙!”

  八点半,两人钻进停在路上的家用小汽车。中田做了热茶灌进保温瓶,然后戴上平日戴的皱巴巴的登山帽,拿起伞和帆布包,在助手席上坐好。星野本想照例扣上中日Dragons棒球帽,但往门口墙上的镜子里一看,心里不由一惊:警察应该已经掌握“年轻男子”头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架一副Ray-Ban绿色太阳镜身穿夏威夷衫这一事实,而头戴中日Dragons棒球帽的人在香川县恐怕别无他人,再加上夏威夷衫和绿色Ray-Ban,那么外部特征可谓正相吻合。卡内尔·山德士因为想到这点才没准备夏威夷衫而准备了不显眼的藏青色半袖运动衫,这家伙真是滴水不漏。于是决定把Ray-Ban和帽子留在房间里。

  “那,往哪里去呢?”星野问。

  “哪里都不碍事。请先在市区兜上一圈。”

  “哪里都不碍事?”

  “是的。尽可去你喜欢的地方。中田我从车窗往外看就行。”

  星野“嗬”了一声。“在自卫队也好在运输公司也好我一直开车,对开车多少有些自信。但握住方向盘时必定有个方向,径直开去目的地。这已成了习性。一次也没人交待说‘哪里都可以开’。真那么交待,我还真不好办。”

  “十分抱歉。”

  “哪里,用不着道歉。尽力而为就是。”说着,星野把《大公三重奏》放进车内CD唱机,“我只管在市内转来转去,你就看窗外。这样可以吧?”

  “可以,这样可以。”

  “发现你要找的东西,我就停车。这样就能一个接一个有新节目出现。是这么回事?”

  “那是,情况很可能那样。”中田说。

  “但愿那样。”说罢,星野在膝盖上摊开地图。

  两人在高松市区转了起来。星野用荧光笔在市区交通图上做标记。仔仔细细转完一个社区,确认所有道路都通过之后,再转下一社区。时而停车喝口热茶,吸一支万宝路,反复听《大公三重奏》。到了中午进餐馆吃了咖喱饭。

  “话又说回来,你到底在找什么物件呢?”饭后星野问。

  “中田我也不明白。那……”

  “那要实际看到才明白,没实际看到是不明白的。”

  “正是,一点儿不错。”

  星野无力地摇了下头:“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么回答,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星野君,”

  “什么?”

  “到发现有可能要花些时间。”

  “啊,也罢,尽力而为就是。已经坐上去的船。”

  “往下要坐船不成?”中田问。

  “哪里,眼下还不用坐船。”

  三点,两人走进咖啡馆,星野喝咖啡,中田犹豫半天,才要了冰牛奶。这工夫星野已筋疲力尽,没心思开口,《大公三重奏》到底也听腻了。在同一地方来来回回兜圈子不合他的脾性。枯燥,开不出速度,还要努力保持注意力。时不时同警车错车,星野每次都尽量不同警察的视线相碰。尽可能不从派出所执勤点前经过。虽说马自达家用小汽车不显眼,但若看见次数太多,警察出于职责难免要询问。还要避免不小心同其他车相撞弄出交通事故,神经绷得比平时还紧。

  他看着地图开车的时间里,中田活像小孩子或有教养的小狗,手扒车窗以同一姿势静静地往外看个不止,那样子真像在寻找什么。黄昏到来前两人就这样专心于各自的作业,几乎一声不响。

  “你找的东西是什么……”星野一边开车,一边无奈地唱起井上阳水的歌。下面的歌词忘了,便自己胡诌起来:

  还没还没找到么,

  太阳快要落山了,

  星野我肚子饿瘪了,

  汽车转了一圈圈,眼珠转了一圈圈。

  六点,两人返回公寓。

  “星野君,明天继续来。”中田说。

  “今天一天市区转了不少,剩下的我想明天能转完。”星野说,“呃,有句话想问。”

  “啊,星野君,问什么呢?”

  “若是在高松市内找不到那家伙,下一步什么打算呢?”

  中田用手心喀嗤喀嗤搓脑袋:“高松市内若是找不到,我想恐怕要扩大找的范围。”

  “有道理。”星野说,“如果还找不到,咱们又如何呢?”

  “若是还找不到,就再扩大范围。”中田说。

  “就是说,一直扩大到找到为止喽?俗话说走路多的狗总会碰上棒子。”

  “那是,我想情况会是那样。”中田说,“不过星野君,中田我这就糊涂了——为什么狗走路多会碰上棒子呢?前面若有棒子,我觉得狗会绕开的。”

  给中田这么一问,星野歪头想了想。“那么说倒也是。我还从没这么琢磨过。是啊,狗干嘛非往棒子上碰呢?”

  “不可思议。”

  “不说这个了。”星野道,“这种事琢磨起来越来越麻烦。狗和棒子的问题今天且按下不表。我想知道的是搜索范围扩大到何时为止。如果一个劲儿扩大下去,很可能跑到旁边的爱媛县和高知县去,夏去秋来都不一定。”

  “有可能那样。不过星野君,即使秋去冬来,中田我也非找到不可。当然不会永远请您帮忙,往下中田我一个人走路寻找。”

  “那是另一回事……”星野一时语塞,“可石头君也该提供多少详细些亲切些的情报么,比如大体在哪一带啦。大体就可以的……”

  “对不起,石头不会说话。”

  “是么,石头不会说话——从外观看倒也不难想象。”星野说,“石头君肯定不会说话,游泳就更不擅长了。也罢,现在什么也别想,好好睡觉,明天接着来。”

  第二天也是同一情形的重复。星野把市区的西半边以同一程序转了一遍。市区交通图已一道道涂满了黄色标记,不同的只是星野的哈欠数量多了几个。中田依然脸贴车窗全神贯注地搜寻什么。两人几乎不交谈。星野一边注意警察一边把着方向盘,中田不知厌倦地扫描不止。但仍然一无所获。

  “今天是星期一吧?”中田问。

  “嗯,昨天是星期日,今天应该是星期一。”接着,他以无聊而又无奈的心情将随便想到的话语加上旋律唱道:

  既然今天星期一,

  明天必定星期二。

  蚂蚁是有名的劳动能手,

  燕子总是那么漂漂亮亮。

  烟囱高挺挺,夕阳红彤彤。

  “星野君,”中田稍后开口道。

  “什么?”

  “蚂蚁干活的时候,怎么看都看不够。”

  “是啊。”星野应道。

  到了中午,两人走进鳗鱼餐馆,吃了优惠价鳗鱼饭。三点进咖啡馆喝咖啡,喝海带茶。六点时地图已涂满黄色,市内道路已被马自达家用小汽车那格外匿名式的轮胎碾得几无空白,然而所找之物仍踪影皆无。

  “你找的东西是什么……”星野以有气无力的声音信口唱道:

  还没还没找到么,

  市内几乎转遍了,

  屁股也坐痛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

  “再继续下去,我很快就成Singer Song Writer(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手)了。”星野说。

  “你说的是什么呢?”中田问。

  “没什么,不咸不淡的玩笑。”

  两人只好离开高松市内,准备上国道返回公寓。不料星野因为想别的事,拐错了左拐地点。他一再尝试开回原来的国道,但道路以奇妙的角度拐来拐去,加上多是单行线,很快迷失了方向。注意到时,两人已闯入没有印象的住宅区,四下全是围着高墙的古旧而典雅的街道。路面静得出奇,空无人影。

  “距离上离我们的公寓应该不会很远,但完全摸不着东南西北了。”星野把车靠进适当的空地,关闭引擎,拉下侧闸,打开地图。他看了看电线杆上写的街名,在地图上寻找其位

  置,但眼睛累了,怎么也找不到。

  “星野君,”中田招呼道。

  “嗯?”

  “您正忙着对不起,那里门上挂的招牌写着什么呢?”

  星野于是从地图上抬起眼睛,往中田指的方向看去。高墙一段接一段,稍往前有座古色古香的大门,门旁挂一块很大的木板。黑色门扇关得紧紧的。

  “甲村纪念图书馆……”星野念道,“这么不见人影的安静地段居然有图书馆。再说也看不出是图书馆嘛,跟普通大宅门一个样。”

  “甲村纪念图书馆?”

  “是的。大概是为纪念一个叫甲村的人而建造的图书馆吧。甲村是怎么一个人我可是一点儿都不知晓。”

  “星野君,”

  “嗯?”星野边查地图边应道。

  “就是那里。”

  “那里?什么那里?”

  “中田我一直寻找的就是那个场所。”

  星野从地图上抬起脸,看着中田的眼睛,又皱起眉头看图书馆大门,再次慢慢念一遍木板上的字。他取出万宝路烟盒,抽一支叼在嘴上,用塑料打火机点燃,缓缓深吸一口,往打开的车窗外吐出。

  “真的?”

  “真的,一点儿不错。”

  “偶然这东西真是不得了。”星野说。

  “千真万确。”中田也同意。

  第39章 我梦见了樱花

  山中的第二天也一如往常,缓慢地、没有接缝地过去了。一天与另一天之间的区别几乎只表现在天气上,假如天气相差无几,对日期的感觉势必很快消失,昨天与今天、今天与明天将无从分辨,时间将如失锚的船舶彷徨在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估算今天是星期二,佐伯应该像往常那样——当然我是说如果有人提出要求的话——向旅行团简单介绍图书馆的情况,一如我第一次跨进甲村图书馆大门那天……她以细细的高跟鞋登上楼梯,鞋声在幽静的图书馆里回响。长筒袜的光泽,雪白的衬衫,小巧的珍珠项链,写字台上的勃朗·布兰自来水笔,温文尔雅的(拖着长长的无奈阴影的)微笑。一切恍若遥远的往事,或者说感觉上几乎不具现实性。

  我在小屋沙发上一面嗅着褪色的布面的味儿,一面再次回忆同佐伯发生的性事。我让记忆按着顺序条浮上脑海。她缓缓脱衣,然后上床。不用说,我的阳物已开始勃起,很硬很硬。但已没有昨天的痛感。龟头的红色也已不知何时消失了。

  在性幻想中沉浸得累了,便把平时做的运动项目再做一遍。用檐廊的扶手训练腹肌,快速下蹲,用力做伸臂投球动作。练出一身汗后,在林中小溪里浸湿毛巾擦身。水凉凉的,多少可以冷却我亢奋的心情。然后坐在檐廊里用MD随身听听RadioHead。自离家以来,我差不多反复听同样的音乐:广播乐迷的《小子A》、“王子”的《走红歌曲专辑》,有时也听约翰·科特伦的《我的至爱》。

  下午两点——正是图书馆参观时间——我再次走入森林。沿上次那条小路走了一程,来到那块平坦的空地。我坐在草地上,背靠树干,从伸展的树枝间仰望圆圆地敞开着的天空。可以望见夏日云絮白白的一角。这里是安全地带,从这里可以平安折回小屋。用面向初学者的迷宫电子游戏打比方,也就是“level1”,可以顺利通过。可是由此往前,就要踏入更幽深更有挑战性的迷宫。小路越来越窄,进而被不怀好意的羊齿的绿海吞没。

  但我还是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我想试一试这森林究竟能走进多深。我知道里面有某种危险,但我想亲眼看一下、亲身感受一下危险到什么程度和是怎样一种危险。我不能不那样做,有什么从背后推动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大约是通向前面的小路。树木越来越威武挺拔,周围的空气密度越来越浓。头上树枝纵横交错,几乎看不见天空。刚才还洋溢在四周的夏日气息早已消失。这里似乎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季节。稍顷,脚下的路究竟是不是路我逐渐没了把握。看上既像路,又不像路——尽管以路的样子出现。在扑鼻而来的绿的气息中,所有事物的定义都变得扑朔迷离,正当的和不正当的相互混淆。头顶上一只乌鸦厉声叫了一阵子,叫声非常尖利。说不定是对我的警告。我停住脚步,小心环视四周。没有充分的装备再往前进是危险的,必须回头才行。

  然而没那么简单,很可能比前进还要困难,一如拿破仑撤退军队。不但道路似是而非,而且周围树木勾肩搭背,构成黑乎乎的墙壁挡住我的去路。我的呼吸声在耳畔听起来大得出奇,仿佛是从世界角落吹来的空隙风。一只巴掌大的漆黑的蝴蝶从我眼前翩然飞过,其形状同我白T恤上沾过的血无异。蝴蝶从树后飞出,款款地在空间移动,重新消失在树后。蝴蝶不见了之后,四周的声息愈发滞重,空气愈发寒气袭人。一阵恐怖感朝我袭来:没准我已迷失了正路。乌鸦又在头顶正上方叫了一阵子。像是刚才那只乌鸦,传达的是和刚才一样的信息。我又一次止步仰望,仍不见乌鸦身影。现实的风不时心血来潮似的吹来,色调深暗的树叶在脚底发出不安份的沙沙声响。感觉上似有阴影在背后迅速移动,而猛一回头,它们早已藏在哪里了无踪影了。

  但我总算回到了原来的圆形广场,回到了那块幽静的安全地带。我重新坐在草地上,深深呼吸,仰望被圆圆地分割出来的明晃晃的真正的天空,再三确认自己返回了原来的世界。这里有夏天亲切的气息,太阳光像薄膜一样包拢着温暖着我。但回来路上感觉到的恐怖仍如院子角落未融尽的残雪一样久久留在我的体内。心脏不时发出不规则的声音,皮肤仍微微起着鸡皮疙瘩。

  这天夜里,我屏息敛气躺在黑暗中,只将眼睛定定地睁大,等待谁在黑暗中出现。但愿会出现。我不知道这一祈愿能否带来某种效果,但总之我要将心思集于一处,祈之愿之。我希望我的强烈祈愿能产生某种作用。

  然而祈愿未能实现。愿望落空。佐伯仍未出现,一如昨晚。无论真正的佐伯还是作为幻影的佐伯抑或十五岁少女时的佐伯都未出现。黑暗一成不变。入睡前我为强有力的勃起而烦恼。比平日壮得多硬得多。但我没有手淫。我决心将自己同佐伯交合的记忆原封不动地呵护一段时间。我紧攥双拳沉入睡眠,祈愿能梦见佐伯。

  不料我梦见了樱花。

  或者不是梦也未可知。一切都那么活灵活现,那么有始有终,模糊的地方一概没有。我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对,但作为现象来看,那当然只能是梦。我在她宿舍里,她在床上睡觉。我躺在睡袋里,和上次留宿时一样。时间倒转回来,我立于临界点那样的位置。

  半夜我为剧烈的口渴醒来,爬出睡袋喝自来水,一连喝了几杯。喝了五六杯,大概。我的皮肤挂了一层汗膜,又强烈地勃起了。短运动裤前面高高支起。看上去它好像是和我有不同的意识、依据别的系统运作的生灵。我喝水时,它自动接受进去了一部分,我可以隐约听见这家伙吸水的声音。

  我把杯子放在洗涤台上,靠墙站立片刻。我想看一眼时间,却找不见钟表。应该是夜最深的时刻,是钟表都将迷失在什么地方的时刻。我站在樱花的床头。街上的灯光隔着窗帘照进房间。她背对着我呼呼大睡,形状好看的脚心从薄被中探出。似乎有人在我背后悄然按下了什么开关,响起幽微干涩的声音。树木横七竖八地挡住我的视线。这里甚至没有季节。我一咬牙,贴着樱花钻了进去。两人的体重压得小单人床吱呀作响。一股轻微的汗味。我从后面把手轻轻搭在她腰部,樱花发出低得几乎不成声音的声音,但仍然睡个不休。乌鸦厉声叫了一阵子。我向上看去,但不见乌鸦,天空也不见。

  我撩起樱花穿的T恤,用手触摸她柔软的乳房,用手指捏弄乳头,如调整收音机的波段。我勃起的阳物有力地触在她大腿根内侧。但樱花不出声,呼吸也不乱。我想她肯定在做很深的梦。乌鸦又叫了。那只鸟又在向我传达信息,但内容我无法解读。

  樱花身体暖融融的,和我一样津津地沁出汗来。我一咬牙改变了她的姿势,慢慢搬过她的身子让她仰卧着。她大大地吐了口气,但还是没有醒的意思。我把耳朵贴在她如画纸一般扁平的腹部,细听位于其下的迷宫中的梦的回声。

  勃起仍在持续,看情形几乎可以永远硬下去。我往下脱她小小的棉质三角裤,慢慢从脚下拉出,之后把手心贴在露出的毛丛,手指轻轻按进里面。里面暖融融湿乎乎的,仿佛在引诱我。我缓缓蠕动手指。樱花依然不醒,只是又一次在深梦中吁了口粗气。

  与此同时,有什么企图在我体内凹坑样的位置脱壳而出。不知不觉之间,我身上有一对眼睛对准了自己的内侧,所以可以观察里面的情景。我还不清楚那个什么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但不管怎样我都既不能推进又不阻止那个什么的活动。它没有面部,滑溜溜的。不久它钻出壳时想必会有应有的面部,蝉羽状的外衣也将从其身上脱落。那样一来,我就可以认出其本来面目了,而现在它不过是形体未定的标记样的东西罢了。它伸出不成为其手的手力图捅破外壳最柔软的部位。我看着它的蠢蠢欲动。

  我决心已定。

  不,不对,坦率地说我没下定什么决心,因为我别无选择。我脱掉短运动裤,整个露出阳物,随即抱住樱花的肢体,分开她的双腿进入。那并不难。她那里非常柔软,我这里异常坚硬。我的阳物再也没有痛感,龟头在这几天已变得无坚不摧。樱花还在梦中,我在她梦中压下身去。

  樱花突然醒来,得知我已进入其中。

  “喂,田村君,你到底在干什么?”

  “好像进入了你的体内。”我说。

  “你为什么干这种事?”樱花以干涩的语声说,“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干这个的么?”

  “可我没别的办法嘛。”

  “好了,快停下来,快把它拔出去!”

  “不拔。”我摇头。

  “田村君,好好听着:一来我有固定的恋人,二来你是在我做梦时进入的,而这样的做法是不正确的。”

  “知道。”

  “还不算晚。你确实已进入我的体内,但还没有动,也没有射,只是乖乖待在那里,就像在沉思什么。是吧?”

  我点头。

  “拔出来!”她苦口婆心地说,“并且忘掉这件事。我忘掉,你也忘掉。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毫无疑问是姐弟。明白吧?我们作为一家人连在一起。做这种事是不应该的。”

  “已经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决定了。”我说。

  “因为你已决定了。”叫乌鸦的少年说。

  你再也不愿忍受让各种东西任意支配自己、干扰自己。你已杀死了父亲,奸污了母亲,又这样进入姐姐体内。你心想如果那里存在诅咒,那么就应该主动接受它。你想迅速解除那里面的程序,想争分夺秒地从其重负下脱身,从今往后不是作为被卷入某人如意算盘的什么人、而是作为完完全全的你自身生存下去。

  她双手捂脸,微微哭泣。你也为之不忍。但到了这一地步你已有进无退。你的阳物在她里边越来越大、越来越硬,简直像要在那里生根。

  “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说了。”她说,“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你是在奸污我。我是喜欢你,但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形式。我们很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了——无论此后你多么盼望。这也没关系?”

  你不予回答,关掉思维电源。你搂紧她,腰部开始起伏。起始温情脉脉小心翼翼,继而摧枯拉朽。为了返回,你想把路上的树木的形状印入记忆,但树木无不大同小异,很快被匿名的海浪吞没。樱花闭起眼睛任凭你鼓捣。她一声不响,也不反抗,脸毫无表情地歪向一边,然而你能够把她感觉到的肉体快感作为你自身的廷伸加以感受。这你现在很清楚。树木重重叠叠,形成黑魆魆的壁封闭了你的视野。鸟不再传递信息。你一泻而出。

  我一泻而出。

  我睁开眼睛。我躺在床上,周围谁也没有。时值深更,夜黑得无以复加,所有钟表都已从中失去。我下床脱去内裤,用厨房的水冲洗上面沾的精液,它犹如黑暗产下的私生子,白白的重重的,粘粘糊糊的。我一口气喝了好几杯水。无论怎么喝都不解渴。我实在孤独难耐。在子夜无边的黑暗里、在森林的重重包围中,我孤独得地老天荒。那里没有季节,没有光明。我回身上床,坐在床上深深呼吸。夜色拥裹着我。

  现在,那个什么已在你体内历历显形。它作为黑影憩息在那里。外壳已无影无踪。外壳被彻底毁弃。你的双手沾有黏乎乎的东西,好像人的血。你把手举到眼前,但光亮不足,看不清是什么。无论内侧还是外侧都过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