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有一天晚上,他向她道别后又在离她数步的地方回过头去。这时他看到她仍站在门边,似乎在地上寻找些什么。在他的想象中,仿佛正因为她看到他迅速转过身子去,才突然装出了寻东西的姿太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们了!’勒林有一次对他说。‘克莱纳,请接受我的敬意吧。到现在为止,也许没有人能陪她一起散步。你真是一个顶呱呱的小伙子。可同时你又是一个傻瓜,她一点也没有方法给你更多友好的表示。你真是一位道学先生!她肯定已痴心地爱上你啦!你还是快快清醒过来吧!’

  有片刻工夫,他茫然瞅着勒林。然后地恍然大悟,说:‘嘿,别再说了!’

  他浑身打战。

  不一会,春意已很浓了。快到五月底时,炎热的天气接遭而至,连一滴雨水也没有。灰檬漾、阴沉沉的蓝天,俯视着干枯的大地,白天里澳热难当,一到晚上,更叫人透不过气来,一阵有气无力的风吹来,越发叫人感到又闷又热。

  有一天傍晚,天气也是这样。我们这位老实的小伙子在城外的丘陵起伏的一片园地里独自漫步。

  他在家里真受不了。他又病了,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她;由于以前的种种幸福,他本以为这种渴望早已获得满足。可是现在,他又不得不唉声叹气,终日想念她。他还企求更多的!

  这是勒林引起的,这个梅非斯特①。不过他的心肠比梅非斯特好些,而修养却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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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海非斯特:歌德代表作《浮士德》中的魔鬼。

  凭着灵敏的直觉——

  我不能说,此事如何收场……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又呆愣愣地瞪起眼睛望着苍茫的暮色。

  这是勒林引起的!还不如说,是勒林看出了他的脸色又苍白起来。他先用上粗暴的词句,把问题实质赤裸裸地指给他看,不然,什么都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郁的烟雾里呢!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他就这样跨着疲惫而一往直前的脚步,向前越走越远。

  路上他经常闻到茉莉花的香气,但一直找不到茉莉花树。这时茉莉还根本不会开花,可是他一到户外,总是闻到茉莉花甜丝丝的、令人沉醉的香气。

  倚着围墙似的斜坡有一条小路,斜坡上零零星星地长着几株树木。小路的拐角处有一条长凳。他在凳上坐下,凝视前方。

  小路的另一侧有一片倾斜而下的干枯的草地,草地的下方有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河。小河笔直向前伸展,位于公路的另一边,两岸是一排白杨。那边,沿着淡紫色的地平线,有一辆农家的汽车笨重地、孤零零地往前驶去。

  他坐着,呆愣愣地望着前面,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因为别的什么都没有动静。

  而他却一直闻到茉莉花浓郁的香气!

  整个世界都散发出一股雾气,令人感到十分沉重。寂静中是一片湿热,唤起人们强烈的渴求。他感到必须得到任何形式的解放,在任何地方获得解脱,并让他本人和自然界的饥渴能在一场狂风暴雨的洗淋后获得满足……

  这时他又看到这个姑娘在眼前浮现,穿着素雅的古代服装,玉臂又细又白,它们一定是软软的,凉幽幽的……

  然后他犹疑不决地站了起来,越来越快地踏上回城之路……

  当他糊里糊涂地站在目的地门前时,心里突然萌起一阵恐惧。

  此刻夜幕降临,他的周围一片黑暗与岑寂。在这样的时刻,只是偶尔有个别人出现在郊区一带。天上有许多影影绰绰的星星,一轮近乎圆滚滚的明月高悬着。远处,煤气灶发出惨淡的光。

  他站在她家门口——

  不,他本来不想去!可是内心有某种意愿迫使他去,连他自己也不知不觉。

  此刻,当他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地仰望月亮时,他的心情仍是如此,位置也丝毫不变。

  不知从哪儿还射出了更多的灯光。

  灯光来自楼上,是从四楼地房间里一扇敞开的窗户射出来的。这样看来,她没有上剧院演戏,她呆在家里,还没有休息。

  他哭了起来。他倚在篱笆上哭了起来,满目凄凉。大地又静又渴,而月亮又那么苍日。

  他哭了很久,因为这样可以使他解一会儿渴,头脑清醒一会儿,也可获得一会地解脱。可后来,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干燥,也更热了。

  他整个身子又僵住了,显得忐忑不安。他非呻吟不可,为了——为了……

  屈服吧——屈服吧——!

  不!不能屈服,而是应当——!

  他直起身子。他的肌肉发胀。

  一种默默的、淡淡的痛苦又把他的力量冲走了。

  不过还是疲倦地屈服好些。

  他软弱无力地握住了她家大门的门柄,慢慢地拖着脚步走上楼梯。

  女仆看到他在这样的时刻来访,不由吃了一惊,不过她说,小姐正好在家。

  他来,她不必再通报女主人了;敲了几下门后,他本人就很快把伊尔玛的起居室的那扇门打开。

  他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不走向起居室的门,而是让门开着,听其自然;仿佛由于衰弱,他已握不住门的把手,仿佛某种默默的必然性在挥动严肃而近乎忧伤的手势,指挥他站在那边。他觉得有某种独立的、深思熟虑的意念在违抗这种默默的、有力的命令,内心展开痛苦的思想斗争。屈服吧,屈服吧,这样也许是正确的——非这样不可。

  他敲门后听到一声轻咳,似乎想清清喉咙说话,接着传来她他迎面扑来。当她的内心同一种深沉沉的、惶惑的、无言的痛苦搏斗,而她那娇嫩的手指在他的手里抽搐时,他看到从她长长的丝绸样的睫毛里慢慢地、沉甸甸地淌下两颗泪珠。

  这时他惊惧地把两只手按在胸口,用悲痛欲绝的声音高叫起来,喉头也给咬住了:

  ‘我不忍……看你哭!这叫我真受不了!’

  她抬起脸无血色的小脑袋望着他,这样他俩就四目相对,眼睛一直透视到彼此的灵魂深处。从两人的目光中,说明他们已相互爱上了。他们已不再羞羞答答,埋在心底的欢乐而绝望的爱情,这时终于爆发出火花。当他们年青的身子难舍难分地紧紧拥抱在一起,贴紧哆嗦的嘴唇第一次天昏地转地长吻时,从开着的窗户中涌入了丁香花的芬芳,此刻冲它是多么浓香扑鼻呀。

  他把她娇柔的、几乎是苗条的身子扶了起来,张开嘴地哺哺地说些彼此如何相爱的话。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使他奇怪地浑身战栗起来。她本来认为他在恋爱中忸忸怩怩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德性——在谈情说爱中,他一向感到自己非常笨拙,没有能耐——,此刻在他连续不断的亲吻下,她原来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夜间醒来一次。

  月光照射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搁在他的胸口。

  这时他仰头望着上帝,吻起她两只半睡半醒的眼睛来,他这个小伙子比任何时候都强。

  夜里下了一暴风骤雨,大自然不再那么闷热了。大地的空气为之一新。

  在早晨清凉的阳光下,一些重骑兵招摇过市,人们站在门口,吸入新鲜的空气,自得其乐。

  当他在这显得年轻的春日漫步向家中走去时,觉得四肢甜滋滋、懒洋洋的,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他只能对着淡蓝色的天空不住欢呼:哦,你这甜美的人儿,甜美的人儿,甜美的人儿。

  回到家里后,他靠在书桌旁,对着她的照片陷入沉思,而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始认真作一番内省,问自己是不是一个无赖,这使他十分心痛。

  可是这件事毕竟是美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象在领受坚信礼时那样,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当他向外眺望鸟语调嫩的春景与和煦欢快的天空时,他感到自己又置身于深夜,仿佛他怀着默默的、感恩戴德的心情看到慈爱的上帝,这时他就双手合十,热情而温柔地轻声唤出她的芳名,象做虔诚的晨祷那样。

  勒林——不,这个不该让他知道。他固然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不过他又会说他那套空话,还会说我把问题处理得那么荒唐可笑。可是一旦他回家去……嗯,那末某一天晚上就会在灯光下把他全部……他全部幸福说给妈妈听……

  于是他又沉迷于其中了。

  八天以后,勒林当然获悉了其中内情。

  ‘克莱纳!’他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是把事情详细一些说给我听听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是我知道你说什么,我就不会谈你知道的事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由于自己的措词复杂而饶有风趣,他向提问题的友人装出一副教训的神态,同时伸出食指向他打手势。

  ‘瞧你的!你这小鬼真可笑!纯粹的蓝宝石!嗨,要开开心心,小伙子。’

  ‘我不是很开心吗?勒林?’他用认真而坚定的口气说,并且亲切地握握朋友的手。

  可是对这位朋友来说.这又未免太重情感了。

  ‘伊尔玛馨①不久不是要扮演少妇的角色吗②?’他问。‘她戴起兜帽来可迷人哪!另外,我能不能做你们的家庭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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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伊尔玛馨:伊尔玛的爱称。

  ②《乡村骑士》:十九世纪意大利著名作家维尔加所作的短篇小说,后由作曲家马斯卡尼编成歌剧,在欧洲各地上演。

  ‘勒林,你真讨人厌!’

  也许是勒林泄露了秘密,也许是由于我们的主人公完全疏远了熟人,彻底改变了以前的生活习惯,他那风流韵事再也不能保住秘密了。不久,城里的入就沸沸扬扬地说开了;歌德剧院的那位韦尔特纳小姐已经“搭上了’一个年少气盛的大学生,人们还振振有词地说,这个大学生为人十分正派,正派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错,他对大伙儿都疏远了。村界在他周围沉没了,他陶醉于粉红色的云雾和洛可可式的小爱神之中,每星期都显得乐不可支。时光不知不觉地流逝,他无时无刻不拜倒在她的脚下,向她凑过头去用嘴吮吸她的气息——他的全部生活就是这样度过的。现在,对他来说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书本中写的‘爱情’这一陈腐透顶的词儿。

  上面所提到的伏在她脚下的那种情况,对两个年青人的关系来说具有特征性的意义。事买很快地证明;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在社会上比同样年龄的男子占优势。向她讨好始终是他的本能要求,为了对她曲意奉迎,他不得不在言词上和行动上处处留神。除了他在谈情说爱的场面中能自由自在的献身外,他在与她交往过程中不得不畏首畏尾,拘拘束束。他这么迁就她,部分原因当然是由于他全心全意地爱她,但主要却是因为他的社会地位比她低下,象一个受她呵斥的孩子那样,挨骂以后,又低备下气、可怜巴巴地要求她原谅,最后他只得把脑袋紧靠在她的怀里.让她象母亲一样怀着温柔的同情心热情地爱抚他。他伙在她脚旁仰头望着她,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一切都要听她的便;她的脾气喜怒无常,他也只好事事顺从。她确实发过脾气。

  ‘克莱纳,’勒林说,”我看,你倒是一个怕老婆呐。你们这对野鸳鸯啊,依我看,你对她显得太温良了!’

  ‘勒林,你真是一头蠢驴。这点你可不懂,也不了解。我爱她,这就是一切。我爱她不仅仅在于……哦……哦……而是因为……我就是爱她,我……哎,这是没法说清楚的……!’

  ‘你简直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小伙子。’勒林说。

  ‘咳.胡说八道!’

  咳,胡说八道!什么‘怕老婆’,什么‘大温良了’这种话,只有勒林才会再说出口来。他对这件事实在什么也不懂。他声己又算得什么?他又算是怎么一号入呢?这种关系其实是多么简单,多么正确。他不过把她的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反反复复对她说:哎,你爱我吧,你对我稍稍亲切些吧,我又是多么感激你啊!

  在一个美妙和煦的夜晚,当他在街上蹈蹈独行时,又作了一首诗,使自己也深为感动。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当落日的霞光渐渐熄灭

  白昼静静地消逝

  你就虔诚地合起双手

  抬头望着上帝

  莫非他那忧伤

  正注视着我

  而他那默默无言的目光

  诉说幸福总有一天消失。

  莫非一旦春天消逝

  萧瑟的冬季又将来临;

  莫非生活的严酷之手

  使人一再陷入迷津了

  不,别把你那甜蜜的脑袋

  化。心忡忡地倚在我的上面,

  树叶繁茂,阳光明媚的

  春天,还笑得正欢!

  别哭!痛苦在远处沉睡

  啊,来吧,快来到我的脚旁!

  爱情用雀跃而感激的心情

  正朝着天空眺望!

  可是他对这首诗一点也不动心,因为他真切地、认真地有一种假想:这件事的结果很可能令人莫测。这也许是一种疯疯癫癫的念头。写这首诗的动机,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诗兴大发,陶醉于眼前的幸福中而感到十分欣喜、激动,因而调门忧伤而单一,旋律有一股激越而奔放的味儿。剩下的只是一种音乐节奏,他写时只感到泪水模糊。

  后来他又写信给家人,可家人谁也看不懂。信里实际上并无任何内容,相反地,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激动的标点符号,而无根无据的惊叹号似乎显得特别多。他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全部幸福告诉家人,由于考虑到这种事还不能完全公开,于是就用起含义模糊的惊叹号来。当他想到即使他那博学多才的爸爸也无法猜透他那些象形文字的意义时,他不由欣喜若狂地窃笑不已;这些象形文字的意义,则不外乎是:我真是幸福无——边!

  他沉浸于这种亲切。愚蠢、甜蜜而又热情沸腾的幸福中。光明匆匆过去,一会儿到了七月中旬。如果不是迎来一个明媚而令人欢欣的早晨,我们这篇故事就显得沉闷了。

  那天早晨确实无比绚丽。时间还相当早,大约早晨九点钟左右。太阳和煦地照着他的身子。空气中洋溢一股清新的气息,正如他在她家度了第一个良宵时那天早晨一样。

  他得意洋洋地提着手杖,兴高采烈地叩着手杖在雪白的人行道上漫步。他想上她那儿去。

  她万万想不到他会去,这使他心花怒放。他本想今晨去大学,可是今天,他当然休想在那儿获得什么。他还缺少些东西!在这样的天气坐在教室里!要是下雨的话,倒也罢了!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天空下面,而他又笑得那么爽朗、温柔……上她那儿!上她那儿!他的决定,使他心花怒放。他用口哨吹出《乡村骑士》中饮酒歌的强有力的旋律”,一面信步向荷伊街走去。

  他在她的屋子面前驻足,有一会儿尽情吸入了香花的香气。对于这种树木,他已渐渐结成了亲密的友谊。每次当他来时,他总在它面前站停,而且同它作一番短短的、默默的、热情洋溢的对话。这时,丁香花会悄悄地、温柔地向他预言又一次即将降临于他身上的种种幸福,他也注视着它,仿佛某个人由于心里有很大的幸福或痛苦,而要对别人倾诉又觉得灰心绝望,毫无信心,于是不得已把满腔激情转而诉诸于宁静的大自然,而大自然似乎也真的盯住他看,好象有所领悟似的。他久久瞅着它,仿佛它是某种有灵性的、富有同情心的、可以信赖的东西;由于它有永恒的抒情性的魅力,他把它看得十分珍贵,认为它不仅仅是他罗曼史中富有戏剧性的附加物。

  在他同丁香花可爱而柔和的香气对话、并且听了它的预言后,他就走上楼去。他在走廊里搁下了手杖,然后门也不敲他走进了她的起居室。他的双手悠闲地插在淡色夏装的裤袋里,一项圆帽推向后脑勺,因为他知道,她也许为他而憔悴呢。

  ‘早上好,伊尔玛!你也许会……’他正想说‘吃惊’这个词,可自己却吃了一惊。当他进室时,他看到她猛地把桌子一推站起身来,仿佛想急急忙忙取些什么,但不知道究竟要什么东西。此刻,她只是茫然把餐巾放到嘴上,站在那边,十分惊讶地望着他。桌上摆的是咖啡和烘制的糕点,桌子一侧坐着一个蓄有雪白的三角胡子的老先生,衣冠楚楚,看去颇有些身价。他嘴里正在咀嚼什么,这时惊愕地盯着他瞧。

  他立刻摘下帽子,在手里尴尬地晃动。

  ‘哦,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听到‘你’宇,老先生就停止咀嚼,此刻注视起姑娘的脸来。

  善良的小伙子看到她脸色刷白,依旧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由心惊胆战。这时老先生的模样儿又难看得多了,简直象一具死尸!他的头发看去不曾梳过似的。这会是谁呢?他为此绞尽脑汁。是她的一个亲戚吗?可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咳,他毕竟不合时宜地来了,真是太遗憾了!他本来在这儿是多么快乐!现在他只好走了!这真可怕,而且谁也不会说什么!——他该怎样对待她呢?

  ‘怎么啦?’老先生突然开起腔来,同时翻起那灰色的、深陷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地环顾四周,仿佛还想从这神秘莫测的问题中找到答案。他的头脑有些乱纷纷的,脸上的表情十分愚蠢,下唇松弛地搭拉着,显得傻乎乎的。

  我们的主人公突然想起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了。他的举止十分得体。

  ‘鄙人就是……我只想——我想拜见……’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有身价的老先生嚷道。‘您究竟想干什么?’

  ‘请原谅,我……’

  ‘呸!您还不死心!您在这里完全是多余的。毛茜,对吗?’他一面说,一面抬头亲呢地向伊尔玛眨巴起眼睛来。

  我们这位主人公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那位老先生的话实在欺人太甚,何况由于他希望破灭,平时那副温和的脾气已荡然无存。于是他顿时改变态度。

  ‘先生,请允许我说几句,’他用镇静而坚决的语调说。‘我真不懂,您有什么资格用这副腔地对我说话,特别是我认为我至少有跟您同样的权利呆在这个房间里。’

  这对老先生来说委实太过分了。人们平时是不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他内心异常激动,下唇来回抽搐。他有三次把餐巾按到膝上,好容易声嘶力竭地进出下面的话;

  ‘您这蠢小子!您这个蠢小子——您!’

  如果说青年人听了对方回击的话总算克制住自己没有发作,只怕那位老先生万一是伊尔玛的亲戚,那么现在,他再也沉不住气了。由于意识到自己在少女面前的地位,一股傲气油然而生。至于另一个人是谁,现在对他却是无所谓的。刚才他已受到对方极其粗暴的侮辱,此刻感到自己在这座屋子里也有一份享用的‘权利’,于是他急速地往房门方向转过身去,声色俱厉地要那位有身价的老先生立即离开屋子。

  一刹那间,老先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不一会,他又哭又笑喃喃不清他说起话来,两只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原来……如此……不过……这什么话……!天哪,你说些什么来……你竟说这种话来?!’他仰头看着伊尔玛,似乎请求援助,可是她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当不幸的老头儿看出从她那儿不可能指望获得支持,而他的对手又不肯饶过他,始终以咄咄逼人的威势一再示意他走出房门时,他认输了。

  ‘我就走,’他高傲而又无可奈何地说,‘我马上就走。将来我们再算帐。您,您这个流氓!’

  ‘当然我们要算帐!’我们的主人公嚷道,‘一定要算!您得知道,先生,您刚才白白地骂了我一顿!眼前——还是出去吧!’

  老先生战战兢兢、哼哼唧唧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宽大的裤子套在干枯的腿上直晃荡。他托住腰部,险些儿又倒在椅子。这叫他很不是滋味。

  ‘我这个可怜的老人!’他踉踉跄跄走到门边时瓮声瓮气说。‘我这个可怜、可怜的老人!这个野蛮的流氓!……哦——唉!’他又高傲地发起脾气来。‘不过我们要……我们要算帐!我们要算的!我们要算的!’

  ‘将来我们当然要算帐!’残酷地折磨他的那个小伙子,此刻在走廊里用更加幸灾乐祸的语调斩钉截铁地说。这时老绅士用哆嗦的双手拿起大礼帽,抓起一件厚厚的大衣往胳膊上一甩,然后蹒跚下楼。‘我们当然要算帐!’善良的小伙子温和地又说一遍,因为老先生的那副狼狈相已使他慢慢萌起同情心来。‘我随时听候您的吩咐,’他彬彬有礼地说下去,不过根据您对我的态度看来,您对我刚才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大惊小怪吧。’他恰如其分地鞠了一躬,就撇开老先生不管了。只听得老先生在楼下还在叽里咕噜地对一辆车子发牢骚。

  现在他又忽然想起,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先生究竟是谁。莫非真是她的一个亲戚:是伯伯,祖父一辈的人吧?天哪,那他对他也许太粗暴了。也许,老先生的本性就是这样,干脆就是这样!不过真是这样,她应当早已看在眼里了!可她对整个事情似乎满不在乎。关于这点,他到现在才心里亮堂。刚才,他的注意力全给那个恬不知耻的老先生吸引去了。也管不上他是谁了!他真的感到很不痛快。当他再回头往她房里走去时,他踌躇了一会儿,心里一直在想自己刚才的举止可能有失体统。

  他随手关上房门,只见伊尔玛侧身坐在沙发角里,牙齿咬住麻纱衫的一角。她呆愣愣地凝视前方,并不掉头看他一眼。

  有一刹那工夫他茫然站在那儿,然后十指交叉,双手按在胸前,由于一筹莫展,用几乎是哭哭啼啼的声音向她叫道: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你对我说说吧,老天爷!’

  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搭腔。

  他觉得身子热一阵、冷一阵,内心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恐惧。但接着他又努力聊以自慰:刚才这幕戏不过是一场喜剧!于是挨在她身边坐下,象长辈那样握住她的手。

  ‘喂,伊尔玛馨,你头脑冷静一下吧。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是他先惹我的;那位老先生。他究竟是谁呀?’

  死一般的沉默。

  他起身站到离开她二、三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

  沙发旁边通往她卧室的那扇门,此时正半掩着。他突然走了进去。床上没有床罩;床头柜上,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十分触目。当他再次进卧室时,手里拿着几张蓝纸,也就是现钞。

  一想到他转眼就可以改变话题,心里很高兴。他把这些钞票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

  ‘这些钞票放在那边,还是把它们锁起来吧。’

  可是他的脸一下子白得象蜡一样,眼睛张得大大的,两片嘴唇一上一下瑟瑟发抖。

  当他拿着钞票起来时,她向他翻起了两只眼睛,而他看到了她的两只眼睛。

  有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伸出瘦骨嶙峋令人毛发悚然的手指向他扑来,而且扼住了他的脖子。

  这位小伙子的模样儿现在真是凄凄惨惨。他摊开双手,象玩具掉在地上给打碎时的孩子那样,用哭哭啼啼的声音一个劲儿迸出几个字来:

  ‘唉,别这样……唉——唉,别这样!’

  然后他怀着极大的恐惧,疯狂地去抓她的两只手,仿佛想借此使自己和她获得拯救。接着他用苦苦哀求的声调说:

  ‘请别这样……!请——请别这样!你真不知道……多么……我多么……不!你就说声不吧!’

  接着他离开她的身边,又冲到窗前哭哭闹闹地跪下,脑袋紧靠在墙壁。

  姑娘执拗地扭动一下身子,在沙发角里坐得更稳了。

  ‘我毕竟是剧场里的人。我不懂你在搞什么名堂。这种事,大家都在干。我对圣洁的东西已腻烦了。洁身自好的结果如何,我早已看在眼里。这条路行不通。这条路,在我们这号人那儿行不通。我们不得不委身手有钱的人。我们必须睁大眼睛,看自己怎样打发日子。干是就梳妆打扮,还有……其他的一切。’最后她又脱口而出:‘大家都知道,我反正……!’

  于是他向她扑去,狠命地、象抽鞭子似地狂吻着她,吻时的声音听来好象他在结结巴巴地说,‘哦你……你……!’他的全部爱情同可怕的、不乐意的念头在绝望地搏斗……

  也许,他从这许多吻中已经学习到:对他来说,今后爱将变成恨,肉欲将化成疯狂的复仇;也许,它们以后会一一接踵而至。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一会,他站在下面,在她的屋子面前,在温柔的、笑盈盈的天空下,在丁香树前。

  他僵立在那里久久不动,胳膊朝下托在肚子上。他突然意识到,丁香花沁人心脾的香气又如何向他迎面袭来,多么动人,多么纯洁,多么可爱。

  由于悲哀和愤怒,他突然用一个急骤的动作向笑盈盈的天空挥舞拳头,横着一条心伸手去攫取那骗人的香气,向丁香树的中部攫取香气,竟把丁香树折断了,弄得娇艳的丁香花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后来他就伏在家中的桌上,不吭一声,精疲力竭。

  外面,可爱的夏天明媚瑰丽。

  他呆瞧着她的相片,她始终象以前那样亭亭玉立,多么可爱,多么纯洁……

  钢琴本来向他奏出了几段音调任常的曲子,现在忽然插进了大提琴古怪的哀叹声,深沉而柔和的声音涌向他的灵魂,在他心里升起了一些松松散散的、缠绵哀怨的旋律,象某种古老的、沉静的、久已忘却的痛苦……

  ……莫非一旦春天流逝

  萧瑟的冬季又将来临;

  莫非生活的严酷之手

  使人一再陷入迷津……

  这个愚蠢的小伙子只能痛哭流涕——这就是我能作出的、对双方都不伤和气的结论。”

  有片刻工夫,我们这圈子里的人鸦雀无古。博士讲的那则故事,我听后十分伤感,连坐在我身边的两个朋友似乎也免不了黯然神伤。

  “完了吗?”矮个地迈森柏尔格终于问道。

  “谢天谢地,完了!”塞尔敦博士用一种在我看来近乎尖刻的语调说,接着就起身向一只插有鲜丁香花的花瓶走近,这只花瓶放在有雕饰的小壁架后面的一个角落里。

  他的故事究竟在哪一点上在我心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丁香花。丁香花的香气在故事里反复出现。促使博士讲述这个故事的,也无疑是这种香气,而这种香气对我来说,也有某种强烈的感受。

  “真叫人感动,”迈森柏尔格说着又点起一支香烟,同时深深叹一口气。“这个故事真叫人感动。可是也非常平凡!”

  “不错,”我表示赞同。“正因为平凡,所以十分真实。”

  博士干笑一声,他的脸问丁香花贴得更近了。

  年轻的、一头金发的理想主义者,到现在什么也没有说。他让自己坐的摇椅不住摇来摇去,依旧一个劲儿吃着餐后的糖食。

  “看来劳贝非常激动,”迈森柏尔格说。

  “故事确实十分动人!”这个理想主者激昂地回答。这时他不再摇动椅子了,直起身来。“可塞尔敦本来还想反驳我呢。关于这件事,我丝毫没有说过他已达到了目的。按照这则故事,那个女人道义上的根据又在哪儿……”

  “哎,收起你的陈词滥调吧!”博士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带着莫名其妙的激动。“如果我对我还不了解,你就会触犯我。既然一个女人今天会出于爱情而堕落,明天就也会团金钱而堕落。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别的什么也没有了。这里也许包含了你那大叫大嚷的道义上的根据。”

  “如果这故事是真的,”迈森柏尔格突然问道,“那末请说一下,你对这件事的细节怎么这样一清二楚?再说,你又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激动呢?”

  博士沉默片刻,接着突然伸出右手,用急促的、几乎是痉挛性的动作插到丁香树里,刚才他还在深深地、慢慢地吸入它的芳香。

  “哈,老天爷,”他说,“因为我本人就是这个好小伙子呀——反正这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真的,他说这番话以及抓丁香花时那种悲愤、哀愁与野蛮的神气,正和当时的主人公一摸一样……真的,对于这个“善良的小伙子”,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