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小小蟋蟀中的“风人之旨”

作者:郑晨寅




  摘要:本文通过对“蟋蟀”这一传统文学意象的分析,揭示其悲秋伤别的普遍象征意义,又联系作家创作主体心态、社会历史现实及宋代咏物词的发展演变,阐述此词中“蟋蟀”所蕴含的“风人之旨”。
  关键词:蟋蟀(促织)意象咏物词风人之旨
  
  姜夔有《齐天乐》一词吟咏蟋蟀,词有小序,兹并录如下:
  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二三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原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对这首词的理解历来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重在点明其寄托之旨,如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白石《齐天乐》一阕,全篇皆写怨情。”宋翔凤《乐府余论》说得更具体:“(白石)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盖意愈切,则辞愈微,屈宋之心,谁能见之。”一种则重在涵泳其咏物之法,如清贺裳《皱水轩词筌》称:“姜白石咏蟋蟀……数语刻划亦工。蟋蟀无可言,而言听蟋蟀者,正姚铉所谓赋水不当仅言水,而言水之前后左右也。”许昂霄《词综偶评》:“将蟋蟀与听蟋蟀者,层层夹写,如环无端,其化工之笔矣。”《唐宋词一百首》评点:“蟋蟀本无甚可写,所以词中着力刻画蟋蟀鸣声和听其鸣声的人,将二者层层夹写,多从侧面着笔,顿显灵动,咏物而不粘着于物,方成咏物高境。”《唐宋词鉴赏辞典》说:“一般咏物词都是对所咏对象模形绘神,而姜夔别开生面,从蟋蟀的哀鸣声中获得灵感,并且从音响和音乐这一角度进行艺术构思。”这些评价、赏析不重寄托,故多从描摹事物的技巧、手法去分析此词。
  我认为,这两种说法不同的关键在于:此词中蟋蟀是一个“意象”还是一个“物象”。要探讨这个问题,让我们先来看看蟋蟀是否真的“无甚可写”。
  从词序中可看出,姜夔与张功父作词的缘起是“闻屋壁间蟋蟀有声”。为何蟋蟀能成为情感的触发点,使词人选择它作为吟咏的对象,以发悲秋之幽情?其实正是因为它身上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
  词中有“豳诗漫与”句,就先从《诗经》讲起。《诗经》是蟋蟀最早露面的文学家园。《豳风·七月》本是农事诗,诗中提到蟋蟀的活动规律:“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先民们从自然界、从昆虫活动中感知季节,安排农事,蟋蟀成为秋天一个敏感的对象。《唐风》中也有以《蟋蟀》为名的诗,每节诗皆以蟋蟀起兴,如第一节:“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共除。”及时行乐的想法是因为时光易逝,而时光易逝的感慨则来自于蟋蟀自野入堂这一自然现象。蟋蟀与季节(秋天)的关系在《诗经》中已被赋予了人文色彩。蟋蟀,已不仅仅是一只随季节出没的小虫了。
  而随着“悲秋”这一人文现象的出现,“蟋蟀”成了一个含义丰富的意象。在传统的文学思维中,为什么秋天会惹人愁思,并进一步与别离相联系呢?在原始社会,人们有着朴素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天之四季与人的生命历程构成了拟人化的类比。若说草木生发的春季象征着生命萌发的时间,那么草木摇落的秋季自然被想象为生命衰微、走向死亡的阶段,我想这就是“悲秋”的文化心理基础。而文学上的“悲秋”则从屈宋开始,这一点学界已有定论。而悲秋总与别离有关,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正是在“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之时(江淹《别赋》,这里涉及到“伤春”,不过那是另一个话题了)。后世文人悲秋伤别之作不胜枚举。
  如上所言,既然蟋蟀与这么个萧瑟的秋天有关,它就不免染上悲秋与离别的情调。《古诗十九首》其一《明月皎夜光》起句即为“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此诗为失意之诗,也是以蟋蟀起兴,由悲秋而感慨人情翻覆。《古诗十九首》之《东城高且长》有“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蟋蟀因寒秋降临、生命窘急而伤心哀鸣,其实正是诗人自伤流年。阮籍《咏怀》诗第十四首有“开秋肇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 ,蟋蟀一鸣,诗人自悲。杜甫的《促织》有“促织甚细微,哀音何动人”,借咏促织的哀音来抒写作者久客在外的愁思。
  以上诗句中,我们注意到蟋蟀有时亦称为促织。《汉书·王褒传》有“蟋蟀俟秋吟”,颜师古注:“蟋蟀,今之促织也。”《太平御览》卷九四九引陆机《毛诗疏义》:“蟋蟀……幽州人谓之促织,督促之意也。俚语曰:促织鸣,懒妇惊。”晋崔豹《古今注·鱼虫》:“促织,一名投机,谓其声如急织也。”秋天来了,天气凉了,该织寒衣了,特别是当亲人远离自己时,织布缝衣就更寄托无限情意,如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何时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所以“促织”之名使蟋蟀与别离又多了一层联系。敦煌曲子词有《菩萨蛮》:“香销罗幌堪魂断,唯闻蟋蟀吟相伴。每岁送寒衣,到头归不归?”征人思妇相思之苦,千载之下,令人叹息。
  由此可见,蟋蟀绝非“无可言”之物,它的身上积淀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与秋风、落叶、明月等事物一样,成为诗人寄寓“悲秋伤别”之情的意象(请注意序中“仰见秋月,顿起幽思”之句,此时“秋月”与蟋蟀有相互生发之功效)。只有先确定了此词中“蟋蟀”作为“意象”之存在,之后才有可能寻找其寄托之旨。但从《齐天乐》的内容来看,亦似一般的悲秋伤别之作:“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写尽离人思妇之悲。故胡云翼先生认为此词“大约是自伤身世之感”,但“究竟作者有何寄托,实在是难以捉摸”。我认为这寄托还是有迹可寻的。
  《唐宋词一百首》、《宋词三百首全译》等选本的注释皆把“庾郎先自吟愁赋”解为:“比喻张功父先作成的咏蟋蟀词。”《唐宋词鉴赏辞典》则认为:“此处以他(庾信)为不得志的骚人代表,并无作者自况之意。”亦恐未解其中深意。除了此词,姜夔的《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极)、《卜算子》(江左咏梅人)等词皆提到庾郎(庾信)。庾信本在南朝任官,素有文名,后出使西魏,从此羁留北朝,不得南归,虽位高名显但思念故国,作《哀江南赋》以哀痛梁朝的灭亡。而姜夔作此词时(1196年)北宋已倾覆七十年,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不思进取,正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庾信的《愁赋》虽已佚,但据姜夔《霓裳中序第一》“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来看,《愁赋》大约与蟋蟀有关(蛩是蟋蟀的又一别称);或者无关,但姜夔想当然地认为庾信听了蟋蟀叫后一定会竦然心动的。然则姜夔之愁与庾信之愁通过蟋蟀有了一种超越时空的对应。这种愁,绝不是简单的文人悲秋,而是家国之愁,是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的士大夫之悲。“离宫”即行宫,为皇帝出巡时居住之所,可理解为指向徽钦二帝被俘之史实,与“北狩”皆是避讳之语。那么姜词里的离愁别恨就不限于劳人思妇之悲了,更是如宋翔凤所言,有着深婉的政治寄托,是“别有伤心无数”。
  这样说是否有有意拔高之嫌?另有旁证。词序有“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二三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诸语,词末又自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有些选本未加此注,不妥)这些都印证了姜夔的寄托。我们都知道蒲松龄的《促织》,小小的虫儿能使小民家破人亡,也能使统治者玩物丧志。斗蟋蟀的风气,始于唐而兴于宋。清人朱文锦《促织经》:“自李唐来,宫中为蟋蟀戏,传至外间,人皆效之。”北宋王安石有《促织》诗:“金屏翠幔与秋宜,得此年年醉不知。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絇丝。”统治者的沉湎于斗蟋蟀与百姓的一丝不存形成鲜明对比。“宣政”即宣和、政和,皆是徽宗的年号。北宋之亡、二帝被掳实与统治者的玩物丧志有关,而移都杭州(中都)的南宋政权仍不思悔改,耽于享乐,姜夔的讽世伤时之意不是很明显吗?而南宋的权臣贾似道人称“蟋蟀宰相”,据《宋史·奸臣传》记载,在“襄阳围已急”,国家就要灭亡之际,他仍“与群妾踞地斗蟋蟀,所狎客入,戏之曰:‘此军国重事邪?’”此情景真为姜词的一个绝佳注脚。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