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语言的暗示和暗示的思维

作者:王志华




  张爱玲的小说《心经》是一篇别有意味的短篇小说。对它虽然已多有论述,但大都从精神分析或人生批判的角度进行阐释。在此,笔者试图用一种自命名的“暗示”思维重新切入,对作品做出再次分析。所谓“暗示”思维就是以发现的眼光和丰富的想象从文本细节中寻找暗示和玄机,并借助前后互文关系不断推衍开去,以勾连情节拓展意义,从而化奇异的判断为合理的推证。
  “暗示”思维推进了小说内在情节的合理化的发展。《心经》这篇小说虽然也以故事结构成文,但故事本身的情节性不很明显,且情节间的跳跃式发展使作品出现某种意义的空白和情节的中断。其实,作品在你不以为意的地方已留有了供你进行合理填充的线索痕迹,这需要运用“暗示”性的思维才会发现。小说讲述了许峰仪和许小寒父女之间的畸形恋爱关系。这种畸恋关系让人感觉震惊却又不觉突兀,因为它是随读者思维的不断停留与推进逐步得以揭示的。最先,小寒过生日那晚,在她离开房顶下楼去的间隙里,其中一个同学对小寒总是爸爸长爸爸短的表现流露出诧异和不解。女儿对外人总是谈起自己的父亲这并无不可,但这种谈论发展到让人起疑的地步也许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循此继续,在小寒家客厅,小寒向父亲介绍自己的朋友时讲了她与父亲曾经被人误会为男女朋友的事情。这是对朋友怀疑的辟谣,但也或许是欲盖弥彰。小寒送段绫卿下楼时谈起关于这段楼梯的话题,说:“无论谁,单独的上去或是下去,总喜欢自言自语。”并认为这自言自语叫人更坦白些。送走绫卿,她没有选择爬楼梯而是叫醒了开电梯的,反正都要叫醒开电梯的,为何下楼时小寒没叫上楼时却叫了呢?或许上楼毕竟费力一些,但分手时段绫卿的玩笑话对此做了最好的注脚。她说:“那还好。不然,可你仔细点,别在楼梯上自言自语的,泄露了你的心事。”言语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人心理的潜意识表达,小寒关于楼梯的说法正是她心事的无意识反映。绫卿由坦白推演到心事而说出的这句话,貌似玩笑却正中小寒的下怀。关于楼梯的话题不仅引出了绫卿的秘密,更以心事为导入口提示了对小寒秘密的关注。是什么秘密呢?小寒回去后与父亲的一段谈话使其昭然若揭。原来小寒恋着自己的父亲。暗示思维引导你一步步接近真相,至此这一畸恋已是顺理成章,波澜不惊了。其实这段畸恋在小说开始时就是已然的事实了,小说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其突转直下的结局。小寒满以为为龚海立找到了恋爱的对象,父亲就会不再怀疑而一心一意爱自己了,可父亲最终却与段绫卿姘居。这似乎出人意料却实则早有诸多暗示。这种暗示在小寒、父亲和绫卿之间互为彼此,只是他们彼此从对方那儿获得暗示,却又不知正是自己给了对方以暗示,以致出现这样的结局。其中关键的环节是父亲认为小寒和段绫卿长得有点像,几乎所有情节的发展都能从这儿找到潜台词。先说小寒和父亲之间。生日那天,芬兰让绫卿唱歌,绫卿推辞,小寒主动要求陪她一块唱。她们挨得很近,父亲正对着她们。在小寒,或许是有意这样做,想让自己永远占据父亲的视野,可父亲却从两人身上看出了玄机。当小寒问父亲绫卿唱得怎样时,父亲答非所问地回答说她们两人长得有点像,这为父亲与绫卿的姘居提供了最初也是最为重要的暗示。紧接第三天,小寒向父亲说到她要把绫卿介绍给爱着自己的龚海立。父亲问为何单选中了绫卿,她回答:“你说过的,她像我。”小寒之所以想出这一招原是从父亲的话中得到了启示,而父亲又从她的做法中获得了启示。既然龚海立可以把绫卿作为小寒的替身,从绫卿身上得到些许代偿式的爱情,父亲同样可以从她那儿缓解久已压抑的欲望。这应是再一次的暗示吧。再说小寒和绫卿之间,在楼梯里那次较为坦白的谈话中,关于龚海立,小寒曾对绫卿承诺:“我可以使他喜欢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欢他。”想来小寒做热心人也并非仅出于自私目的,而是早有打算。这一打算恰恰紧接父亲关于两人长得像的论断之后产生。然而何以绫卿最后又毁掉了与龚海立的婚约,却也缘于这论断。龚海立是喜欢小寒的却为何答应娶自己?龚海立是把自己当作小寒的影子了。尽管绫卿宣称自己是“人尽可夫”,但她却不容许自己做替代品。而且这一切都是小寒的一手操作,能让一个男人听从她对其婚姻大事的安排,她该具有何等的能力和魅力呀!这显然是对绫卿的一种炫耀并构成了对她的心理蔑视。尽管或许许峰仪也仅仅是把她当一替身,但父女恋情终究不能长久,许峰仪不是在遇到绫卿之后才结束了这场畸恋的吗?较之与龚海立的恋情,与许峰仪在一起绫卿才多少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且小说开头小寒就对她说过:“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当时绫卿甚是诧异,其实这正是小说对他们关系发展的一个最先暗示。有了这层铺垫,对这一结局也就容易接受了。整部小说,无论是父女畸恋还是最后结局,从文本表现看,它们都是结果式的呈现,在叙述上没有明显的情节推进过程。人物“如何想如何做”呈一种不见的遮蔽状态,使得关键性的情节之间存在空白与断裂。然而借助暗示的思维,我们会从一句不经意的话语中发现玄机,在它的提示下,语言飞翔,想象也在飞翔,“如何做如何想”忽而呈现出可见的澄明状态,从而填补了空白沟通了断裂。一篇短小的小说由此丰盈起来,充满了伸缩式的张力美感。以上对小说情节和故事发展的阐释和推理使一个父女畸恋而后破裂,父亲又移情别恋的故事逐渐丰满起来。由此,更多的人对畸态人生进行了批判,或从“厄勒克特拉情结"予以心理探视,但仅从后者而言作品就值得再次推敲。众所周知,“厄勒克特拉情结”同“俄狄浦斯情结”一样,产生于人的无意识,是人无法自知和改正的,且惟其不可知也才属正常。但是在文本中我们分明感到父女两人对他们之间这种不正常的感情是自知的,比如当他们私语时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立马恢复正常。如果小寒作为孩子,其对父亲不自觉的依恋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父亲作为成人却应该有足够的理性去制止这种关系的继续发展,否则就近乎一种罪恶。但如果他果真是不自知的,他就会一直身陷于此而不会抽身而出又别恋于绫卿。这种矛盾对我们构成了某种暗示,由此小说的叙述表层沉潜下去而深层意蕴突显出来。在此,小寒的“男人就是这样”和“我需要一点健康的,正常的爱”及“我不该爱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等几句话是暗示思索的关键所在。
  在小寒说出“我需要一点健康的,正常的爱”之后,父亲也回答说:“我是极其赞成健康的,正常的爱。”似乎两人达成了心灵的默契,都要挣脱畸恋重新找寻各自情感的归宿,所以才有了父亲与段绫卿的姘居,小寒和龚海立的口头婚约。实际上,两人话语相同所指却相异。父亲的意思与上述表述大体相同,小寒的意思却是:婚姻应该建立在彼此相爱的基础之上,为金钱抑或其他目的结成的婚姻都不是健康的正常的爱。所以当龚海立对有些女人为了金钱的诱惑而嫁人时,小寒反映十分强烈。一方面她是在为父亲辩护,另一方面她在保护自己心中那纯洁的爱情理想。在她看来,女人为金钱嫁人和男人倚仗金钱娶亲都是不健康的爱的表现,她不容许自己一直信赖的崇拜的父亲会是这样。如果他果真如此,那父亲对自己的感情是否也该归入这一类呢?如此,自己的理想无疑将遭到巨大的玷污。当然她也不允许别人以其他目的骗取父亲的爱,比如绫卿。当父亲为绫卿辩白时,小寒说道:“我不该爱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绫卿,揭出了其丑陋的本质。小寒之所以选择以父亲为恋爱对象,除了出于女儿对父亲的天然崇拜之外,还有一种对父亲的信任,因为父亲是一个男人更是自己的父亲。铁定的亲缘关系使父亲可能会背叛自己的妻子却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女儿,因而她这份爱情是保险的安全的。她对父亲的感情带有女儿式的纯洁天真甚或是柏拉图的,完全不同于父亲对她的感情,更多的带有性的因素。所以她喜欢永远长不大,害怕一旦长大思想会变得世故起来,更害怕终究要因此而离开这纯洁的爱,去接受一份或许也同样纯洁却可能不会永恒的危险的爱。也正因为此,在小寒明知父亲移情别恋对自己不利的境况下,当龚海立说道:“你(小寒)是我所见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最纯洁的。”小寒微笑并一直在说:“你太好了!你待我太好了!”龚海立的话让她感觉找到了知音,弥补了因父亲移情别恋而带来的理想的失落,于是她感动并终于以默许的方式答应了龚海立的追求。由此可见小寒对父亲的依恋只是缘于对纯洁的真爱的追求,所以一旦有另一种确定的真爱出现时,她是欣于接受的。这也从反面透视出她对男人的担心,是对男人的失望逼使她无奈地转向了恋父。然而父亲是父亲又是一个男人,因而对父亲小寒也并非完全信赖,所以她曾对父亲说过:“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父亲对母亲的疏远就是一个极好的明证。这又反过来加剧了小寒对其他男人的逃避,而更依赖于父亲。小寒是矛盾的,这种矛盾心理使她主导了这个故事或者戏剧。小寒在主观上并没想离间父母的感情,没想要去破坏点什么,但在客观上,从母亲的变化上她却并非没感觉到对母亲的伤害,她也意识到她不该爱自己的父亲。可她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唯一的办法是在继续依恋父亲的同时去寻找一份真爱。那么小寒接受龚海立不就都解决了吗?但对男人的担心使她不能仅凭感觉和他人的传言就完全确信龚海立是真爱自己的,毕竟龚海立很优秀,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他面对的诱惑也很多,因而她需要实验以证之。小寒采取了先确定可能的竞争对手而后逐一排除嫌疑的方法。生日那天小寒以玩笑形式确定了第一个目标波兰,后又以让人坦白的楼梯为引子,诱出了第二个目标绫卿。接下来小说连用两个“第二天”让小寒当机立断地就解决了问题。生日后的“第二天”她用龚海立与波兰订婚的谣言刺激龚海立,从他的激烈反映中迅速地淘汰了波兰。紧接“第二天”,她就向父亲宣布要把绫卿介绍给龚海立,开始实施第二步淘汰方案。如果这次龚海立能经受住考验那她就胜利了。因为绫卿与她长得有些相似,但谁是龚海立的最爱,到底谁扮演了谁的替身?其实,答案小寒早已知道,事情发展的结果她也早有预料,她只是想以现实结果的实证效应使自己彻底相信已有的判断。所以当波兰故意打电话告诉她父亲与绫卿看电影时,小寒未因父亲的背叛而失了分寸;当小寒恰在此后接听到父亲的电话时也没有即刻向父亲发作;在接下来的几天小寒也没有找绫卿去理论,试欲夺回父亲,而是“以后一有了机会,她总是劝母亲注意她父亲的行踪”。她早已决定退出了,她在等待龚海立的出场。因而当被告知龚海立来看她时,她对镜子拢了拢头发,试图平复她无法平静的内心。此时龚海立关于绫卿一事的句句话语在小寒看来都变成了爱的表白,“因为我所给她的爱,是不完全的”,“他们也许是纯粹的爱情的结合。唯其因为这一点,我更没权利干涉他们了”,“可是……我对她……也不过如此。小寒对于你,我一直是……”至此,小寒终于确信自己已牢牢地掌握了爱情的命脉。在父亲和绫卿的问题上小寒也一直坚持自己纯洁的爱的立场。对父亲,她说:“你不打算娶她。你爱她,你不能害了她!”对母亲,她说:“有了爱的婚姻往往是痛苦的。”可见在她看来,真爱是相互的双向的,任何单方面的爱都不是真爱,包括爱与被爱,包括父亲与母亲和绫卿。联系前面,小寒对父亲又何尝没有考验?父亲独独记得绫卿的电话,生日时父亲又说她与绫卿长得相似,接下来第三天,小寒就提醒父亲要时刻知道自己的心,并说:“男人就是这样!”然而父亲竟是这样禁不住考验,先是疏远了母亲,后有女儿缠着他。但父女之爱的合法性的危机一直在折磨着他,这逼使他一旦有了其他机会就又疏远了女儿。“我不该爱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这句话,不仅如前面所说直指绫卿而且也再次指向父亲。它对父亲一直以来,以爱的名义伪装自己骗取真爱的欺骗行经予以了严厉的嘲讽。因为小寒对父亲的爱是纯洁的,并且她一直以为父亲也是这样对她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对真爱的欺骗漠视对小寒构成了一个沉重的打击。本来爱的合法性的危机就促使小寒打算结束这段感情,既然父亲玷污情感在前,那她又有何留恋?幸好恰在此时龚海立出现,她的理想因此没有最终失落。从父女畸恋到父亲移情别恋再到小寒找到真爱,小说并非意在故事的离奇和结局的意外。暗示思维让我们从一系列的情节中看到了新的阐释,即小说表达了小寒对健康的正常的纯粹爱情的渴望,同时对男性的用情不专给以无情的嘲讽和批判。我想这才是张爱玲创作《心经》的用意之所在。现实中的张爱玲也一直在实践着她的这一理想。她一生曾先后两次嫁人一次离婚,结婚因为有爱离婚因为无爱。她与胡兰成的婚变尤其是个很好的证明。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以文会友两人相识,这距离此前的《心经》写作时间(一九四三年八月)仅四月之久。一九四四年八月两人结婚,一九四七年又很快离婚。对这段感情,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最后一封信中写到:“我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可见合与分都关乎爱,与金钱无关。尽管张爱玲喜欢钱,宣称自己是个“拜金主义者”,但她又喜欢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为了金钱而甘心在无爱的婚姻下苟且生活的。然而张爱玲的笔下却少有纯洁的爱情婚姻,像《金锁记》《倾城之恋》《怨女》等作品中,一个个曾经美丽清纯的女性无不戴着黄金枷锁走进了婚姻的坟墓。实际上,张爱玲是在以一种反讽的方式于晦暗现实背后对其情感理想做着一种决绝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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