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6期


一个女人的故事

作者:胡晓华




  关键词:《格林童话》 女主人公 父权意志 男性凝视
  摘 要:《格林童话》包含了不同主题的两百多则故事,被世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些作为女主角的美丽女人的传奇经历。然而,这一群美女的经历其实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在她们的身上,个体与整体呈现互为你我的关系:单个故事中的女主角演绎了整个童话集里所有女主角的经历,或者说,所有女主角重复着一个女人的经历。
  
  在父权意志下,被奉为主体的男性凭借聪明的头脑和卓越的事业立足社会,而被降格为客体的女性则以她秀美的容貌和高尚的德操受到社会的青睐。所以,当谈到两性在文化中的意义时,男性总是精神与文明的化身,女人则是身体和自然的隐喻;男性是社会法规的制定人和捍卫者,女人则在男性的监督下循规蹈矩。法国女性主义者埃莱娜·西苏在其著名的论文“突围” 中用更进一步的二分法阐释了男性/女性的二元对立关系:
  
  她在哪?
  积极/消极
  太阳/月亮
  文明/自然
  白天/黑夜
  
  父亲/母亲
  大脑/心脏
  理解/感觉
  理性/感性
  ……
  男性/女性①
  
  女性在哪?她在男性的阴影下——她是月亮,借太阳的光辉照亮自己;她是被动的大自然,摆脱不了文明的侵犯与占领;她是死气沉沉的黑夜,终归被生机勃勃的白昼征服;她生养孩子,却从属于孩子的父亲;她是感性的心脏,七情六欲受控于理性的大脑;因为缺乏思维能力,她对世界的认识永远处于低级阶段,所以,她是男人的影子,依附着他,跟随着他,听从他的指导。
  作为体现男性中心主义的登峰造极之作,《格林童话》②在宣扬父权社会强制给予女性的这些消极意象方面独占鳌头,对此,安德鲁·德沃金以精辟的语言进行了高度的概括:
  
  教诲很简单,我们很容易领悟
  男性和女性是不同的,完全对立的
  人们从来不会把英勇的王子和灰姑娘或
  白雪公主或睡美人混为一谈。她完成不了他的事业,岂能说更好……
  他站着,她躺着;他醒着,她睡着。
  他是主动的,她是被动的……③
  
  德沃金认为,《格林童话》无非是小女孩的教科书,在她们幼小的心灵播撒父权主义思想的种子:女人是弱者(“躺着”),她没有主观能动性(“被动的”) ,也没有意识(“睡着”),因此,她不但对社会一无是处,甚至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等待某个男人把她从逆境中解救出来,和她结婚,给她荣华富贵。
  在德沃金的这段评论里,还隐藏着对《格林童话》更深刻的解读:在列举童话中的三大经典美女时,她没有用“和” ,而是“或” :“英勇的王子和灰姑娘或白雪公主或睡美人” 。这暗示三个女人是同一个人。正如童话中的男主角永远是国王或即将成为国王的王子,女主角也只有一个——她是以“灰姑娘”或“白雪公主”或“睡美人”命名的任何一个被王子/国王钟爱的女人,也可以说是所有这些幸运儿的结合;在她们的身上,个体与整体呈现互为你我的关系:单个故事中的女主角演绎了整个童话集里所有女主角的经历,或者说,所有女主角重复着一个女人的故事。
  
  首先,她们都具有千篇一律的让异性一见钟情的经典丽质,如同从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而且都被童话语言评价为最美的女人:莴苣姑娘(长发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灰姑娘的美丽“使所有的人惊叹不已”;两只眼的花容月貌让骑士“呆若木鸡”;白雪公主“水灵剔透,人见人爱”;千皮兽“光彩夺目,无与伦比”;十二个跳舞的公主个个“如花似玉”;白新娘“美如日光”;玛琳公主“国色天香” ;水晶棺材里的少女是一位让男人“心跳加速的绝色佳人”; “青蛙王子” 中的小公主“美得让太阳都惊诧不已”;井边的牧鹅女的美令人“叹为观止:她肌肤雪白,面若桃花,眼睛像夜空的星星一样灿烂,哭泣的时候,从眼里掉出来的不是泪珠,而是珍珠和宝石……她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
  其次,她们走的是同一条人生之路——消极地让某个男人来改变她的处境。在这一过程中,她要么耐心地等待“白马王子” 的到来(“白雪公主”;“玫瑰公主” 即“睡美人”;“莴苣姑娘” 即“长发妹”;“灰姑娘”;“圣母的孩子”;“没有手的姑娘”;“千皮兽”等) ,要么让父亲把自己献给男人(“古怪的姓” 等) ,要么作为交换品把自己输给男人(“少女和狮子” 即“美女与野兽”;“青蛙王子” ;“十二个跳舞的公主”等) ,然后,她被那个男子抱上马,随他走入婚姻的殿堂,“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因此,英国女作家安吉拉·卡特把这些女人(或这个女人) 比喻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漂亮洋娃娃: “亮泽的栗色卷发,玫瑰色的脸蛋,骨碌碌转动的蓝眼睛;头戴一顶小巧的帽子,身穿镶边的裙子,脚上套着白色的袜子。左手拿镜子,右手拿粉饼。 她的心脏是一只音乐盒。” ④
  为什么这样的女人能成为格林童话中的女主角?在众多的女性角色中,为什么只有她们拥有美好的结局?
  因为她们不但外表美,而且“心灵美” ——她们都是严守妇德的“好女人” 。在男性审视的目光中,她们从里到外都洋溢着让观看者赏心悦目的魅力:娇艳的容貌给男性带来了生理上的快适之感,美德则满足了男性加固其统治地位的精神欲望。
  按照父权社会的道德观,格林童话中的女性角色可大致分为三类:“好女人”“坏女人”和“不好不坏的女人”。
  除了频繁露面的、完全被边缘化的狡猾的老巫婆(别名“继母”),格林童话中偶尔也出现几个有智慧的年轻女子,如聪明的爱尔莎,机智的农家女,灵巧的厨娘格雷特和“费切尔的怪鸟”(又名 “蓝胡子”) 中足智多谋的三姑娘。她们基本具备女性应有的美德,但“智慧” 这种素质超出了妇德的范围,因此,她们没有得到社会完全的肯定而只能被归入第三类女人——“不好不坏的女人”。为了让阅读故事的小女孩从感官上疏远她们,对于她们的外貌,童话要么干脆不提(“聪明的爱尔莎”;“机智的农家女”) ,要么一笔带过—— “这家人有三个漂亮的女儿”( “费切尔的怪鸟”),要么让她们孤芳自赏——格雷特对自己说:“你真是个漂亮的姑娘。”此外,通过她们的命运,童话告诫读者,才智不是女人吸引男子的必备要素:爱尔莎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她竟然一觉醒来后就忘了自己是谁,结果,她先被丈夫拒之门外,既而被社会遗弃;农家女卖弄学问,差点被国王休掉,最后还是凭着对丈夫的深情依恋讨回了他的欢心;在格林童话的言语中,格雷特与其说是一个随机应变的姑娘,不如说是一个贪吃贪喝的傻丫头,并且,故事结尾时,她并没有像灰姑娘一样被一位显贵的男子看中而从此摆脱厨娘的身份;童话也拒绝把经典的完美结局赋予三姑娘——她的胆大聪慧击败了可怕的“巫师” 丈夫,却没有帮她赢得一个王子/国王的青睐。
  不过,她们只是略微展示了一下令男性反感但对他们的统治地位无关痛痒的“小聪明” ,换言之,她们的“音乐盒”出现了一点无伤大雅的杂音,所以,她们的结局比第二类女人好得多。
  完全摒弃妇德的女人组成童话中的“坏女人” 队伍。她们的心脏不是父权社会统一制作的“音乐盒”,她们有真正的心,言行举止随心所欲:渴望权威的渔夫之妻首先出场,接着是追求美好生活的异父异母的姐姐们,想获得和主子同等地位的婢女 (“牧鹅姑娘”) 紧跟而至,最后是臭名昭著的竭力保护既得利益的继母。这些女人的遭遇告诉小女孩“失德”( 即张扬个人意志、僭越社会伦理)带给女人的是可怕的灾难:她们不但没有漂亮的外表吸引异性,而且还会遭到最严厉的惩罚——渔夫的妻子从天堂骤然跌入地狱,灰姑娘的姐姐们削足适履,但鲜血和痛苦却使她们把眼看到手的幸福拱手献出;婢女被剥光衣服,装进一只里面钉满了钉子的木桶,被奔跑的马拉着,折磨至死;对继母的惩罚更是极尽残忍之能事:被穿上烧红的铁鞋,被石头砸成齑粉,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还有的遭受了和那个婢女同样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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