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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五代西蜀词的道教因素

作者:刘 斌




  关键词:道教 西蜀词
  摘 要:唐五代是词的发轫之日,也是道教的兴盛之时。那么,这两者之间究竟会存在何种联系?本文拟从词牌、仙话、题材、语汇四方面揭示道教对五代西蜀词的浸染,并进一步论证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既与前后蜀崇道之风甚浓有关,又得益于巴蜀地域文化;然而更深层原因在于道教世俗化、享乐化的一面迎合了五代西蜀词的文化内涵;最后总结了道教赋予西蜀词的艺术特质。
  
  一、道教对五代西蜀词影响的表现
  
  道教对西蜀词影响的表现首先表现在词牌上。来源于道教或与道教有关的词牌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或由道教乐曲曲调名衍化而来;或歌咏道教人事;或来源于道教仙话故事;或与道教徒有关。兹举二例如下:
  《渔歌子》,此调又名《渔父》。《钦定词谱•卷一》曰:渔歌子,唐教坊曲名。按,《唐书•张志和》传:“志和居江湖,自称'江波钓徒',每垂钓不设铒,志不在鱼也。宪宗图真求其人不能致,尝撰《渔歌》,即此词也。单调体,实始于此。”张志和系道教徒,号“玄真子”,绝意仕进,遁世不归。扁舟垂纶,祭三江,泛五湖,自称 “烟波钓徒”。
  《巫山一段云》,《钦定词谱•卷六》曰:“唐教坊曲名。”调名得自宋玉《高唐赋》:“昔者楚怀王曾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该调多咏巫山神女本事。
  以上所举各例仅仅是管中窥豹,但我们也不难看出道教对于词牌影响之大。还有一些受道教影响的词牌,如《女冠子》《醉妆词》《天仙子》《月宫春》《临江仙》等,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赘述。
  其次,词作内容频频涉及或专咏道教仙话及神仙人物。在西蜀词中被使用次数最多的是巫山神女的故事。巫山神女在唐末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中已衍化为道教神仙。西蜀词人多用此典指代男女欢会。表达质直明显者,如 “云雨常陪胜会,笙歌惯逐闲游”(尹鹗《何满子》)等;隐晦含蓄者,多以巫阳、高唐、巫峡、楚神、云女、襄王、楚王、行云、暮雨朝云指代本事。如 “正是桃夭柳媚,那堪暮雨朝云”(毛文锡《赞浦子》)等。同时,天台遇仙、娥皇女英、鹊桥相会、萧史弄玉、汉皋弄珠、洛川宓妃的故事也有所涉及,如“罗袜生尘游女过,有人逢着弄珠回”(毛文锡《浣溪沙》)、 “应共吹箫侣,暗相寻”(毛熙震《女冠子》其一)等。
  此外,还出现了全篇专咏某一神仙人物的词,以牛希济《临江仙》七首为代表,分别咏巫山神女、谢真人、萧史弄玉、娥皇女英、洛川宓妃、汉皋神女、罗浮仙子,汤显祖赞云:“休文语丽而思深,映照千古,似此七词,亦尽有颉颃思文处。”(汤显祖评本《花间集》卷二)
  值得注意的是,宣扬道教神仙信仰的著作,从作为神仙传记之前驱的《列仙传》《神仙传》,到后期集大成者《续仙传》《神仙感遇传》,目的无非就是证明神仙实有、方术可学、长生能致,这些仙话故事作为道教的组成部分,其宗教属性是显而易见的。然而随着它们越来越多地被用为典故出现在词中,这些故事的传播主体逐渐由道士让渡到词人,它们原本的宗教属性逐渐褪去,人类的情感属性却越发浓郁。“情感内核由宗教情感转向普通人性,叙述目的从宗教宣传变为审美要求。”①如“来洞口,望烟分,刘阮不归春日曛”(韦庄《天仙子》其五)这样的词句。在这个故事中,人仙交往的主动权已从天仙置换成了刘、阮。
  再次,从题材角度看,歌咏道教徒和与道教有关的人的词作占有相当的比重。
  一类是歌咏女冠的词。咏女冠词可分为两类:一类偏重道情,一类偏重艳情。偏重道情的一类单纯刻画了她们礼拜、作法、诵经、炼丹的宗教生活。意象密集,词气清冷;绝弃人间烟火,远离尘世喧嚣。营造了清幽旷逸、冷寂幽深、澹泊高雅的艺术氛围,带有超凡脱俗的意味。偏重艳情的一类则刻画了女冠的思凡之心。“闷来深院里,闲步落花傍”(李珣《女冠子》其二)、 “青鸟传心事,寄刘郎”(牛峤《女冠子》其三)都传达出“谢娘无限心曲”。《栩庄漫记》评曰:“牛氏四词虽题《女冠子》,亦情词也,插入道家语,以为点缀,盖风流若是,岂可与咏高僧同格耶?”精准地概括了这类词的共同特征。
  此外还有一类歌咏渔翁的词,共计三家十二首词。自张志和创《渔父》,开历代词中绵延不绝的渔父意象之先河以来,之后的“渔父”之咏,在内容、意境、风格上多有承袭,大多描写渔翁清逸恬淡、物我两忘的怡然自得的心境;急流勇退、与世无争的出世意味。他们心无物欲,点点淡烟平湖;钓有渔舟,处处鱼跃鸢飞。流连于楚山湘水,系恋乎碧烟明月;陶然于云水之乐,鄙弃乎名利之谈。轻舟深浦,保全得一颗真心;渔艇浅渡,躲离了万丈红尘。醉醒醒醉,一任神行。但渔父之志并不在鱼,“轻爵禄,慕玄虚。莫道渔人只为鱼”(李珣《渔父》其二)、 “须信船中有散仙” (欧阳炯《渔歌子》其一)已经说得明白不过。渔翁和隐士已经合二为一,并在一定程度上把道教作为自身生活的指归和依据。
  另外,道教的术语在西蜀词中俯拾皆是,随处可得。术语较为密集的部分,为歌咏女冠、渔父以及咏登科事的词作,其中处处可见“ 步虚” “ 蓬莱” “ 羽衣” “法眐” “三清”“玄虚”“尘机”“散仙”“希夷”“清虚”“ 丹凤子”“ 小龙儿”“ 凤楼琪树”“ 五云三岛”。此外,西蜀词中咏登科事之作多借用道教术语,出现了 “鸾凤” “玉皇”“ 玉兔”“姮娥”“ 凤池” “银蟾” “大罗天”“玉华君” 之类的语汇。这些术语如明珠翠羽般散落在词中,使得西蜀词在绮罗珠翠与富贵华丽的基调上,平添了一股宗教韵味。
  
  二、道教对五代西蜀词产生影响的原因
  
  首先,从时代背景来看,与道教在五代尤其是西蜀的发展密不可分。有唐一代,道教臻一时之盛。五代十国的君主,仍有不少承唐余绪,尊崇道教者。尤以偏安一隅的前、后蜀小朝廷君主为甚。他们任用道徒,修复宫观,广设道场,整理道书,对道教的维系和发展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上行下效,道教的文章典籍、教义教理、神仙谱系,多多少少地渗入了文人们的创作。醉卧春光时,就联想到“神仙,瑶池醉暮天”(张泌《河传》其二);思念情人时,就联想到“青鸟不来传锦字, 瑶姬何处锁兰房” (顾夐《浣溪沙》其四);及第登科时,就联想到“玉兔宫前金榜出,列仙名” (欧阳炯《春光好》其五)。
  其次在于道教世俗化、享乐化的一面迎合了五代西蜀词的文化内涵。综观中国历史,每当末世、乱世儒家思想衰微之日,就是人性的复苏之时,彼此之间形成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五代也毫无例外地遵循这个周期。伴随着儒家思想的式微,对文人控制力的日益减弱,长期以来被伦理、道德、责任、义务压制已久的生命意识与个体意识再次高涨。同时,时代文化的审美情趣,总体上也经历了由外而内的转变。具体说来,题材由建功立业、边塞风光转向画楼望归、饮宴欢会;意象由大漠孤城、金戈铁马转向雕栏朱阁、皓腕纤腰;格调由刚劲豪迈、乐观昂扬转向伤离惜别、闺思宫怨。没有了责任、义务的重压,词人们开始本能地把目光转向酒筵歌席、秦楼楚馆,大量反映他们偎红倚翠、沾染了世俗之风的词作也就应运而生。同时,五代前、后蜀君主的喜好,推动了享乐风气的弥漫。蜀地乃四塞之国,挟山川之险,易守而难攻,于是前、后蜀君主乃偏安一隅,自成一统;无进取中原之志,有醉酒耽乐之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一国之君尚且如此,臣下也大多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在富贵奢靡的生活中寻求精神的欢娱,用今世的狂欢享受消解“生年不满百”的困境。再次,西蜀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号为“天府之国”。加之城市经济的繁荣、西蜀得天独厚的自然气候,共同带动了饮宴游乐之风的风行。 “蜀中百姓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市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②另外,从西蜀词的创作目的来看,与后来的案头文人词也有所不同。它们是用来佐酒侑欢、娱宾遣兴的,在本质上是一种无政治功利性的纯娱乐文本。这些词的作用在于以清绝之词“用助妖娆之态”,以使绮筵公子、达官贵人获得感官的刺激与审美的快感,从而满足娱乐需要。因而词的内容必须是士人平凡而温馨的世俗生活的描绘和记录。可见,在这种创作环境和创作目的下产生的词作,必然是为世俗生活服务的,其本身也是世俗享乐生活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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