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帘卷西风”的意味

作者:程宇昂




  关键词:西风卷帘 帘卷西风 诗味
  摘 要:李清照“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句的诗味不仅体现在“人比黄花瘦”上,更体现在“帘卷西风”上。“帘卷西风”比“西风卷帘”有更多的诗意空间。
  
  《醉花阴•九日》是李清照早期词作的佳品之一。关于此词,元人伊世珍《嫏嬛记》云:“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①有这样一段文坛佳话的激励,李清照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句,历来为人所击赏。
  伊世珍之前,宋人胡仔已关注该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此语亦妇人所难到也。”②其后,王世贞、柴虎臣、况周颐等也对该句大为称赏,但因为《嫏嬛记》的记载鲜活、煽情,更多读者记住了伊世珍说的故事。
  陆德夫对这一警句玩味再三的原因已难于考证,后人欣赏这一警句时又有所取舍,几乎无一例外地把欣赏的重点放在末句“人比黄花瘦”上,以为此句譬喻工巧,为全词之眼。具体地说,李清照以篱边菊花自喻,巧在形似,工在神合。菊花,花瓣薄而纤长;李清照,因思念丈夫赵明诚而形容憔悴。这是形似。
  菊花,其色浅而雅,其香淡而长,花形不大不小。它不像色艳、香浓、大型的花朵那样因过于招摇而显得没有品位,也不像黯淡、无香泽、小型的花儿那样因过于卑琐而不够档次。因此,在我们讲究中和与从容澹定之美的语境中,菊花是品德高洁的象征,也是有文化品位的象征。李清照,出身名门,嫁于相府。她自己有深湛的文学才华,她钟爱的丈夫赵明诚也是著名的金石学家。李清照以菊自喻,当不辱名花。另一方面,女人思念男人,正如花之袭人。独居深闺之中,李清照对赵明诚自有无限思念;但她的思念决不是“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式的过于摆显,也不会像愚夫愚妇那样缺乏情趣。作者思念丈夫,就像菊花以其素净的光泽、绵长的暗香和高雅的韵致期待点亮赏鉴者的目光。这是神合。仅以“人比黄花瘦”论,赵明诚深深佩服爱妻的文学才华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
  可是,只注重鉴赏末句是不够的,貌似平常的“帘卷西风”一句,同样有着无尽的诗味。过去对它的品味非常有限。
  其实,人们品鉴李清照的《醉花阴•九日》,并未忽略“帘卷西风”一句的“西风”二字。西风,秋风也。秋风传递的凉意,暗示着作者对暂时失去的天伦之乐的回味,也透漏出她对丈夫尽早回到自己身边的那种暖融融的生活的期待。是的,在秋风萧瑟的日子里,一个女人沐浴着男性的阳光,身子会暖些,心也会暖些。体会“西风”二字蕴含的这种意味,并不需要太多的文学素养。另外,西风充满着肃杀之气。花朵、果实和绿色,大自然给予人类的这些美丽而实用的馈赠,将随秋风的到来而难以避免地一一谢幕。对于训练有素的鉴赏者而言,由此联想到:对于李清照这样的少妇,容颜的美丽和青春的蓬勃生机,不正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一个叶片吗?这也是极其自然的事。联系整首词,读者确实能读出李清照的自怜之意。重九日,古人有饮酒赏菊的风俗。选择这个日子赏菊,自然是因为在古人看来,阴历九月九日,菊花正当时。作为敏感的诗人,李清照眼中的九月九日却有双重含义:菊花在九月九日是美丽的,可是,绚丽之极恰是平淡的开始,菊花在九月十日将注定成为明日黄花。作者以九日的黄花自喻,显然有着深刻的生命意识。读者能够解读出词人对青春和美丽的危机感,是得到了九日黄花和西风两个意象的共同指引。
  上述内容仅是对“西风”二字的解读。古典诗词中每一个字、每一个意象都可能与作者的创作意图有密切的关联。欣赏“帘卷西风”一句只看重“西风”二字,是小看了古人炼字的功夫。其实,“帘卷”二字仍有很大的诗意空间值得富于想象的审美者肆意留连。
  首先,关于“帘卷西风”一句,朱东润、徐中玉等名家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的选本都注为“‘西风卷帘’的倒文”③。意思是说,李清照考虑到押韵问题才如此安排语序。仅从合辙的角度衡量,这种注解没有什么不妥。可是,这在无意之间给词作的诗意带来了伤害。
  “西风卷帘”和“帘卷西风”两句实指的意义的确相同,即:西风吹来,将李清照闺房的门帘卷起。问题在于,两个词句除了语序的不同之外,至少还有以下不同:“西风卷帘” 和“帘卷西风”有是否合乎常理之别。按照常理,西风有动能,是施事者,帘子为无动能的静物,是受事者,自然应该说“西风卷帘”。说“帘卷西风”有悖常理。可能正是从常识的角度出发,文选家们选择了较为保险的门径做注。但是,同样有一个常识摆在我们面前:文学的遣词造句并不排斥有悖常理的选择,充满诗意的作家和作品对越轨的描述似乎更是青眼有加。许多超出人情物理的描述,源于作家的精心设计,常常为人津津乐道。我们不相信人能长出三千丈长的白发,可李白的诗句“白发三千丈”并未引发读者对其描写的真实性的怀疑。同样,谁又相信月亮悄无声息的升起会惊飞山野的鸟儿?王维“月出惊山鸟”的诗句要让我们体悟的,无非是一个澄明静慧的心境。我们被这些“虚假”的描述深深打动,因为这些超越常识的描述在读者心中引发的不是科学的、务实的求证,而是艺术的、务虚的审美。它们似在情理之外又实在情理之中。
  现在回到“帘卷西风”的问题上。判断“西风卷帘” 和“帘卷西风”的优劣当然不能仅仅靠语句是否有新奇之处,重要的是看哪一种语序显示的诗意和诗味更与全词描绘的意境相契合,更能引发读者阅读的快感。“西风卷帘”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描述,“帘卷西风”的描述才更值得玩味。《醉花阴•九日》描述的情境大致是:重阳节这一天,李清照独自饮酒观菊。她思念在外地做官的丈夫,可这只不过是自吐情丝、作茧自缚而已。词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感慨作结。全词表现的是富贵人家的思妇李清照烦闷的情绪和孤寂的心境。按“西风卷帘”理解,如前所述,“西风”二字对读者理会作者的这种心绪确有帮助,但较为平庸。如果按“帘卷西风”理解,境界就大为不同。帘子,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静物而已。可是,在李清照的眼中,帘子卷逗起西风来了。一方面,帘子卷着西风暗示帘子的无聊;另一方面,帘子卷西风又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游戏。帘子并不知寂寞无聊,寂寞无聊的是看着这一游戏而进入痴想的人;岂止是帘子捕不住风呢?词中的才女如何能挽住远在天一方的爱人的手呢?赵明诚游宦在外,一时难以归来。可见,“西风卷帘”不过叙述了一个平常的生活场景,“帘卷西风”才是有情人才能看到的独特风景。它将词人的无奈、无助和痴妄表现得淋漓尽致。
  上文在辨析“帘卷西风”原文与倒文优劣的基础上,品出了“帘卷西风”的第二重诗味:事实上是西风吹动门帘,作者却看成了门帘卷弄着西风,可见她思念丈夫已进入痴迷状态,这是说思念情深;没有生命的帘子也难耐寂寞,竟然卷弄起西风,似是帘子无聊透顶,实是词人百无聊赖,这显示出寂寞已极;下垂的帘子难以卷起无形的秋风,暗示思妇的情思唯有枉自舞动而已,难有着落,这暗示无助之至。在帘子或急或缓、或高或低的摆动中,读者可以凝望诗人心绪的涨潮与落潮。
  下面我们来看看“帘卷西风”的第三重意味。从《醉花阴•九日》描述的词人的活动空间看,上阕写其在闺房之中的活动:“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下阕的“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两句,写词人黄昏后、闺房外把酒对菊。末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写她憔悴地立在闺房之中,望着门帘方向。第三重诗味就体现在“望帘”上。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