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言俗而意雅”的美学追求

作者:周引莉




  关键词:王安忆 《红楼梦》 日常生活 审美趣味 雅化
  摘 要:从“言俗而意雅”这一总的美学风貌上看,王安忆的小说与《红楼梦》有着内在的联系。具体说来,日常生活中的吃饭、穿戴、斗嘴、闲聊、娱乐等,王安忆的小说都与《红楼梦》的雅趣一致;在审美趣味上,尤其是色彩审美上,王安忆也接近《红楼梦》的雅化。
  
  王安忆十一岁便在母亲的引导下开始看《红楼梦》。她认为在小说中“当推《红楼梦》为上品,书面语与口语之间,自如地进出和过渡,浑然天成。烟火人气熏然(染),一片世间景象,却又有仙道氤氲。是从天上看人间,歌哭逼真,几有贴肤之感,但不是身在此山不见真相。”①有人指出,《红楼梦》“本质上是以‘俗言’传‘雅意’,以‘雅意’解构‘俗言’……”②从“言俗而意雅”这一总的美学风貌上看,王安忆的小说与《红楼梦》有着内在的联系。“言俗”上的联系显而易见,这里重点分析“意雅”方面的联系。
  
  一、日常生活的雅趣
  
  《红楼梦》主要描述的是家庭闺阁的日常生活,这种日常生活不是单调无聊、枯燥乏味的,而是富有雅趣的,有一种蕴涵了丰富文化内涵的“雅化”倾向。而王安忆的小说给人的总体感觉是都市中渗透着雅致,乡村中散发着美感,也是比较“雅化”的文本,并且这种“雅化”的追求也是通过执著于日常生活来体现的。
  在曹雪芹与王安忆笔下,吃是一种文化形态,穿也是一种文化形态,并且这吃穿使琐碎的日常生活富有了雅趣。《红楼梦》中的吃穿多是贵族的吃穿,而王安忆笔下的吃穿多是上海市民的吃穿,他们之间既有联系也有区别。
  《红楼梦》的吃已有太多的论述,主要体现在富贵奢华,如王熙凤向刘姥姥介绍的一道茄子的做法。这里重点看王安忆。光《长恨歌》中吃的东西就有:白斩鸡、盐水虾、皮蛋、红烧烤麸、鸡片、葱烤鲫鱼、芹菜豆腐干、肚子炒蛋、洋葱汤、牛尾汤、西式糕点、桂花糖粥、乌梅汤、黄泥螺、莲子汤、八珍鸭、糟鸭蹼、小笼包、蟹粉小笼、酒酿圆子,还有下午茶等。这里有些食物虽然不及《红楼梦》有些食物的名贵与奢华,倒也是五花八门,既有家常菜,又有名小吃,还有西餐,既讲究实惠,又透着生活的情趣。王安忆在《“文革”轶事》中这样赞美道:“这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样富于情调,富于人生的涵义:一盘切成细丝的萝卜丝,再放上一撮葱的细末,浇上一勺热油,便有轻而热烈的声响啦啦地升起。即便是一块最粗俗的红腐乳,都要撒上白糖,滴上麻油……上海的生活就是这样将人生、艺术、修养全都日常化,具体化,它笼罩了你,使你走不出去。”
  《红楼梦》对穿戴的描述既体现了人物的身份,同时也增强了人物的美感。而王安忆也是通过服装展现人物的性格及审美趣味的。她揭示女人在服饰上的用心与较量,从而塑造了一个新神话——女人的生活贯穿在对服饰的孜孜追求上,城市的历史写在女人风水流变的服饰上。借用严师母的话:“要说做人,最是体现在穿衣上的,它是做人的兴趣和精神,是最要紧的。”女性使城市物质生活艺术化,使城市的美学品味得以呈现。王安忆说:“衣服也是一张文凭,都是把内部的东西给个结论和证明,不致被埋没。”“衣服至少是女人的文凭,并且这文凭比那文凭更重要。”在《好婆与李同志》中,好婆启发了李同志对衣着的兴趣和审美趣味,从整天一身列宁装,到穿西装裙、略施粉黛。李同志在上海原有的大众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不知不觉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家具一样一样添进来,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那一个她从小出生的黄海边的小村庄,已经离开她很遥远了。”就像好婆那略带讥诮和自得的评论:“不过,李同志,你现在已经是个上海人了。”但在此之前,好婆曾笑话过李同志“穿了西装,样样都好,只可惜脚上那双玻璃丝袜大概是穿得匆忙了,后跟的缝没有对齐,歪到一边去了,倒还不如穿长裤整齐体面了”。《长恨歌》中写道:“薇薇这些女孩子,都是受到生活美学陶冶的女孩子。上海这城市,你不会找到比淮海路的女孩更会打扮的人了。穿衣戴帽,其实就是生活美学的实践。倘若你看见过她们将一件朴素的蓝布罩衫穿出那样别致的情调,你真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又如,有一次康明逊请王琦瑶、严家师母、萨沙去国际俱乐部喝咖啡,王琦瑶“很淡地描了眉,敷一层薄粉,也不用胭脂,只涂了些口红。……穿了薄呢西裤,上面是毛葛面的夹袄,都是浅灰的,只在颈上系一条花绸围巾,很收敛的花色”。这令常换常新、紧跟时尚的严家师母自叹不如。她们“一个是含而不露,一个是虚张声势;一个是从容不迫,一个是剑拔弩张”。严家师母越使劲越失分寸,面上争强心里不得不认输。王安忆力图在日常生活场景中展示着雅致的生活情趣。
  《红楼梦》中作诗、下棋、猜谜、行酒令、过生日等生活场景的描述,人物间的闲聊取笑,可以说是“融智能于世俗,集聪颖于琐屑”,从而“营造出一个有声有色的小天地”,而且这小天地充满雅趣。而《长恨歌》“围炉夜话”一节,也突出了类似的生活场景。王琦瑶、严师母、毛毛娘舅、萨沙这些“同病相怜的人生出惺惺惜惺惺的感情,发展了精致的吃喝、敏感含蓄的闲聊、打麻将玩桥牌等共同兴趣,在王琦瑶的房间里营造出一个有声有色的小天地。年前的时候他们更加忙乎,暂时忘却一切浮云世事,体味这种精雕细琢的人生的快乐,感动于细节的完美和伟大,甚至相互不再怄气斗嘴,达成难得的体谅和善解。他们融智能于世俗,集聪颖于琐屑,把生活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远远地超出身边的人,成为世俗的优胜者”③。所谓“世俗的优胜者”便是使日常富于雅趣,化俗为雅的结果。
  《红楼梦》中斗嘴的场面多显示了人物的性格、才智,如黛玉的冷嘲热讽。而《长恨歌》也有很多斗嘴的场景,有虚写,也有实写。如:“柴米夫妻为些日常小事吵起来,那女的会说:我不如去做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呢!男的就嘲笑道:你去做呀!你有那本事吗?女的便哑然。”“上海小姐”的身份,李主任外室的背景,未婚生子的尴尬,被这斗嘴轻轻抹去了,他们“其实并不轻视王琦瑶的,甚至还藏有几分艳羡。”“几分艳羡”透露了作者注重生活内容的审美意念以及市民潜在的价值系统。正如陈思和所说:“几十年来,上海市民的生活实质没有多少改变,它有自己的文化独特性,《长恨歌》写出了这种独特的生活规律。”④还有人评论说:“王安忆绝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道德训示者,而是一个用众生话语关注庸常之辈的身边人。安静的目光闪烁着理性与温情,更使读者感受到返璞归真的亲和力。”⑤
  大概中国古人比较缺乏幽默细胞,曹雪芹就很少表现幽默,所以他的“雅趣”多体现为“文人趣”。而王安忆的雅趣还表现在她能把一些寻常小事写得含蓄幽默、有滋有味。《69届初中生》中写兰侠妈哭绍华的祖奶奶:“她哭得最响亮,最动情,最有内容,最有韵律。她边哭边说,述着死者的生平和恩德,表示着对死者的惋惜,感慨着人生之无常:‘昨晚上你还喝了一碗稀饭今天怎么就走了……’说一回,哭一回,再说一回,再哭一回,语调抑扬顿挫,很有点长歌当哭的味道。不过,雯雯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转脸对着兰侠说了声:‘看你奶奶个头,快回家烧锅。’”类似让人哑然失笑的地方会时不时地蹦出来,如写装修工的捣鬼,《冬天的聚会》中小孩子“抽乌龟”时的细腻心态。
  
  二、审美趣味的雅化
  
  曹雪芹崇尚“雅”的审美趣味不断通过《红楼梦》人物从侧面反映出来,如第七十九回通过黛玉给宝玉改《芙蓉女儿诔》,主张新雅;第七十六回通过贾母之口提出“雅致”;第七十六回通过湘云之口提出“化俗成雅”,这是文雅;第二十七回通过探春之口提出“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这是古雅;第三十九回通过刘姥姥讲故事,体现趋俚入雅;还通过凤姐、宝钗等人提出“雅俗共赏”等。总之,审美趣味是以“雅”为主。同样的审美趣味王安忆也不时地从创作中体现出来,如通过王琦瑶体现雅致的魅力;通过李同志表明上海的精致文雅战胜北方的粗疏豪放;通过陈传青用西装战胜古子铭的牛仔裤,体现布尔乔亚的优势,也是雅对俗的胜利;通过妹头的鸭绒被体现大俗大雅的完美统一等。王安忆也表示过,如果她的作品被民工喜欢,她会觉得悲哀。这也反映了王安忆在审美趣味与文艺思想上有雅化倾向。试看王安忆作品与《红楼梦》相联系的“雅意”——色彩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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