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0期


重读钱起《湘灵鼓瑟》

作者:王群丽




  关键词:《湘灵鼓瑟》 省试诗 湘灵 取象 末联
  摘 要:省试诗在写作模式上属于命题作诗,对题目的理解直接影响到诗歌的写作。钱起应试之作《湘灵鼓瑟》诗凄怨的情感基调是由作者对湘灵身份的认定决定的。作者解题的着眼点决定了诗歌引入的物象比较成功;诗歌末联在造境、谋篇布局方面也独具匠心,这使得整首诗圆整流畅,没有涣散割裂之弊。
  
  作为大历十才子之一,钱起最为人所熟知的诗歌应该是他天宝十年(751)应进士试时所作的《省试湘灵鼓瑟诗》①: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②
  
  此诗在当时即为人盛称。然古人论诗或失之简约,今人的赏鉴文章又常不能尽显作者之匠心,故笔者试作此文,冀能裨补缺漏,彰显原诗为人忽略的关键之节、佳妙之处,其目的则不在于对原诗进行逐句译介、赏析。
  诗论家对此诗的推崇,固然是由于诗歌自身的艺术成就,但更由于它是场屋之作,受到科场惯例的束缚而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实属不易。王世贞《艺苑卮言》称:“凡省试诗类鲜佳者,如钱起《湘灵》之诗,亿不得一”③,亦不为过誉。我们今天来读这首诗,也不应该忽略它作为科场文学的写作背景。
  为了更清楚地认识作者在构思、谋篇布局上的匠心,我们将唐人的另外四首同题应试之作,也录于此,以便对照阅读:
  
  神女泛瑶瑟,古祠严野亭。楚云来泱漭,湘水助清泠。妙指微幽契,繁声入杳冥。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调苦荆人怨,时遥帝子灵。遗音如可赏,试奏为君听。
  ——陈 季
  宝瑟和琴韵,灵妃应乐章。依稀闻促柱,仿佛梦新妆。波外声初发,风前曲正长。凄清和万籁,断续绕三湘。转觉云山迥,空怀杜若芳。诚能传此意,雅奏在宫商。
  ——王 邕
  帝子鸣金瑟,馀声自抑扬。悲风丝上断,流水曲中长。出没游鱼听,逶迤彩凤翔。微音时扣徵,雅韵乍含商。神理诚难测,幽情讵可量。至今闻古调,应恨滞三湘。
  ——庄若讷
  瑶瑟多哀怨,朱弦且莫听。扁舟三楚客,丛竹二妃灵。淅沥闻馀响,依稀欲辨形。柱间寒水碧,曲里暮山青。良马悲衔草,游鱼思绕萍。知音若相遇,终不滞南溟。
  ——魏 璀
  
  一
  
  “湘灵鼓瑟”典出屈原《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④屈原本意“湘灵”只是指湘水之神,并没有说湘水神是娥皇、女英;但自秦汉以来,湘水神一直被认为就是尧之二女,舜之二妃⑤,《史记》⑥《列女传》⑦均持此说。唐人对此尚无怀疑,故诸诗均将湘灵作二妃解。现存五首《湘灵鼓瑟》诗都有神女、帝子、二妃、灵妃等字样,有的还直接在诗中出现相关典故,如魏诗“丛竹”、钱诗“苍梧”即隐括了舜死于苍梧,二妃泣血竹上为斑竹的传说,这大大影响了诗歌的情感基调。
  屈原《远游》写的是诗人为排解失志的忧痛而远游,在幻想中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诗中的幻境惝恍迷离,主人公的形象既有餐风吸露、脱略尘俗的清高又有众神簇拥、百灵侍奉的尊贵,兼有士人和仙人的特质。整首诗在沉郁孤凄中有清拔之气;楚辞“兮”字句的错落使用,又使诗歌音调高下往复,顿挫有致而绵绵不绝,读来不觉衰飒。“湘灵鼓瑟”的举动在屈原诗中是在众神欢舞,音歌频奏的情形下出现的,虽然不具有人间欢娱的热烈气氛,但在原诗中也是比较和美的一段,是聊以解忧的。但唐人的几首《湘灵鼓瑟》诗将湘灵看作一个(或者两个)哀怨的女子,将其乐声定位为“苦调”,使用“凄清”“哀怨”“不堪听”之语来描述音乐的效果,这样的音乐无疑是在为湘妃故事作注脚。一个女子因痛失所爱而产生的幽怨,哪怕是生死以之,也无法与一个士人因志向受挫所产生的沉郁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宇宙人生的思索相抗衡。
  湘妃故事的介入,完全改变了湘灵鼓瑟在屈原诗中的意蕴,使诗歌的中心人物形象由原诗的怨士转为怨女,题材的思想内涵缩小了,与社会生活的相关度降低了,思想的深刻性也减弱了。唐人的《湘灵鼓瑟》虽然诗题字面从《远游》中掇取,但诗歌的演绎已经离开楚辞原来的内容背景,风格上也有了变化。
  就神的谱系来说,湘妃虽然出身高贵,但毕竟是由生人死而为神,与那些不曾在人间生活过的仙灵相比,始终带些鬼气。除庄若讷诗外,其余四首诗或用“依稀”、“仿佛”,或用“杳冥”、“泱漭”之语,使诗歌所展示的画面不够明朗,带有迷离的神秘色彩;如果情感基调是明朗祥和的,这种杳冥之境未始不可以是仙境。但诸诗多渲染湘水的寒凉,乐声的凄苦,使诗境有些阴晦,仙的气息大大减弱了,鬼的气息难免滋生。与屈原诗的清拔之境相比,有天壤之别。
  吴乔《围炉诗话》称:“钱起亦天宝人,而《湘灵鼓瑟》诗,虽甚佳而气象萧瑟”⑧,鲁迅在《“题未定”草》中称:“(钱起《湘灵鼓瑟》诗)中间的四联,颇近于所谓‘衰飒’。”⑨无论“萧瑟”还是“衰飒”,都有些悲凉凄怨的况味,这主要是由诗人心目中湘灵的个人遭际所决定的。省试诗是一种命题作诗,对题目的理解直接决定了诗歌写作的内容,钱起和其他诗人对湘灵身份的认定决定了诗歌凄怨的情感基调。
  
  二
  
  钱起诗无疑是这一组诗中最优秀的一首,其次当属陈季诗。纪昀《唐人试律说》称:“此题(《湘灵鼓瑟》)数首,惟此篇(陈季诗)可亚仲文。”⑩从整体上看,陈季诗境界较另外三首阔大,确实更近于钱诗,其中“楚云来泱漭,湘水助清泠”“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两联尤佳。但钱诗通体俱佳,近于完美,陈诗除个别句子以及由此撑持起来的整体诗境尚可外,实多疵瑕。
  省试诗因为完全从题目出发进行铺写,切题之外,也不得不引入其他物象来丰富诗境,否则诗篇无以展开。钱起诗的超出俦类,与他在物象引入方面所取得的成功有很大关系。
  《湘灵鼓瑟》诸诗俱引入与屈原诗及湘妃故事发生背景相关的荆楚地理环境因素,如楚云、湘水、流水、悲风、三湘、云山、潇浦、洞庭等等,这些共同物象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诗境的雷同,但也是这种创作情形下不可避免的选择。一些新异物象的介入,虽然与众不同,但与诗境未必关合,如陈诗首联“神女泛瑶瑟,古祠严野亭”,其中“古祠”、“野亭”对诗境并无帮助,与题字的关系亦觉稍远。且此题本应写得空灵缥缈,有仙灵之气方好,古祠、野亭这样的物象,人间的气息过重,“古”字、“野”字又难免有破败荒凉之感,不像是仙人出没的地方。第五联“调苦荆人怨,时遥帝子灵”虽与此句遥相照应,使古祠野亭之语拼凑痕迹不致过重,但“荆人”字样更进一步增加了诗歌的人间氛围,使诗境趋“实”,空灵之气益少。
  钱诗中引入的物象来源比较集中,可分为两大系列,除上述荆楚地理环境外,另外一些来自屈原诗歌,如“冯夷”“舞”、“楚客”“听”均取自《远游》;白芷在芳草的意义上,是屈原诗中常有的物象。更为难得的是钱诗并非简单罗列这些物象,而是使诗中物象与乐声紧密相关,除首联和末联对湘灵鼓瑟和乐声的止歇作必要的交代外,全诗句句紧扣乐声,这使得整首诗紧凑圆整,笔力集中,没有涣散之病,而自陈诗以下数首,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取象的成功与否与作者解题的着眼点密切相关,钱诗将描写的重点全放在音乐上,“苦调”、“清音”句直接描写声音,“不堪听”、“来怨慕”、“动芳馨”写音乐动人甚至动“物”的效果,“流水”、“悲风”句既是写乐声向四周的环境漫衍,与水、风相融,又写音乐随风远飏,随水远播,传响寥远[11]。陈诗则对题目没有找到恰当的突破点,用力平均。“楚云来泱漭,湘水助清泠”、“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两联虽佳,但因为客观物象与音乐的结合没有达到彻底交融的境界,所写山水风景只能作为乐声的背景存在;“妙指微幽契”写湘灵指法;末联用意在表达对君主的忠诚,完全与音乐自身撇开;“古祠”、“时遥”句与音乐没有直接关联。全诗只有“繁声入杳冥”正面写音乐,“调苦荆人怨”则是直写与烘托相结合。相较钱诗,陈诗读来觉得对音乐的印象比较淡薄,没有明确的写作中心,缺乏篇章通贯的完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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