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战争是仁慈的吗?

作者:王秋生 郭 瑞




  姑娘,不要哭泣,因为战争是仁慈的,
  因为你的心上人仰面朝天,狂乱地挥舞双手,
  他那受惊的战马独自飞奔,
  不要哭泣。
  战争是仁慈的。
  
  军队那隆隆但嘶哑的战鼓声,
  渴望作战的小伙子们,
  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操练和阵亡。
  那莫可名状的荣耀笼罩着他们。
  战神是伟大的,了不起的,他的王国——
  是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孩子,不要哭泣,因为战争是仁慈的。
  因为你的父亲在黄土战壕里翻滚,
  他满腔怒火,因喘不过气而死去,
  不要哭泣。
  战争是仁慈的。
  
  色彩亮丽的军旗迎风招展,
  上面绣着金红羽冠的雄鹰,
  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操练和阵亡。
  向他们指出屠杀的美德,
  为他们阐明杀戮的卓越
  还有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母亲,您那颗卑微的心,就像您儿子
  那鲜亮华丽的殓衣上的一枚勋章,
  不要哭泣。
  战争是仁慈的。
  ——斯蒂芬·克兰:《战争是仁慈的》
  
  斯蒂芬·克兰(Stephen Crane),又译克莱恩,美国著名小说家、诗人兼短篇故事作家,常被称为美国第一位现代作家。克兰于1871年出生于新泽西,1900年因患肺结核在德国英年早逝,年仅28岁。作为小说家,克兰的中篇小说《街头女郎玛吉》(Maggie: A Girl Of The Streets,1893)和长篇小说《红色英勇勋章》(The Red Badge of Courage,1895)都是脍炙人口的名作;前者是美国文学史上第一篇自然主义作品,而后者更是开创了美国反战小说的先河。作为短篇故事作家,他著有多部故事集,其中最有名的故事当属《海上扁舟》(The Open Boat)。作为诗人,克兰发表了《黑骑者》(The Black Rider,1895)和《战争是仁慈的》(War is Kind,1899)两部诗集;第二部诗集的标题诗《战争是仁慈的》是其代表作之一,也是美国最早的反战诗歌之一,还被著名诗人约翰·贝里曼称为“美国19世纪最重要的诗歌之一”。虽然克兰一生写诗不过区区百余首,但有的评论家却把他与多产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同视为美国现代诗歌的先驱,可见其在美国诗歌史上的地位及影响。
  虽然克兰凭借其《 红色英勇勋章 》而一举成为享有国际声誉的战争作家,可是在写该书和《 战争是仁慈的 》一诗之前他却从没有亲临过战场,只是阅读过关于美国内战的报道和老兵的回忆录,以及左拉和托尔斯泰的战争小说。后来克兰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先后参与报道了1897年的希土战争(Greco-Turkish War)和1898年的美西战争(Spanish-American War)等,但是这都发生在《 战争是仁慈的 》一诗发表之后。由此可见他那令美国老兵们都拍手叫绝的战争场面的描写以及对战士心理的刻画都是来自其阅读的积累和丰富的想象力,真是令人折服。本文将从主题、讽刺、意象、风格和宿命论哲学等方面对《 战争是仁慈的 》一诗进行解读。
  
  一、鲜明的主题
  
  克兰的内心充满着强烈的反战情绪,战争本身的残酷、战士经历的磨难、亲人遭受的痛楚,这些在他的作品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体现。尽管该诗的题目是《 战争是仁慈的 》,但其反战主题还是显而易见的。该诗通过描述战场死亡的残酷现实以及它给阵亡战士家属带来的难以抚平的伤痕和痛楚,表达了诗人对战争受害者的同情,对战争目的的嘲讽以及对浪漫英雄形象的委婉批评。
  
  二、辛辣的讽刺
  
  该诗首先吸引读者的是其题目,因为一想到战争,人们就会把它和“残忍”“血腥”“杀戮”等词汇联系起来,几乎没有人会把战争和仁慈这个褒义词联想到一起。这样的题目会吸引读者的眼球,使我们有继续读下去的愿望,想知道战争为什么是仁慈的。但读到结尾,我们也没有发现诗人对战争的任何褒扬,相反,我们看到的仍是残酷的战争场面。很显然,这个题目是极具讽刺意味的,说战争仁慈是假,暗讽战争残忍才是真,这也奠定了整首诗的基调。
  先来看第一节中的一个细节描写,那就是诗人没有用传统的妻子哀悼亡夫的场景,而是一位尚未出嫁的姑娘为其心上人的战死而伤心落泪的画面。可怜这位年轻的战士,连婚姻的幸福和喜悦还没有品尝到便撒手人寰,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该诗的悲怆。诗人奉劝姑娘不要哭泣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战争结束了她心上人的生命,从而使他不用再忍受战争给他带来的痛苦和煎熬。这貌似一个合理的理由,然而若不是由于战争的存在,莫说是殒命,说不定这位战士正和他的心上人共享良辰美景呢。战争的仁慈何在?读者读到的只有战争的残酷,这一讽刺效果通过诗人对细节的处理得以强化。
  第三节中也有一个细节,那就是诗人没有用child一词来表示“孩子”,而是用了babe这个词,这也是有着特殊用意的,旨在突出孩子年龄之小。何谓babe(同baby)?朗曼词典的解释是,尚未学会说话或走路的孩子。那么,也就是说在父亲背井离乡去打仗的时候,孩子应该还不会喊爸爸,可惜的是这位父亲永远也没有机会听到这一温馨的称呼了。不知道战争给多少“父亲战士”带来了这样的终生遗憾。这一节诗人要孩子别哭的理由和第一节别无二致,都是因为战争不仅结束了战士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的痛苦。可若非有这残酷的战争,此刻这位父亲是否正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呢?把夺去牙牙学语的孩子之父亲生命的战争说成是仁慈的,不能不说是对战争极大的讽刺。
  第五节的讽刺更为辛辣犀利。该节并未像前两节一样直接说出劝人莫哭的理由。但言外之意是,相对于那些被炸得体无完肤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战士来说,这位战士算是幸运的了,战争对他算是仁慈了,因为至少他还留下了可供母亲俯身哭泣的胸膛。但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一莫过于亲身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对一位老年丧子的母亲来说,战争的仁慈安在呢?
  第二、四节的讽刺相对来说要委婉一些。这两节暗讽了很多战士所怀有的浪漫的英雄主义情结。他们想通过战争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成为像《 红色英勇勋章 》中的亨利·弗莱明那样的英雄。于是他们处于“那莫可名状的荣耀”笼罩之下,为了得到它,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战争使战士们的心理发生了畸变。可这样的思想是谁灌输给他们的呢?诗人并没有明确指出是谁给战士们戴上了精神的镣铐。因为“向他们指出屠杀的美德/为他们阐明杀戮的卓越”这两句诗并没有主语。但稍加思索便可猜到,诗人这里是在暗讽军队的统帅和当局政府。最后还有一个讽刺值得读者注意,那就是诗人把战神说成是伟大的,而且还重复了一遍。试问把尸横遍野的战场当作自己王国的战神又焉能被称之为伟大呢?短短的一首小诗,诗人却多次恰到好处地运用了绝妙的讽刺,而且收到了奇效,克兰堪称讽刺大师。
  
  三、恰当的意象
  
  克兰的风格简洁质朴,常常通过寓言式的意象揭示生活的真谛。该诗第一、三、五节用有特色的意象描写了战士受伤死亡的场景及其亲人的反应,映射了战争的野蛮及其固有的残酷,而第二、四节采用的则是更普遍常见的战场意象。有的评论家把这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喻为电影中的近景(或特写镜头)和远景(或大背景、大画面),倒也不无道理。
  第一节,诗人劝勉一位失去心上人的姑娘不要哭泣。他用一个意象生动刻画了战士的阵亡:战士中弹跌落战马,垂死挣扎,并在绝望中死去,而脱缰的战马则独自飞奔而去。据说自这首诗发表以后,战马从其跌落的主人身旁飞驰而去这一鲜明的意象成为了美国西部电影中一个惯用的镜头。克兰刻画了如此传神的意象,难怪评论界倾向于把他看作是意象派诗歌的先驱。第三节,诗人告诉一个孩子不要因为父亲的阵亡而哭泣。也许这位战士胸部中了弹或是被毒气所熏,因此他对着自己的胸膛大发雷霆。一个因窒息而顿足捶胸的战士的形象跃然纸上。第五节,诗人又奉劝一位战士的母亲不要因为儿子的殒命战场而伤心落泪。不同于一、三节中的着重刻画战士的死,这一节突显的是战士亲人闻知噩耗的反应。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前面提到的姑娘的心上人和孩子的父亲指的都有可能是这位母亲的孩子,因此诗人略去了战士死亡的描写。“鲜亮华丽的殓衣”实际上是指这位战士的军装。这不仅又使我们想起了《 红色英勇勋章 》中的弗莱明,由于对战争的奇妙幻想,他渴望过军旅生活,而不顾母亲的劝阻毅然参军,不同的是,弗莱明不仅从残酷的战争中生还,而且得到了军队将领和战友们的褒扬。而该诗中的战士却远没有如此幸运,他的牺牲也没能换来一枚梦寐以求的英勇勋章,换来的只是母亲那颗破碎了、伤透了的心。而趴在儿子身上哭泣的母亲的心脏贴在他的胸膛上,恰如一枚勋章别在他的胸前。“鲜亮华丽的殓衣上的一枚勋章”这一意象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