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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诗歌的“空白”艺术及“张力”效应

作者:黎德锐




  关键词:空白艺术 张力效应 因果关系
  摘 要:诗歌的“空白”艺术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有意造成的艺术形象某些方面的缺失或“虚空”,它在文本层次上表现为结构空白、语义空白和句法空白。诗歌的张力存在于诗的字面意义和诗的内涵义的矛盾之中。诗歌的“空白”与“张力”既有联系也有区别,前者多作为表现手段出现,后者则多作为表现的目的出现。空白艺术与张力效应构成一定的因果关系。二者对于诗歌的创作及欣赏都有着重要意义。
  
  诗歌的“空白”艺术,是“艺术空白”的一种,古已有之。晚唐诗人司空图在《诗品含蓄》中曾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着重说的是含蓄的最高境界,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是在说“空白”,因为只有作者的“不著一字”,即不把话都说出来或说完,读者已能“尽得风流”,产生各种各样的美妙的联想。这与我们今天所谈的诗歌的“空白”艺术是一致的。诗歌的“空白”艺术后来也被国外文论家所发现和提出,但时间上晚了不少。而诗歌的“张力”效应,却是20世纪80年代从西方新泊来之物。二者作为诗歌艺术的重要理论,能熟练地把握它们,这对于诗歌的创作、评论、欣赏无疑是颇有裨益的。笔者在对有关二者的文章的研读中,觉得二者尽管时代不同,国籍不同,但并非风马牛不相及,而是在许多方面,有其相通或联系之处,当然也存在不少的区别。笔者于是试图将这两种文学理论作比较分析之。
  
  一
  
  诗歌的“空白”之说与中国书法和绘画中的“空白”有相同之处,都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有意造成的艺术形象某些方面的缺失或“虚空”。清人范玑(引泉)曾这样议论画之虚实:“画有虚实处,虚处明,实处无不明也。人知无笔墨处为虚,不知实处亦不离虚,即如笔著于纸有虚有实,笔始灵活。而况于境乎。更不知无笔墨处是实,盖笔虽未到,其意已到也。瓯香所谓虚处实则通体皆灵。至云烟遮处,谓之空白。”①而张式说:“空白即画”:“云烟渲染为画中流行之气,故曰空白,非空纸。空白即画。”②这是绘画的“空白”之说。中国书法也强调“计白当黑”,包世臣在《安吴论书·述书上》引邓石如的话说:“字画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透风,常计白当黑,奇趣乃出。”而诗歌的“空白”,则更为复杂些,因为它是由文字符号组成的以文本形式出现,涉及内容、结构、表达方式、字义、修辞方法等多方面。分析起来,诗歌“空白”主要有三种方式:结构空白、语义空白和句法空白。
  1.结构空白
  结构空白是作者在文本的设计中有意留下的“空白”。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曾引用了费尔巴哈的一段话谈这个问题:“俏皮的写作手法还在于:它预计到读者也有智慧。它不把一切都说出来,而让读者自己去说出这样一些关系、条件和局限,只有在这些关系、条件和局限性都具备时谈出来的那句话才是真实和有意义的。”③诗歌是通过阅读获得审美愉悦和感受的,因此它打破了固有的结构方式,由自然铺叙的结构章法发展为跳跃、穿插、转接、反叙等;由严谨的章法次序变化为意识流动;由单一的时空、单一的维度发展为多时空、真实与幻觉交错的像喻境界;有意义段落之和段落之间的逻辑联系到留有大量的读者位置的结构空缺等待填充。
  如李白的《怨情》一诗,就是以结构上的残缺,制造一种艺术上的“空白”。全诗四句二十字:“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诗对人物的刻画可以说是细致入微的,像“蹙蛾眉”“泪痕湿”等语,神态活现,但从结构上看,属残缺不全,只是写出美人的一种状态而已,何因何故,没有写,也不用写,不是作者写不出,而是故意不写,留给读者自己去思考,更显含蓄和耐人寻味。这就是结构空白中的“不全之全”。“不全之全”所构成的空白是形象结构的不完整而留下的虚无空间,是一种“无”的“空白”。
  结构空白还有一种是省略造成的空白。是一种艺术形象完整结构中的“无形的部分”,是一种“虚”的“空白”,而“虚”也是一种“有”。人们在创作中常用“虚实相生”的表达方式,实际上也是一种空白。而这里的“虚”表现为形象的抽象性“实”则表现为形象的具体性。我们从罗洁明的《初夏的诗》中,可以看到这种“空白”艺术:“我走进初夏/寻找一首遗失的诗/一只绿蜻蜓不停地飞着/这是跳跃的旋律/杜鹃在黎明时啼唤/这是幽惋的乐曲吗/裸露于水面的卵石/这是含蓄的文字吗/桅子花/蔷薇花落在草地上/这是斑斓的色彩吗/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奔向太阳/这是鲜艳的主张吗/我不知道/也许这只有风才知道/可它躲在树林里/总不肯告诉我。”诗中以“这是”开头的诗句是“虚”的,而它的前头都有一句是实写,造成一虚一实的结构布局,读者要通过实写对虚写的部分展开联想或猜测,才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
  2.语义空白
  语义空白产生于语词的多义共生性质。在长期历史传统中生成的语言,大多数都负载有多重含义。在一般语言看来,每一语词在单一环境中,只有一个确定的含义。但诗歌语言总是在突破语文的规范,它使语词在表达字面意义的同时有暗示其多重含义,这就形成了语词含义的空白与未定性。英国新批评骁将燕卜逊对词语的多义现象做了很精细的研究,并在他著名的《含混七型》中提出七种诗歌语言的多义特征:
  (1)某一语句或细节同时有几种有效的意义;
  (2)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可供选择的意义交织在一起;
  (3)一个词语或语句同时意味着两种完全不同相关的意义;
  (4)多种可供选择的意义共同显示出作者复杂的思想状态;
  (5)作者在创作中出乎意料地发现某种思想,他自己也不清楚;
  (6)诗意互相矛盾,读者必须对之做出解释;
  (7)诗意完全矛盾,作者亦不知所云;
  他还举出托马斯·纳什的《夏天的遗嘱》中“光明从天上落下”这一句,是最含混朦胧的,它留有大量的空白,产生出多种理解的可能性:
  (1)太阳、月亮、还有星星(流星)这些发光的天体从天上落下;
  (2)神话中的伊卡洛斯神,被太阳融化了翅膀上的蜡,翅膀脱落,从天空落下来;
  (3)鹰隼的猎物被带上天宇,精疲力竭地堕落尘土;
  (4)教堂等建筑物顶部闪闪发光的旋转装饰,正轰然堕落。④ ……
  由于人们在不同的语境中对“光明”和“天上”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多义现象产生了,诗的空白也产生了,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填充空白,诗歌的意义也显多样性了。
  另外,诗歌还可以通过双关、比喻、暗示、借代、反讽等形成语义上的空白。如下面利用双关的修辞方法写成的诗: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子夜歌》
  
  刘禹锡《竹枝词》中辞前义是“晴”(晴天,雨停),辞后义是“晴”的同音字“情”(情意、情谊),前者可以在诗句的文字中直接获得,而后者要靠读者去思考才能填补。《子夜歌》中的“匹”是“布匹”的“匹”,又暗指“匹配”的“匹”;“丝”既是织造之丝,又谐“思”音,乃思念之丝,一字含双义。
  3.句法空白
  句法空白产生于文学语言对日常实践语言的规则和搭配方式的突破或反拨。它是通过句子成分缺失(缺少主语、谓语、宾语),造成一种未定状态;通过反常搭配(如宾语前置、主谓倒置等),改变语义而形成的意义空白;通过词类活用产生一种复义感应或含混效应;在科学语言看起来是大逆不道的地方、荒诞不经的错误,在文学语言中往往成为恰当的艺术空白。如历来为诗词家们称赏的宋祁的《玉楼春》(春景)词中的“红杏枝头春意闹”句和张先的《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词中的“云破月来花弄影”句,就是因为“闹”字和“弄”字的反常搭配产生了陌生化的效果,给读者留下更多的感受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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