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傻眼”看世界

作者:车红梅




  余华的短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用朴实简练的语言,冷峻地勾勒出人世间的丑态:傻子“我”是镇上人的笑料,“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一到街上,我的名字比谁都多,他们想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只有药店的陈先生知道我的名字,大家以取笑我为乐,甚至强行给我配上女人——一条流浪的狗。或许是出于对狗的同情,或许是无思维的顺从,或许是难耐的寂寞,“我”把狗带回了家,并和狗相依为命。狗养肥了,众人惦记吃狗肉,在打狗的过程中,无路可逃的狗钻到床下不肯出来,于是想到要“我”帮忙,我不答应。大家无计可施时,向来受“我”尊敬的陈先生跳了出来怂恿许阿三叫“我”“来发”,可怜的傻子听到只有被心爱的父亲和敬爱的陈先生叫过的名字,一时激动“出卖”了自己的狗。狗被杀了,傻子痛苦不已抛弃了自己的名字。故事是围绕一个“白痴”和一条狗进行的。此篇文章的语言很简单,一遍一遍地重复,看似叙述也有些无条理,但蕴含作者自己想要表达的深层的东西。
  
  一
  
  余华把主人公设计成傻子。作品正是借傻子的视角,采用第一人称内心独白的叙述方式来讲述“我”的故事。这种幽婉哀伤的语调贯穿小说始终。叙事全凭自己的感觉和粗浅的印象,按照傻子的思维作家采用了重复叙事、对白叙事的手法。重复和对白都是小说叙事的重要手段,也是写作上的一种策略,是一种美学意义上的修辞手段,并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作者的世界观。细微处的重复都蕴含着作家独特的思想。沿袭了《许三观卖血记》的叙事方式——重复叙事、对白叙事,给作品带来一种简洁有力的表现效果,对白叙述呈现出叙事事件本身,并推动叙述情节的发展。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采用叙述重复,这完全符合傻子的思维方式:絮叨而迟缓。重复主要是对同一事件的重复性叙述,打破小说叙事惯例,给读者某种震撼,目的是获得某种特殊的效果。作品中最明显的是,围绕“名字”这一问题的重复:“陈先生说到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来发时,我心里就会一跳。”“只有陈先生还叫我来发,每次见到陈先生,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心里就是一跳。”“我心里听到陈先生说我叫来发,我心里突然一跳。”“来发……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许阿三搂着我往他家里走。”“来发,你我是老朋友了……来发,去把狗叫出来……来发,你只要到床边上……来发,你只要轻轻叫一声……来发,你只要‘喂’的叫上一声……来发,就看你了。”通过重复叙述事件来推动情节的发展。矛盾冲突推进情节,展示人物性格,通过重复节省笔墨,加快叙事节奏。我对于父亲的记忆以及我从前的经历只是通过重复叙述来传达的:我想起来我爹还活着的时候,常常坐在门槛上叫我:“来发,把茶壶给我端过来……来发,你今年五岁啦……来发,这是我给你的书包……来发,你都十岁了,还他妈的念一年级……来发,你别念书啦,就跟着爹去挑煤吧……来发,再过几年,你的力气就赶上我啦……来发,你爹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医生说我肺里长出了瘤子……来发,你别哭,来发,我死了以后你就没爹没妈了……来发,来,发,来,来,发……”“来发,你是个傻子,你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来发,这也不能怪你,要怪你妈,你妈生你的时候,把你的脑袋挤坏了。来发,也不能怪你妈,你脑袋太大,把你妈撑死啦……”这种重复具有独特的审美内涵:一方面,这是叙事者心灵震颤的余音,名字只有在唯一的亲人——父亲那儿反复被呼唤着;另一方面,散乱无序而又少得可怜的生活记忆在傻子那儿因此而凝聚起来,形成一种叙述的脉络。“我让来发将父亲三十年间对他说的话在一个句子里完成。一个一百多字的句子一下子把几十年的时间打发走了。这是我写作最得意的时候。人的记忆就是这样,我父亲在三十年间对我说的不同的话,我可以在一分钟里集中起来。”①来发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妈妈生他时难产死去了。他从小就弱智,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后来他就退学帮父亲给人家挑煤。到20多岁时,父亲因肺癌撒手人寰,来发成了孤儿,靠给镇上的人家送煤为生。后来有人告诉“来发,你爹死啦……来发,你来摸摸,你爹的身体硬邦邦的……来发,你来看看,你爹的眼睛瞪着你呢……”证实傻子是一个孤儿了。他再也享受不到现实生活中人性的温暖。余华在作品中反复运用重复的手法,将带有承认特征的完整叙述改为带有傻子思维特征的重复叙事艺术,更加值得注意的是,他常常采用几乎不加变化的看似简单的重复叙事,达到了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最大限度地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他对句子的穿透力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以至于现实仅仅存在于句子的力量抵达的空间,含混却又精确,模糊却又透明,余华为此沉醉不已。”②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所采用的重复的叙事手法一直在作品中持续使用。来发的爹死后,全镇上的人都取笑他,争着当他的爹,老的一茬“爹”死去后,新的一茬“爹”又来取笑他。除了药铺子里的陈先生,没有人记得来发的名字,大家觉得来发不需要名字,只是一个供大家取笑的傻子。对于狗的叙述也是通过翘鼻子许阿三们一见到我就不怀好意地重复:“喂,你的女人呢……你的女人掉到粪坑里去啦……喂,你的女人正叉着腿撒尿……喂,你女人吃了我家的肉……喂,你女人像怀上了……”如此简短的话语重复蕴含着人们的丑恶心态,对一个傻子的极尽欺凌和欺凌后的快慰,而傻子的记忆是不完全清晰的,省略号有意留下一种动态的回荡。
  复沓是通过近似事物稍有变化的重复出现,使得诗行平稳地延续和推进,从而造成一种事件上的延宕感觉复沓法:
  他们说:“这傻子在说什么?”
  他们说:“他说还没有下雪。”
  他们说:“没有下雪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也是傻子了。”
  四个“他们说”的叙述变得不呆板,具有音乐的跳跃性,形成某种内在的运动节律,借重复增强文本的容量,表现出作者特有的意味,傻子诸多记忆中尤为清晰的是“他们说”,他们并没有给傻子说话的机会。“他们说”每一次出现都在语义上达到一次增值,情感也随之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像滚雪球似的堆积最后直抵叙述的核心,采用多次重复的节拍,使得小说极富音乐性,“我的工作就是让现代叙述中的技巧,来帮助我达到写实的辉煌。当我写短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时,我感到自己有希望了”。作品中的对白叙事与重复叙述是密不可分的,它是在重复中运用朴素的口语,简洁的结构,创造了作品丰厚的内涵。小说中是这样描写“我”与陈先生之间对话的:陈先生说:“你知道自己叫来发吗?”我说:“知道。”陈先生说“你叫一遍给我听听?”我就轻声叫道:“来发。”陈先生哈哈大笑了,我也张着嘴笑出了声音,陈先生笑了一会后对我说:“来发,从今往后,别人不叫你来发,你就不要答应,听懂了没有?”我笑着对陈先生说:“听懂了。”陈先生点点头,看着我叫道:“陈先生。”我赶紧答应:“哎!”陈先生说:“我叫我自己,你答应什么?”我没想到陈先生是在叫自己,就笑了起来,陈先生摇了摇头,对我说:“看来你还是个傻子。”对白叙事重复,简朴自然地写出了傻子的精神世界,尽管是一个傻子,潜意识渴望得到尊重,包含作家对人的现实生存的关注,对个体的尊重。看似懵懂的人物和他飘忽的感觉,使读者感到压抑与憋闷。重复形成音乐的旋律,米兰·昆德拉主张小说中思考的段落不断变成一种歌。余华在叙事上非常自觉地运用重复手法。他曾经说过:《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与《许三观卖血记》中出现的一些重复,应该说是音乐交给他的,是作者对现实问题的深邃思考,这种重复叙事看似非常简单,实际上意蕴丰厚。余华在作品中注重对响声的描写很典型的《许三观卖血记》中就有九处对于吃的响声的描写。而《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中关于笑的描写也多次运用声音描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高兴,他们笑得就像锋利的芦苇那样倒来倒去”,“他们的嘴张得更大了,笑得比打铁的声音还响”。“他们哄哄地笑起来”“他蹲下去又吱吱地笑了,笑得就像是知了在叫唤”,“《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中,人性之恶突出地体现在一个“笑”字上……有时它可能会成为一种最可怕、最狠毒的部件刀光剑影的杀人武器”④。同时傻子的思维和心态完全体现出来:面对着无数次的欺凌,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听到笑声,作为唯一的一种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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