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定密计吴侯施仁义 叱追兵郡主逞英威



  鲁肃到了南徐,将周瑜的密书呈交孙权。孙权阅之再三,频频点首,觉得书中之言颇有道理。心想,尽管贤妹已嫁刘备,且喜刘备尚在吴中,凭他有冲天之能,料难飞出这里天网恢恢。书中所言之事十分容易办到,只要留得住刘备,我金屋银殿也愿给他造。便传令下去,在吴侯府内宫后院大兴土木,要造得极其富丽堂皇;到深宫内院搜罗各式珍宝玩物。即日便要动工,月内便要落成。
  一月未满,新屋建成。红砖碧瓦,雕梁画栋,一座齐整壮丽的高楼,矗起在后院之中,好不美观!孙权传话新婚夫妇搬入新房。刘备与新夫人相携到此,但觉香气馥郁,飘送鼻孔中来,使人心醉神怡。但见新屋四周,果然栽种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卉。观赏了一会,便一同入房,刘备四望一着,陈设精致,器具完备,金玉锦绮玩好之物无数,又增添了乐女数十余人。两人只道孙权好意,喜形于色,终日沉湎在声色之中。刘备自得了这等娇妻贵室,燕居有偶,与新人难分难舍,全不想回荆州。
  孙乾见主公招亲一事已了,吃罢喜酒,回到下榻处,便与赵云说,出荆州时,军师曾关照我事成即返,下官以为在此也是无事,主公自有赵将军保护。一切由赵将军多多费心,下官要回去了。说罢,收拾包囊,告辞了赵云,出南徐,回荆州而去。
  刘备自搬入府中以后,传言吴国太道,只恐赵云在外不便,手下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荆州汉军尽行住在后院,免得生事。连日饮宴,使赵云等人并不寂寞。过两天便要去新房中问候主公和孙夫人。只因新婚燕尔,刘备总是托辞免见,或者说时间尚早,还未起身。一连数次,便把赵云冷落在外面。赵云十分知情识趣,也不敢过份打扰,只不过常来见个礼,打听一下消息而已。心想,主公数十年来奔波沙场,历尽艰辛,过上这种舒适的生活也不为过。便带着一班弟兄,到城郊放马射猎。城关上的吴军久闻赵子龙的威名,又知皇叔到此招赘为婿,哪里知道是周瑜的美人计?对他十分殷勤和善,进出城关从不盘诘,即使晚上偶尔回来得晚些,只要听到城外叫唤,便即开放辕门。到后来,有时见赵云还未进城,宁可等他进了城才关门。时间一长,两家军士搞得很是火热,汉军常常把打着的飞禽走兽送与守城的吴军。这是赵云的精明能干处,他深知刘备数月之内必定溺于酒色,不谙国事,若明里劝他回转荆州,肯定要被他嗔怪,当然只有偷偷地骗他溜走。趁现在空暇时,带着五百弟兄四下乱闯,借出城围猎,跑马比箭,一则摸熟路途,二来结交门卫,三是演习武艺,还可以游览江南名胜古迹。
  光阴如箭,日月似梭。一晃眼,在南徐已有一百天了。这些从荆州来的汉军,起初在此十分快乐,有吃有玩有钱花,一点也没想着要回家。可是时近年底,今日已是小年夜,想吃的东西都尝过,想玩的地方也去了,渐渐也觉得乏味起来,私下里都惦挂着家里,巴望能回去过个年。可是,见赵云一点也不在心上,和往常一样,吃喝玩耍,兴致勃勃。吃过晚饭之后,弟兄们都围在赵云的四周,七嘴八舌地问开了:“赵将军,今日是小除夕了,咱们可要回去?”
  赵云想,你们心急,难道我倒轻松?只是主公与孙夫人形影不离,岂会就此忍痛割爱便回荆州?说道:“弟兄们听了,赵云早有此意,何奈不见主公的面,我等怎能擅自回去?”
  “赵将军可有妙计?”
  赵云想,妙计倒是有的。临行时军师交我三个锦囊,主公不思回转,便开第二个锦囊。如今正是主公与新夫人卿卿我我之时,心中只有个美貌少妇,我多次求见都被回绝,哪里还想得着回去!这个时候开锦囊恰到好处。便与众弟兄说道:“赵云此时尚无妙计,容静思片刻。”说着,便走出房门,到后院僻静处,从贴肉处摸出第二个锦囊,借着灯光展开锦囊一看,原是如此神策。暗暗高兴,回进房间。
  众汉军深信赵云是个文武双全的巧将,见他出去,不去催问,大伙儿聚作一堆交头接耳谈论起来。不一会,见赵云脸露喜色走了进来,已知想出了好办法。赵云低声与众汉军说,来日如此这般,赵云去见皇叔,和咱们一同回去过年。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来日清晨,赵云独自到新房,见一个侍婢朝外面走来,上前喊住:“丫环慢走。”
  侍婢停住脚步,抬头见是驸马公带来的护身四将军赵云,这里他经常来问候,又知他素有威名,不敢怠慢,忙问:“赵将军到此何事?”
  “费心通禀我家主公,赵云有紧急要事告知,欲求面见。”
  “赵将军,驸马公尚未起身,请等候片刻。待小婢去报来!”
  赵云想,主公啊,本来你是天未明已起身,为除奸贼忧心仲仲,如今太阳都要出来了,你却还睡在床上一点都不留恋我等弟兄。要是三将军知道了,不知要怎样地取笑他呢!
  刘备与孙夫人起身,梳洗穿戴完毕,携手正要出寝室,丫环上前报道:“禀驸马公,四将军赵云在外等候多时,有紧急事相告,欲见贵人。”
  刘备屈指一算,入吴招赘已百日有余,成亲以来与子龙音悉不通,他多次叩门求见,总是被侍婢婉言回绝,我太荒唐了。今日一早赵云到此,必有紧急之事难以决断。想到这里,刘备急步朝外面而去,嘴上连连呼着:“子龙在哪里?四弟何在?”
  赵云按照孔明锦囊上的指点,在外面搓手顿足,摇头叹息。听得里面脚步匆匆,连声呼唤自己,疾速转身,佯作失惊之状,说道:“啊呀,主公深居画堂,不思荆州耶?”
  这一声“啊呀”,把刘备从梦中惊醒。心想.这种声音只有在乱军之中,到处可以听到这种惊慌失措的喊叫之声。难道好日子已经过完了,甘尽苦来不成?不知有什么事情。抬头对赵云一看,双眉紧锁,虎目怒睁。问道:“四弟,有甚事如此惊慌?”
  “主公,今早军师命人来报,说曹操欲报赤壁麈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二将军、三将军屡战失利,军师方寸大乱,军心涣散,百姓惊扰。如今襄阳失守,荆州被困,群龙无首,危在旦夕。请主公速速回去,解荆州之围,复襄阳之地,杀退曹兵,方不负荆襄九郡众军百姓之望。”说着,一把抓住刘备的袍袖,边拖边说:“主公不必迟疑,快走!”
  刘备听了这番说话,真的急了起来。暗想,曹操与我真是冤家对头,打听得我吴中招亲,他却发兵去攻荆襄,要报赤壁之仇。如今荆州被困,襄阳失守,两个兄弟尽皆败阵,这都是因为我远离荆州,人心不齐之故。万一荆襄九郡尽失,我刘备又要弄得无立足之地,奔走飘泊了。我岂能再留恋女色,顾眷私情呢,想罢,跟了赵云就走。可是,才跨了几步,又挺身站住,对赵云道:“四弟,愚兄速回无妨,可你家主母便怎样?”
  赵云暗暗好笑:自己急到如此程度,荆襄九郡不去想,最要紧是夫人,还是这样情意绵绵。军师用计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要你到此招亲,当然不会叫你抛撇娇妻独自回去的,不过要让你受些惊吓,免得你优柔寡断。激他道:“主公,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许多了。”
  “嗳!哪里话来!待我到里边同你家主母去商议一下,再作道理。”
  “主公,主母乃是女流之辈,有何主见?”
  “四弟,夫人乃是女中的将军。”
  赵云见他情急心切,执意要去同夫人商议,不敢强拗,放松袍袖,说道:“主公速去问来。”
  “四弟,略等片时,愚兄去去便来。”说罢,转身朝里面走去。
  赵云见刘备垂头丧气的神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想道,军师吓人的本领真不小,将主公吓成这个样子。今日他是横一个四弟,竖一个四弟,真是可笑。刘备入见孙夫人,想到荆襄九郡尚未稳固,又要倾覆。暗暗垂泪道:“啊,夫人!”
  “夫君,四将军报知何事?何故烦恼?”
  刘备初时想与夫人讲明此事,同回荆州,后来又疑虑起来:冲锋夺阵乃是男子汉的事情,二弟、三弟尚且要败阵,可见曹兵是何等凶猛!夫人只有十八岁,她如何经得住这般惊吓?所以,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改口道:“念备一身飘荡异乡,既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
  孙夫人见刘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意甚彷徨,说出此等话来,心实怜之,故嗔道:“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莫非曹操兴兵五十万,侵扰边境。如今失襄阳,困荆州,二叔、三叔沙场屡败,你欲回乡,夺襄阳,保荆州,故推此意,是么?”
  原来孙夫人见刘备仓猝出去,料道必有缘故,因而潜匿到侧厢中窥听,将前因后果听了个明白。刘备已知瞒不过她,忙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就里,备安敢相瞒,只恐吓了夫人。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笑我;欲去,又舍不下夫人,因此烦恼。”
  “夫君应以社稷为重,火速回去。”
  “备若回去,夫人便怎样?”
  孙夫人想,亏你问得出:难道只你一个人走,叫我在这里守活寡?我虽然刚才出嫁,但闺中清规尚然谨记,一妇不嫁二君,我还懂得。说:“妾已事君,任君所为,妾当相随。”
  “此事诚难。”
  “怎说?”
  “夫人之心,虽则如此,怎奈国太安肯容夫人离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说罢,泪如雨下,万分凄惨。
  孙夫人想,我母亲向来讲求仁义慈悲,处处与人为善,我是她的亲生女儿,理当尽力相助,岂会从中阻挠?虽然母亲将我视同掌上明珠,万般宠爱,但毕竟是嫁出女儿泼出的水。我如今是你刘家的人了,母亲怎会强留我在身边,自然应该随着丈夫回去。我只要好言劝慰几句,母亲定会答应。说道:“夫君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荆州。”
  刘备想,你哪里知道,我与你能有今日,全仗周瑜献的美人计作成。只因吴国太钟爱,才弄假成真。但刘备深知,若将实情告之,孙夫人肯定要暴跳如雷,要向孙权问个水落石出。事情成了僵局,对自己没有好处,况且国太也知内情,她不向孙夫人讲,自己说了,肯定要招来麻烦。而且这桩事情千丝万缕一时也说不清楚。说道:“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
  孙夫人听了,倒有点莫名其妙了。心想,我与你成亲,乃是明媒正娶,国太作主,江东官民谁不说是美满姻缘,怎么回去倒象做了贼一般,偷偷摸摸,见不得人?我家哥哥到底也是万乘之首,听得我们回去,少不得要挽留一阵,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怎么老是畏首畏尾?再一想,哦,明白了。我们回去虽是名正言顺,但荆州十分危急,刻不容缓,要是哥哥与众文官为他饯行,至少也得耽搁十天半月,到那时,恐怕荆襄九郡全都沦陷了。孙夫人生就倔强性格,想到这里,便说:“既然如此,兄长处便不必辞别了,只须母亲转告一声便了。”
  刘备又想,我们回转荆州也该有个借口,否则不明不白地离开,国太岂不要疑心?说道:“夫人,若在国太面前言明荆州危急,急坏了她老人家,备担当不起。还须夫人想一条两全之计。”
  孙夫人想,难为你对我母亲有这么一片孝心。不过,女婿家出了事情,岳母总归要着急的,假如不说回去,只有找个借口。孙夫人想了片刻,说:“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
  刘备暗暗庆幸:我真是前世积下的阴德,有这么大的福份,能娶着这么一位有德有才的美貌夫人,这个办法再好也没有了。明日就是大年初一,家家祭祖,人人庆贺,谁会怀疑我会逃走?而是这种善事最吻合老年人的心理,国太一定赞同。即使孙权不放心,也无可奈何。又跪而谢道:“夫人如此大贤大德,备生死难忘。──切勿漏泄。”两人商议停当,刘备到外面,密与赵云说道:“来朝正旦日,你先领引军士出城,在官道上等候。我推称祭祖,与夫人同走。”
  赵云叮咛道:“主公事关重大,不可失信。”
  刘备说:“国家大事,岂有戏言?”
  赵云见刘备意念甚坚,便回去将这话与众弟兄说了,大家欢喜异常,纷纷收拾行装。
  却说刘备夫妻两人商议已定,便命侍婢拣房中稀罕之物尽行拿下,打成一个细软包裹,暗中准备。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刘备先命人将自己的龙马和夫人的芦轿车辆,以及香烛祭物一应送到府门口,然后与夫人装束齐整,双双往内宫来拜年。穿院进宫,但见满府上下轻裘鲜衣,欢声满耳;宫中红炬高烧,香烟缭绕。一派喜气洋洋。两人只见国太正在谈笑,上前拜道:“母后在上,女儿拜见。愿母后福如东海。”“岳母在上,小婿拜见。愿岳母寿比南山。”
  国太见女儿、女婿一早来拜年,夫唱妇随,心中好不乐意,招呼道:“孩儿等请起。”
  孙夫人跪着想道,我们夫妻两人拜年是假,要走是真。今日一拜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昵。年迈之人最喜膝下有个儿女侍奉,我们一走,岂不要愁煞老年心。想到这里,不觉潸然泪下。
  国太见女儿啼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大年初一事是大喜之日,你们又是新婚,更是喜事重重,怎么反而伤心起来了。忙问:“我儿,缘何流泪?”
  “母后,孩儿成亲以来,见夫君终日闷闷不乐。”
  国太想,为了你们两人,孙权建楼阁,送玩好,我也常命丫鬟来探视,有求必应。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只管同我讲明。有的,随手拿了去;没有的,设法罗致与你,只有你这么一个心肝宝贝,还有什么不快活的呢?问:“儿啊,可知汝主有何心思?”
  “母后,夫君祖籍琢州,父母宗祖坟墓在彼,数十年来未能亲至祭扫,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
  上了点年纪的人尤其相信这类东西。国太想,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小事,每时每刻都可以出城祭奠一番,何必这样悲伤呢?说道:“此孝道也,岂有不允之理?”
  “孩儿欲与夫君同往。可否?”
  国太想,民谚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嫁了刘备,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当然应该同去。说道:“我儿可同汝主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
  “如此拜谢母亲!”
  “如此拜谢岳母!”
  两个人一搭一档,十分默契。“快快起来!”只听得国太如此说,孙夫人便携着刘备站起身来,告别国太走出府第,一个进芦轿,一个上马,马前四个宫中奴仆手捧祭物,数十个汉军围在轿马四周,推动车辆,逶迤向城外而去。车轮一动,孙夫人在轿中实在憋不住,暗自伤心抽泣起来。想起自己十八年以来,在慈母跟前何等快乐,今日跟了丈夫离去,虽然也要做一家君主的夫人,但处处要约束检点,多么不自在意。况且母亲已年迈,跟前无人与她说个知心话,不知要怎样冷清呢!要是被她知道女儿已随女婿回去,可想而知,母亲要伤心到何种地步。最不该临走时还撒了一个大谎,谁听了不痛心?想到这里,孙夫人芳心大乱,柔肠寸断,呜呜咽咽地抽泣个不停,早已湿透了香罗巾。幸喜得车轮辘辘,旁人一概不知。不多时,已到城关。
  今日城关的吴军也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进城出城的人特别多,大多手抄大篮,篮中放着各式祭物。不时有人向城关上的吴军打招呼,说些“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吉利话,还有的抓些瓜果点心去孝敬这些“路头菩萨”,日后也好求个方便。因此,这些守关的军士边吃边向行人应酬,倒也十分忙碌。忽见城内人头稠密处出现一匹高头大马,一辆豪华芦轿。
  马上之人浑身龙冠龙袍,正认得是荆州赶来招亲的刘皇叔,料定轿内便是郡主孙夫人,四个宫中仆人前导,手捧祭物,便知是去城外祭祖的。想起刚才赵子龙带了四、五百人出城去,必定是去察看祭地,护卫皇叔的。关上的吴军一个个跪立城门两旁,迎接轿马。百姓也知道刘备是个有道明君,更有郡主匹配,都闪在两旁,或跪或立,欢声载道。刘备挥手致意,已到城门口,吴军拱手问道:“驸马爷莫非出城祭祖?”
  “孤奉了国太慈旨,与皇姑小姐江边祭祖,立时便要回府。”
  一则车轿之内有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小姐,二来又是奉了国太的旨意,出城祭祖,躬行孝道,城门上哪个敢多罗唆,一齐拱手道:“请驸马爷早去早归。”
  刘备等人穿城而出。未及三里,赵云迎上前来,施礼道:“主公、主母,末将有礼了!”
  孙夫人在轿中招呼少礼。刘备对前面四个仆人说:“家将们听了,如今有赵将军护卫我等前往祭祖,尔等先回去告禀国太,我等少顷便回。”
  这四个仆人把手下的东西递给了汉军之后,向刘备和夫人告辞一声,回去见国太交差去了。
  却说城关上的吴军见红日当顶,路上行人也渐渐稀少,还不见刘备等人回来。一过中午,进出城关的人更是稀稀落落,一个时辰只有几个人来往。吴军索性站到关外等候,左等不来,右等不回,眼见得太阳西坠,薄暮初升了,还是不见刘备的身影。这班吴军开始怨恨起来了:大年初一,出城祭祖也该早些回来,我等站了一天的岗,也要休息一下。人家在家中欢聚玩耍,我们在此喝西北风。既然你们要在外面游玩,也应该同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吃又不敢吃,玩也不敢玩。现在时近黄昏,要是按照惯例关上城门,又怕你们回来见怪。祭了一天的祖,莫非同祖先一起去了,吴军边说边等。原来,大年初一,一般清晨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到了午饭后,便很少有人出来游弋了,城上的岗哨也就可以关闭城门,聚在一起饮酒取乐了。今日因为刘备夫妇在城外,他们只得耐着性子等候。现在天已黑了,城内家家都点上了灯烛,路上根本没有行人了。吴军们凑在一起嘀咕起来,都在猜想着刘备等人的去向。有的说拜访亲友去了;有的说凭吊古迹去了;有的说是观光,有的说是踏青……一时都想不出个准头来。不料有一个吴军惊呼道:“我的哥,大事不好了!”
  大家忙问:“大哥,缘何惊慌?”
  “今早刘备带了家眷和赵子龙出城,说道奉了国太慈旨祭祖,我等未曾接到吴侯的将令,莫非是瞒着吴侯回荆州去了!”。
  被他这一提醒,大家觉得颇合情理。心想,要是刘备出城祭祖,吴侯必定要命人保护,并且关厢上必有消息送来。如今他们还不回来,谅必吴侯尚未得知。当然,吴军虽然有种种猜想,但因为不知上层的内幕,还想不到刘备要逃走、只是估计他们的去向。吴军忙将城门关上,送信到吴侯府报知。
  孙权今日在大堂上会集文武,摆酒畅饮,庆贺元旦。自从刘备成亲以来,孙权便用周瑜之计,要把刘备软禁在南徐城内,一直想方设法为他们提供玩物,使他们迷恋酒色,消磨时日。今日大喜之日,孙权想痛痛快快地乐一乐,日后好集中精力对付刘备。暗自筹算道:只等刘备神昏志迷,关、张反目,孔明怅恨,我便发兵攻荆州,袭襄阳,夺取刘表的九郡之地。因为高兴,与众文武痛饮了一天,不觉大醉酩酊,由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
  城关上的吴军步履仓促,到大堂不见人影,便使劲地击起鼓来。顿时号炮也响了起来。殊不知,昨日守了一夜的岁,今日又玩了一天,满城百姓疲倦已极,天未黑透,都已进入梦乡。猛然间,堂上金鼓响亮,号炮轰鸣,把人们尽皆惊醒,正不知出了什么事。文官武将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被窝中钻出,披衣上马,直奔大堂而来。一个个睡眼惺松,四下打听。孙权正在好睡之际,被近侍唤醒,一骨碌从床上跃起,稍加梳理,坐上大堂,见两旁文武已站列归班,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吴军上前报道:“报禀吴侯,刘备与郡主小姐带了赵云兵将,今日一早出城祭祖,至晚未回,不知去向。”
  孙权听得这个消息,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双目盯着吴军,心想,刘备他们从早晨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必定逃回荆州。荆州未得,反被骗走一个妹妹。你却到这个时候再来禀报,早被他逃出一段路了。孙权怒火中烧,从案桌上抓起一只玉砚,朝着面前掷去。口中骂道:“你这不法小卒,刘备清晨出关,你如何这时报来?”
  吴军见吴侯暴跳如雷,飞出一样东西,又听得口气不对,忙将头一偏,旋转身来向外面亡命逃去。砚台落地,摔成粉碎。
  孙权也不去追究这些小兵的责任,命人速去后院搜查。不多时,回禀道,后院侍婢昨晚见郡主收拾古玩玉器,端正香烛祭物,今日一早与刘备君臣去了。孙权气得把头乱摇,想,这个贼丫头,竟然一声不响地跟着刘备逃走了,真是败坏门风!其实,姑娘嫁了人,总归要跟丈夫走的。在这里虽然优礼有加,但毕竟是寄人篱下。一到荆州,她便是主母了,用不着靠着兄长的恩惠过日子了。这算什么败坏门风呢?孙权人地两失,恼羞成怒,从令架上拔出一支令箭,双目对武将班中一望,喊道:“潘、董二将听令!”
  “末将潘璋在!”“董袭有!”
  “权付尔等将令一支,带兵三千,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刘备等人。”
  二将领命,到外面上马提家伙,三千小兵高擎火把,大队出城往前追去。
  孙权又拔令在手,忽又想,我妹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将校对她都有惧怕之心,连我也得让她几分。既然肯依顺刘备,共回荆州,必然同心协力。潘、董二将追上了,必定不敢下手,岂不要又被他们逃走?孙权大怒,掣出腰间所佩之剑,唤道:“蒋、陈二将听令。”
  “蒋钦在!”“陈武有!”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将这口利剑拿去,先斩我妹,后斩刘备,违令者格杀不论!”
  孙权为了在众将面前表示自己斩杀刘备和妹妹的决心,举起手中的宝剑,向虎案右角上劈去。不料见右角已被削去,忙收住剑刃。心想,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我恐众将不服周瑜,抵敌不力,也是用此剑削去了右角。孙权重又转过身去,手起剑落,剁去左角。然后把剑递与蒋、陈二将。从此,孙权的虎案便多了两个角,直到南面称帝,方才换上龙案。
  蒋钦、陈武接过龙泉宝剑,暗忖:要不是你吴侯赐郡主一死,我们即使追上,谁敢杀她?要是国太查问起来,我们也有个推托。两人退出,点兵三千,驱军追赶。
  孙权见两批人马已去,还不放心,唯恐他们慑于国太威势,不敢下手,入内堂顶盔贯甲,出府第上马提刀,带领众将,点兵三万,亲自追赶上前。
  却说刘备与赵云合兵一处,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祭奠之物早已沿途抛入江中,除了饮水歇息外,只管向荆州而去。刘备一路走,一路在江面上搜索着,只见浊浪滔滔,一面白茫茫。问道:“四弟,我等来时的船只,现在何处?”
  原来,孔明早已安排好,命孙乾回去时将船只全部带走。这是因为孔明料定在刘备逃回时,周瑜必定会在柴桑水、陆两路设下重伏,江东人水战颇精,危险就大。船只带回,刘备只得走陆路。尽管陆路上周瑜容易设下埋伏,但有赵云在旁护卫,足以令吴兵吴将心寒胆裂。纵然有四面埋仇,凭借赵云的武艺和威望,也可以同吴将周旋一阵,从而突围出来。虽然走陆路要艰苦一点,可是担的风险比水路要少些。赵云深知军师的用意,但因为忙于赶路,也不及细说。听得刘备问话,便回答说:“主公,船只已由孙大夫带回荆州去了。”
  刘备听了,也不在意,只是想,从陆路上赶回去,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到荆州。我们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只是苦了五百弟兄的两条腿。他与赵云加鞭纵辔,赶奔前去。幸得五百汉军在南徐时,每天总要打猎兜风,空暇时也要习练武功,舒适了一百来天,赶起路来十分带劲,轮番推动芦轿紧跟龙马向前。真是马不停蹄,车不停轮,人不停腿。傍晚时分,已走出了数十里地面,跑得五百汉军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刘备传令停队暂歇,大家趁着南徐带来的热水吃了些干粮。喘息稍定,又命点燃火把火球,急忙起行。二更时分,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拦住去路。
  原来,徐盛、丁奉奉了周瑜将令,在此山脚前驻扎营头,等候刘备。忽见南徐方面灯光摇曳,人影幢幢,行色匆匆而来,便在大路上设立旗门。见对面渐渐走近,便大声:道:“呔!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周瑜恐刘备走脱,先命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要冲之处扎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刘备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时徐盛、丁奉见刘备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
  刘备抬头见前面火光明亮,人头簇簇,知道遇着周瑜的伏兵,便与赵云扣马,命汉军停下车辆,同道:“四弟,前边有周郎的伏兵,如之奈何?”
  赵云想,沙场之上两军对垒,免不了一个打,他们要抓人,我就要回敬。不过,吴、刘两家是婚姻之交,联吴拒曹是军师一贯的宗旨,不可妄开杀戒。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好聚好散,少结冤家。可是,怎样能过此一关呢?赵云猛然醒悟,不觉在马背上扬声大笑。
  刘备想,天黑路远,前有周瑜挡路,你却反而大笑,莫非被他们吓坏了,问道:“四弟,笑从何来?”
  “主公,军师有三条妙计,都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吩咐在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
  刘备听说孔明暗中给赵云三个锦囊,十分好奇,问道:“前面两个锦囊可有甚说话?”
  赵云便说,第一个锦囊上说,主公一到南徐,先去拜见乔公,打通国太的关节,并到城中各处传言,弄假成真;第二个锦囊上道,待主公成亲,不想回归荆州时,要末将假传荆州危急,吓唬主公。其实并无此事。刘备听了这几句话,方才如梦初醒,虚惊了一场,悬念荆襄之心顿然冰释。心想,军师真是神人,算计得一丝不差。命赵云速速拆看。
  赵云从身旁取出锦囊,扯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层封皮,上面写明要主公开拆。忙双手呈上:“主公,军师要主公亲自观看。”
  刘备接到手中,暗暗高兴。心想,自从请得军师出山,捷报频传,每次大堂发令,总见文武拆了锦囊兴高采烈,到底上面有些什么奥妙,自已却无这等眼福。今日我也得了一个锦裹,实是破天荒第一遭,倒要领教一下。刘备小心翼翼拆开锦囊注目一看,大略是:“前有军马拦截,子龙不可交战。主公泣求主母,吴军自退。此乃只用夫人不用兵。”刘备看了既高兴,又为难。高兴的是,军师用兵不择手段,只要夫人出面,不必动刀动枪,便可安然过关;为难的是,当了这许多汉军跪下向夫人叩头,请求帮助,实在有失体统。要是在新房之中,叫我跪上三天三夜,叩上三百个头,我都心甘情惠。但不这样做,必然要刀兵相见,连吴之策要落空。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退得吴军,就这么办吧!刘备把锦囊递与赵云,下马直抵芦轿之前。赵云把锦囊看了一遍,心中十分好笑:军师此计果然妙极,既能退吴兵,又让我们看一出好戏,不知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主公肯不肯这样做。举目对后面一看,只见刘备手提龙袍,朝着轿门屈膝跪下,哀泣之声早已传入耳中:“啊呀,夫人哪……”赵云暗暗称绝:果然言听计从,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我赵云万分钦佩。
  孙夫人坐在车中,虽然望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前面必是周瑜的人马拦路,便起手挑开一角,见自己的丈夫跪在面前啼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问:“夫君,缘何悲伤?”
  刘备暗忖道,为了不使孙、刘两家的怨仇结得过深,只有叫你出头露面了。泣告道:“夫人,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
  “夫君有何言语,只管实对我说。”
  “夫人啊,昔日令兄欲思侵夺刘备的荆州,听信周郎之言,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囚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幸得国太与夫人不弃,遂成婚姻,此恩皆出夫人之赐。不然刘备受辱,则夫人之芳名亦被糟蹋贻尽。”
  老先生评论刘备,之所以能干,就在于这种千钧一发之际,能够使孔明的妙计得以发挥。孙夫人本是女中将军,英雄心肠,听得此番说话,一股豪气顿然升起。再说,她原是个未出阁的郡主,一向受母亲的娇纵宠爱,哪里有过这等奇耻大辱。见刘备如此可怜,早已怒火万丈。心想,兄长太荒唐,为了一个荆州城,竟然六亲不认,将妹妹的闺名恣意蹂躏。只怪周郎量小心狭,为自己扩张地盘,不思安居乐业,富民强国,专要使那刁钻促狭的诡计,心目中哪有我这个郡主小姐,要是他敢拦住我的芦轿,非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可!便问:“夫君,如今怎样?”
  “昨闻吴侯将欲加害,备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幸得夫人大义凛然,同至于此,前面已到柴桑界首,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我家军师看在两家联姻,不忍教子龙厮杀,此祸非夫人莫解。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
  到底是十九岁刚出娘家的姑娘,不知涉世之艰难,兵家之事一窍不通。听说孔明为了两家和好,不动刀枪,暗暗叹服孔明敬重自己,通情达理。心想,你周瑜本领再大,也不过是孙家的奴才,竟敢欺到主人的头上,倒要拿点手段出来,让你看看我郡主的厉害:因此怒道:“夫君请起。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谅周郎这匹夫也奈何我不得!”
  “多谢夫人!”刘备站起身来,拭净泪痕,重又跨上马背,观看夫人迎敌。
  孙夫人透过车帘,见前面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命道:“来,将帘子卷起!”
  汉军将帘子卷起。孙夫人见山脚旗门设立,刀枪如林,吴兵吴将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心想,别这么耀武扬威,呆会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又传道:“四将军。”
  赵云圈马到芦轿旁,身子一偏,朝车内的夫人拱手道:“主母,末将赵云在。”
  “匣中宝剑借我一用。”
  “正是。”赵云从腰间抽出青釭,递与刘备,再送到芦轿上。
  刘备偷眼朝夫人一看,头戴金花八宝凤冠,身披云霞五彩披肩,珠光宝气,与手上这口寒光闪闪的宝剑相映成辉.比往日房中相见更觉可爱。
  孙夫人手按剑柄,对赵云道:“四将军,与我一起上前,为我助威。”
  赵云想,我堂堂的一员上将,百万曹营中如临无人之境,天下谁不知道我的威名。如今只当得与夫人助威,真是大材小用。赵云不敢违拗,说声“遵命”,退到芦轿旁扣马。
  孙夫人命弟兄们护着刘备在此观看,传令推动车辆,与赵云车马并行,直往山脚前而去。不多时,已到面前。见是徐、丁二将的旗号,约有三千人马围绕。徐盛、丁奉见轿内一个美人儿浓装艳服,柳眉微竖,杏目略瞪,妩媚中英气横溢。手仗宝剑,威风咄咄逼人。料她必是吴侯之妹,暗赞道,到底出身将门世家,倒象一个巾帼英雄。旁边是一员白袍小将,手捧银枪,虎目怒睁,赤壁时,早就有所领教。真是主威将也神。二人迎上两步,拱手道:“郡主小姐,末将徐盛、丁奉在此有礼了。”
  孙夫人听得来将自报姓名,已知是周瑜的左右护卫,传命停轿。赵云扣马。夫人把手一招:“二将罢了。”
  徐、丁二将想,一个姑娘家这么大的口气,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看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小姐脾气,便问:“郡主小姐从哪儿来,往何处去?”
  孙夫人听了他们的话,便觉得有气。心想,我是吴侯的妹妹,身价百倍,母亲和兄长也得让我几分,到了这里竟要受你们的查三问四,难道我的行踪还要向你们禀告不成?因此,把脸一勒,问道:“二位将军三更半夜在此干些什么?”
  二人见孙夫人盛气凌人,出语不逊,心想,美人计是都督与吴侯共谋的,南徐必定会有追兵赶来擒捉刘备。我们奉了都督之命,要是捉住刘备便罢休。故而也理直气壮道:“郡主恕罪,我等在此拿捉……”
  孙夫人想,这两个狗奴才好大胆,当着我的面尚且叫嚷着要捉我丈夫。问:“拿捉谁呀?”
  “拿捉刘备!”
  孙夫人怒喝一声:“你二人敢造反耶?”
  徐盛、丁奉哪里受得下这个罪名,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诺于车前:“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
  不提周瑜还则罢了,一提周瑜,孙夫人更加怒不可遏,大骂道:“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意欲窥我夫妻财物,谋财害命不成?”
  赵云见这位新主母倒有如此的威势和胸襟,暗暗叹服。忙将手中银枪舞动,只见风声嚯嚯,枪花闪闪,惊得两个吴将股栗不已。
  徐盛,丁奉一上来就碰了个钉子,战战兢兢地说:“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
  “谁人指使?”
  “乃是周都督的将令。”
  孙夫人想,你们口口声声“周都督”,难道这六郡八十一州天下是他的江山?他执掌了都督之权柄,到处专权横行,今日欺到主子头上来了。怒道:“周郎的将令便怎样,我却不怕他!──来,请皇叔前来,与我回转荆州便了。”
  汉军去报刘备。不一会,刘备和众军已到。孙夫人传令:“你二人与我闪开。车辆推动!”
  二将见她蛮不讲理,一点办法也没有。慌忙跨上一步,说:“啊呀!夫人,若被刘备过去,我等如何回去交令?”
  孙夫人叱道:“你等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把周瑜大骂一场。徐、丁二将被她骂得急出一身汗来,头都不敢抬。心想,我们算什么?都督尚且要被她骂得这样,只怕吴侯在此也奈何她不得。
  赵云见孙夫人越说越有劲,确实有胆量。便在旁播急长枪,以示助威。
  孙夫人想,时间不可耽搁得太久,南徐发觉我们逃走,定有人来追赶。便正色道:“尔等若要活命,速速让路。要不然,赵大将军的银枪无情,立即将你们枪挑钻打。日后我定要传书与母亲,严惩你二人目无君长、违抗慈旨之罪!”
  徐盛、丁奉自思:我等要是捉到了他们夫妻两个送去南徐,吴侯也不敢加害。要是郡主在国太面前恶言相告,不要说我们两个微末之将,只怕都督也要被革职况且都督又不在这里,倘然厮杀起来,我们根本不是赵子龙的对手。俗话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吴侯因为一心要夺荆州,用美人计骗得刘备到此、郡主岂会不知?坏了郡主的闺名,确是吴侯不对。目前兄妹反目,结下祸根。日后时间一长,重又和睦起来,想到今日受此大辱,我们两人还有容身之处吗,又何必与他们穷凶极恶呢?想到这里,二人抖抖索索地说道:“夫人且息雷霆之怒,还请在国太面前多多美言,末将等感恩不浅,请皇叔与夫人等过去吧!”
  赵云见徐盛、丁奉如此谦卑,便收转长枪,朝刘备夫妇俩身旁走进一步,以防他们暗中加害。刘备见吴兵吴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象泄了气的皮球。心想,要是没有夫人在此,非得恶战一场。此路一开,就畅通无阻了。
  孙夫人想,孙权是个尽孝道之人,母亲的话他从来样样顺从。我便借着这个势头,放个大人情给你们。说道:“既然如此,你两个到皇叔跟前赔个不是。传言周瑜下回少使这丧天害理的美人计。”
  “是。”
  徐盛、丁奉到此时,只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挨了骂,还得给刘备赔罪。他们提着甲拦裙,到刘备马前,双双跪下,连连叩头道:“皇叔,恕末将等奉了周都督之命,事出无奈,冒犯皇叔。末将等在此赔罪了。”
  刘备想,军师果然好计策,“只用夫人不用兵”,事半功倍。我的夫人可称女中将军,真是好手段,不费吹灰之力便叱退两员大将,赚得回荆州的道路,还意外得了好几个响头。刘备本是心肠柔软,不肯为难下人,便顺水推舟,缓言道:“既然夫人如此仁义,不忍杀你两个,备亦饶恕了你们。与我站起便是。”
  “谢皇叔不斩之恩!”
  两人站起身来,回到旗门,喝令军士闪开,放出条大路,向刘备等拱手道:“皇叔,夫人请了。恕末将等军令在身,不送了,慢走!”
  刘备想,什么慢走,我们正要日夜兼程。后面必定有追兵,逃得越远越好。传令军士推动轿车,赵云在旁保护,大摇大摆过了柴桑界首。转过山脚,便放开大步,直奔前去。
  徐盛、丁奉碰了一鼻子的灰,满脸窘色,检点一下人马,正待回去见周瑜复命。忽听得南徐方面炮声隆隆,见那里火光大明,一彪人马趱程赶来。自忖必是吴侯得知刘备仓皇出逃,命人追赶来了,便策马迎了上去。近前一看,正是潘璋、董袭二人带了三千人马而来.便勒马高叫:“来者莫非潘璋,董袭二将?”
  潘璋、董袭出了南徐,一路追赶到此,见前面山脚去处火把照耀,以为是刘备等人途中歇息,使紧打几鞭,冲上前去。忽见黑暗中两骑战马疾驰而至,这才看清是徐、丁二将。便问二将在此何干。徐盛、丁奉备言其事,说刘备与夫人己过去一会了。潘、董二将道:“你们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
  徐、丁二将道,你们哪里知道,刘备君臣倒还谦和,郡主小姐实是厉害,将我家周都督大骂了一顿,还要传言国太治我等目无君长、违抗慈旨之罪。末将等出身微末,怎敢与她抗争,只得给刘备叩了四个头,放开大道,方才罢休。
  潘、董想,什么?你们非但放他们走,还给刘备赔罪,真被你们倒尽江东大将的锐气。说道,二将枉空是周都督心腹护卫。周都督用此计策,用心良苦;将刘备骗到南徐实非容易,却被这小娘们三言两语吓退,白白放走大敌。吴侯问罪下来,恐怕你们也担当不起,我等奉了吴侯之命,怕他则甚,与我们一起追赶上前。
  徐、丁二人道,二位将军请便、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追赶上前?只得去禀复都督,教水路掉快船追赶。两人拱别,带了三千军士径投柴桑码头,将前情详述一遍。周瑜听了此话,急怒攻心。暗想,孔明与我作对倒也罢了,你一个小小的丫头,竟敢出口伤人,肆意辱骂于我,不杀你们两人,江东谁肯服我,难道六郡的都督,竟被你们逍遥?想到这里,只觉得胸闷气塞,一股腥臊直窜咽喉,头晕目眩,支持不住。稍歇片刻,强打精神。又想道,这条计策是我所献,实是力竭计穷。不料弄假成真,还跑了一个郡主千金,吴侯面上却不好交代。现在吴侯命人旱路追赶,我便驾舟拦截,尚可捉住刘备。遂传令水路军士乘船发兵。
  却说潘、董二将带了众军,转过柴桑界首,飞赶刘备。无多片刻,已见大道上数百人委蛇而行。便喝令军士叫唤:“刘备慢走!刘备且住啊,……”喊声大作.毕竟都是两条腿,还有一辆四个轮子的芦轿,行走十分不便。恰才行得五、六里,背后马蹄声、叫喊声喧嚣而来。刘备回头一看,火光耀天,又有数千人马赶到。急告夫人道:“后面追兵将至,如之奈何?”
  孙夫人经过与徐盛、丁奉交面后,已知吴军都是冲着刘备而来,根本不敢对自己无礼。因而坦然道:“夫君先行,我与子龙当后。”
  刘备带了四百汉军,往江岸逃去。走了一段路,又扣马回头看着后面。心想夫人到底只有十九岁,从未在沙场中与人较量,要是吴兵吴将动起手来,只怕她要吃亏。虽然有赵云在彼保护,总是放心不下。
  潘璋、董袭离了徐,丁二将,率军赶来.见前面百余人高擎火把,一轿一马掉过头来拦住当路。赵子龙勒马于车旁,将士卒摆开阵势等候来将。车内孙夫人仗剑端坐,杏目怒视,旁若无人。潘、董二将传令停队,对汉军队中一看,并不见刘备,忖道:吴侯命我等捉刘备,刘备不在,叫我等去抓谁?放走了刘备,如何回去交代?忙上前拱手道:“郡主小姐,潘璋、董袭有礼了!”
  “你二人赶来何事?”
  “奉主公之命,特请夫人与玄德回去。”
  孙夫人正色叱道:“与我住口!想我兄妹一向是手足融洽,都是你们这些不法之将,从中离间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又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便是我哥哥亲自来,也须依礼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害我耶?皇叔有言在先,吴、刘有婚姻之亲,舅甥之谊,不教厮杀。要是你二人不听善言相劝,难道子龙将军冲得百万大营,杀不得你两个的性命,况且我夫己先行回去,谅你们也追赶不上。速速回去,不失两家之好。若不然,你二人死期不远矣!”
  潘璋、董袭被骂得面面相觑,各自低头寻思:他们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作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拂逆母言?明日他们兄妹翻过脸来,只道我等不是。徐、丁二人能将他们放过,我何必结此冤家,不如做个人情。况且,刘备又不在军中,赵云怒目睁眉,以待厮杀,我等如何是他对手?二人喏喏连声道:“夫人且息怒。末将等不送了。”
  他俩存心是来捉刘备的,但目前却变成送亲的了。二人引军自退。夫人传令回车追赶皇叔。子龙带了一百个汉军掉头赶了上去。
  刘备见夫人又退了第二路人马,忙上前赶去,说:“夫人威风胜过上将,弹指间叱退两路人马,备感恩在心。”
  孙夫人笑道:“夫君休取笑。我等赶路要紧。”
  却说潘璋、董袭正在犹豫不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乃是蒋钦、陈武赶到。问潘、董二人道:“你们可曾见刘备否?回答说,未见刘备,他已先行了半日了。只遇到郡主小姐,也已过了多时。问道,何不拿下?潘、董各自将孙夫人的说话叙述一遍。蒋钦道:“啊呀!吴侯就怕道如此,特地封下一口宝剑在此,教我们先杀他妹,后斩刘备。”潘璋说:“去之已远,如此奈何?”蒋钦道:“他们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我等追了上去,体听她言语,只管杀了。”四人合成一路,引了六千人马,再沿江赶来。
  刘备等一行人马,己远离柴桑口,心里方稍觉松宽。忽然间,杀声大起,后面尘土冲天。登高远望,只见军马盖地而来,黑夜中正不知来了多少人马。连连叹道:“昼夜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夫人,可有退兵之策?”
  孙夫人听了此话,只是两行热泪,心想,在母亲身边时,这班大将见了我都要下马叉手而立。今日为了与你回荆州,他们一批一批地追来。我一个才出嫁的妇道家,已二次抛头露面。如今军马大驱而来,必不如前两批将军肯从命,只有听天由命的了!
  刘备见夫人难过,蓦然想起在吴中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暗思道,一个女裙钗,能连退两路人马,已经十分了不起了。后面吴军去则又返,必无善意。纵然有冲天之怒,也难喝退。只有赶紧夺路而逃,幸得还有赵云在旁,尚可由他拚死一战。刘备连连加鞭,命众军加速行路。
  正是:寄趾鸾窠成凤仪,逃生虎口受犬逐。
  不知刘备等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