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陆炳文亏心怀鬼胎 窦永衡满城被搜捕




  刚出太阳,济公就来到京营殿帅府衙门口。衙门对过有一座小酒铺,刚挑开火,有几位喝酒的都是做小买卖的。他们一早出来赶市,有卖菜的,也有卖耍货的。和尚掀帘子进去,内中有认识的,说:“济公这么早,打哪儿来呀?”那个说:“圣僧,这边喝酒。”和尚说:“众位别让,我和尚今天心里烦,等着见刑廷大人,非得打官司不可。”众人说:“济公你老人家一个出家人,跟谁打官司呀?”和尚说:“别提了,昨天我们庙里应了一家佛事,应该是七个人接三。偏巧我们庙里和尚忙,不够七位,就是去五个也还短一个。这四个和尚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秃子凑合着去了。接完了三,本家说:‘我们有一锅饭给和尚吃,可得放一台焰口。’我们这几个和尚本来都饿疯了,一想,既然给热饭吃,就放一台焰口,也不算什么。没想到把焰口放完了,本家就挑眼儿了,他说正座嗓子不好,不肯给钱。三说两说说翻了,打起来。本家人多,把我们那四位都给打了,就是没打我。”众人说:“济师父,是你打了人家了?”和尚说:“没有,我跑出来了。要不跑出来,也叫人家打了。我非得告他,念完了经打和尚,那可不行?”众人说:“济公,把气消消,这也不是要紧事,不必见刑廷大人,官司不是好打的。”

  说着话,过来一人说:“圣僧,慈悲慈悲,我有个舅舅,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求你老人家给点儿药。”又一个说:“我结拜兄弟的母亲痰喘咳嗽,老病复发,求师父慈悲慈悲,赏些药吧!”和尚说:“今天我一概不应酬,过了今天,哪天都行。今天我心里烦得了不得了,非得等着见刑廷。”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轰赶闲人,说:“闲人躲开,刑廷大人回来了!”

  刑廷大人出来,威严可大了,头里有鞭牌锁棍刽子手,前护后拥一大片。刑廷陆大人坐着轿子刚到,和尚一声喊:“我有冤哪!”过去一把揪住轿子,和尚一使劲儿,就听“喀喇”一声,轿杠断了。轿子往前一栽,几乎把刑廷陆大人摔出来。他在轿内往前一冲,把二品纱帽掉下来,往旁边一滚,偏巧滚在尿窝子里。轿子不能坐了,纱帽也不能戴了。陆炳文勃然大怒,吩咐把和尚锁上,赌气走进衙门里去。官人把和尚锁上,带着来到班房。

  官人说:“和尚,你好大胆子,竟敢把刑廷大人的轿子按断了,回头你有得乐了。”和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股子劲儿,就把大人弄出来了。”官人对和尚说:“你回头见了大人,也这样说,可别改。”和尚说:“那是自然。”

  正说着话,就听梆子响,大人升堂。陆炳文这个气大了,到内衙换上帽子,立刻传话伺候升堂,吩咐带和尚。官人立刻把和尚带上来。陆炳文原打算和尚一上来,不容分说,拉下去重重地责打,方出胸中的恶气;哪知和尚一上来,陆炳文还没说话,旁边过来一个家人,在陆炳文耳边说:“大人,这个和尚可打不得,他是灵隐寺的济公,是秦丞相的替身,大人要打他,岂不是羞辱秦丞相么?”陆炳文一听,心说:“怪不得他这样放荡不羁,敢情是我师伯的替身,怎可打他?”无奈,只好自己把气压下去,说:“和尚,你是个出家人,做事不可这样粗鲁,就是有什么冤枉之事,也可以慢慢说呀!”和尚回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请大人不必动怒。”陆炳文刚要下台,就说:“既然你不是存心,我念你是出家人,不怪罪你,你下去吧,往后须要安份。”

  陆炳文本以为这事儿也就算完了,没想到和尚偏不想完,说:“我和尚实在冤枉!昨天晚上,我们庙里应了一宗佛事,是七个人接三,庙里忙,和尚不够了,剩了四个和尚,添上一个秃子,一共去了五个人。接完了三,本家说给饭吃,叫放一台焰口。我们几个本来都饿疯了,就吃了饭,给放了一台焰口。焉想到念完了经,本家说‘正座嗓子不好’,不但不给钱,还把我们和尚打了。我来一喊冤,也不知怎么一股子劲儿使猛了,把大人给弄出来了。”

  陆炳文一听,和尚说的太不像话了,当着这许多官人,要是再不打和尚几下,太下不来台了。陆炳文一想:“我先打了他再说,若秦相问我,我再到秦相跟前去请罪,就说我不知道是秦相的替僧,大概也不致为和尚把我丢官罢职的。”想罢,一拍惊堂木说:“僧人,你好大胆量,满口胡说,搅扰官署重地,拉下去给我重打四十板!”

  掌刑的答应一声,过来拉和尚。和尚大声说:“我要挨打了。”官人说:“你嚷什么。”和尚说:“我就要嚷。”官人把和尚拉下堂去,按倒就地,一个骑着他脖子,一个按着腿,掌刑的刚把板子拿过来要打,忽然大堂前起了一阵怪风,刮得人人都不能睁眼,按人的不能睁眼,掌刑的也睁不开眼。正刮着风,陆炳文在堂上坐着,好好的忽然肚子鼓起来,鼓得像皮鼓相似,自己两只手够不着肚脐。陆炳文心里一迷,连说:“别打。”官人自然就不打了。陆炳文自己用手捋胡子,转眼间三绺胡子给捋下两捋来。从人说:“大人这是怎么的了?”赶紧把陆炳文搭到内宅去,官人暂时把和尚看押起来。

  陆炳文到了内宅,夫人、少爷、小姐一瞧,都急了,说:“大人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好的,片刻的工夫,肚子怎么会胀这么大?你们快给请医生去呀。”

  家人慌慌张张地出来,就把隔壁卖药的王先生给请来了。这位王先生叫做三元会。怎么叫三元会?只因他给治好了三个人,一个牙疼,一个长大疮,一个长痔疮,三个人都是他给治好了的,三个人就合着给他挂了一块匾,写的是“三元会”,故此众人都叫他三元会。这位王先生,本来少读王叔和,未念药性赋,不懂得切脉,也不知道何为五脏六腑、阴阳五行、浮沉迟数(音shuò朔),用药更不知道哪叫热寒温凉,素常就是糊弄饭吃。今天把他请到内宅,陆炳文在帐子里伸出手来叫他诊脉,夫人小姐婆子丫环都在屋中围侍,得病不避医家嘛。王先生听说肚子大,错疑是姨奶奶急要分娩。本来陆炳文的手十指尖尖,女人似的,王先生又把医家的规矩都忘了,一进门应该望闻问切,他也不问是谁,伸手一诊脉,装模做样半天,就说:“不要紧的,这是要生产了,你们快去请收生婆吧。”夫人一听,说:“快把他赶出去。”王先生还说:“我说是喜,夫人不信?”夫人说:“这是我们大人。”王先生一听,没得说了,被家人把他赶了出去。

  夫人说:“你们这些奴才,没有一个能办事儿的,请这样的狗先生。快出去请名医去!”家人说:“临安城只有两家名医,一位赛叔和李怀春,一位指下活人场万方。”夫人、少爷说:“不拘把哪位请来都行。”

  家人去了一会儿,把赛叔和李怀春请了来,给刑廷诊脉,赛叔和说:“大人这个肚子可奇了,我看六脉平和,内里十二经并没有病,这个肚子我瞧不了。”夫人说:“先生瞧不了,谁还能瞧得了呢?望求先生指示。”李怀春说:“我看不了,汤万方也看不了,只有一个人能治,手到病除。”夫人说:“谁呀?”李怀春说:“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前者我在秦相府看病,二公子秦桓得的是大头瓮,我也瞧着是脉理没病,就是济公给治好了。大人这病,非请他老人家来不可,别人治不了。”家人在旁边说:“灵隐寺的济颠僧,在我们衙门班房里锁着呢。”李怀春说:“原来是这样,快去请他。”夫人问:“为什么锁着?”家人就把方才的事儿一说。夫人说:“你们快去把和尚请来,只要把大人的病治好,我的主意,把他放了。”

  家人跑出来,到了班房,本来这个家人也不会说话,就说:“和尚,我们夫人叫你进去呢。”和尚说:“你们夫人叫我,我怕落口舌,言言语语的不好听。”家人说:“和尚,别胡说,我们夫人叫你进去,是给大人治病。”和尚说:“治病啊,你告诉你们夫人,说我和尚刷了。”家人一听,说:“好和尚,你真找着要打?我就照你这话回去。”家人来到里面说:“回禀夫人,和尚不来,他说刷了。”夫人一听,不懂这句话,说“什么叫刷了?”李怀春说:“夫人可以派少爷亲身去请,见了和尚说几句谦词话,和尚就来了。”夫人说:“好,少爷你同家人请去。”少爷答应,连忙同家人来到外面,说:“圣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吧,我父亲得了大肚子病,求圣僧给治吧!”和尚说:“既然是少爷你来请我,和尚就去给他瞧瞧,可不一定治得好治不好。”少爷先叫人把和尚的铁链撤去,和尚这才往里走。

  这位少爷对济公倒是很恭敬。他本不是陆炳文的亲儿子,是抱来的。他家里是大个杂拌儿:他这位夫人当初本是勾栏院的妓女,陆炳文是四川人,带着三万银子来京会试,在勾栏院一嫖,认识了这个妓女,名叫翠红。陆炳文也没进试场,把三万银子都花在翠红的身上,后来只落得分文皆无,连盘费都没有,也不能回家了。倒亏着翠红有一点恻隐之心,见陆炳文不得了局,就把他留在勾栏院里,在门房管管账,买买东西。后来翠红手里存了有两万多银子,自己想:“将来青春一过,又该如何?”看陆炳文倒是饱学,跟老鸨儿一商量,要跟陆炳文从良。出来就花钱给陆炳文捐了一个小小的职官,得了实缺,翠红居然是个官太太了,老鸨儿就是岳母,买了一个姑娘,就是小姐,抱了一个孩儿,就是公子少爷。后来,陆炳文拜了王胜仙做老师,官运也好,又有人情,未到十年,就做了刑廷,翠红就是诰命夫人了。

  少爷把济公请进来,李怀春赶紧站起来说:“圣僧,你老人家来了!”和尚说:“李怀春,你尽给我和尚找事。”李怀春说:“这病非师父治,别人治不了。”和尚哈哈大笑,夫人、少爷、小姐都说:“圣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吧!”和尚说:“我看大人这病,我说出来,你们准都不信。”夫人说:“圣僧说吧,焉有不信之理?”和尚说:“大人这肚子是胎。”夫人一听一愣,心说:“怪不得方才那个先生说是胎,这和尚也说是胎。”连忙问:“圣僧,你看是胎该怎么办呢?”和尚说:“大人这胎,可跟旁人的胎不同。大人这是一肚子阴阳鬼胎,非得把胎打下来才能好。我和尚开个药方,到李怀春的药铺里取药去。”李怀春说:“好,师父开吧。”

  家人立刻拿过纸笔来,和尚背着人写好封上,交给家人,大家也不知道和尚开的是什么药。家人拿着,到了李怀春的药铺,把字柬交给柜上,家人说:“你们先生在我们大人衙门坐着,这是灵隐寺济公开的方子,叫我来取药。”药铺伙计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天理良心一个,要整的,公道全份”。伙计一看,说:“管家,你把药方拿回去吧,我们药铺没有良心。”管家说:“你们药铺没良心?”伙计说:“不但我们没良心,是药铺都没良心。”

  管家无法,回衙门来,到里面说:“回禀夫人,药没配来。”李怀春说:“怎么?我那药铺是药皆有,怎么会没配来呢?”家人说:“你们药铺没良心。”李怀春说:“为什么我们药铺设良心?”管家说:“他说是药铺都没有良心,没有这味药。”陆炳文说:“把药方拿来我看看。”家人把方子递给陆炳文,一看是:“天理良心一个,要整的,公道全份。”陆炳文一想,说:“这药不用费钱,我自己就有良心。”和尚说:“你只要有良心,这病就好得了。”陆炳文说:“传话伺候升堂。”家人说:“大人这个样子,升得了堂么?”陆炳文说:“升堂,升堂!我做的亏心事,我知道非升堂好不了。”他刚一说升堂,肚子就往回抽。李怀春说:“大人升堂办案,医生要告辞了,我还要到别处去看病。”说罢竟自去了。

  陆炳文命家人搀着,立刻升坐大堂,给和尚搬了一个座儿,就在旁边坐下。陆炳文吩咐拿着监牌,提王龙、王虎、窦永衡,手下原办马雄答应,立刻到监里把王龙、王虎、窦永衡提上堂来。三个人在堂下一跪,陆炳文说:“王龙、王虎,在白沙岗抢劫饷银,杀死解粮职官,有窦永衡没有?你两个人可要说公道良心话。”王龙、王虎一想:“前者已然都画了供,大人这又问,久状不离原词,我二人改不得口。”想罢,就说:“大人,有窦永衡。”

  陆炳文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说:“你这两个人混帐!拉下去给我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掌刑的答应,立刻把王龙、王虎拉下去。打完了,陆炳文又问:“王龙、王虎,你两个人说实话,到底有窦永衡没有?”王龙、王虎一想:“这必是窦永衡的人情到了,大人要拷打我二人,倒别改嘴,一口咬定。大概只要把窦永衡办了,我二人才许把命保住。”想罢说:“实有窦永衡。”陆炳文说:“你这两个东西实在找打,再给我每人重打四十!”立刻又打,打完了又问。

  王龙、王虎一想:“这可真怪,前者我二人拉窦永衡之时,倒没打,这是怎么缘故呢?”二人还不改口,陆炳文又吩咐打,把两个人一连打了三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陆炳文说:“你两个人要不说良心话,我生生把你两个打死。到底有窦水衡没有?”王龙、王虎一想:“这个刑受不了啦!再说有,还是打。”二人无法,说:“回禀大人,没有窦永衡。”陈炳文说:“这不错了,人说话要有良心,本部院有良心。我知道窦永衡是好人,你两个人仇攀,是没有窦永衡。”接着吩咐:“来呀!把窦永衡的锁镣砸了,我将他当堂开释。”

  旁边众官人一瞧,大人这是疯了,书办赶紧过来说:“回禀大人,窦永衡在白沙岗打劫响银,杀死解饷职官,情同叛逆。再说大人已经定了案,奏明皇上,大概这个案必是立决,不久就有旨意下来。大人这里把窦永衡放了,如何使得?”陆炳文说:“你休要多说,我有良心。皇上他没我大,大凡现官不如现管,我要放窦永衡,皇上他管不了我。”书办一听,这更不像话了,说:“大人要放窦永衡,书办干不了,大人先把书办革了倒好。”陆炳文说:“革你不费事,来,贴革条,先把他革了。”立刻写了革条贴出去。

  原办马雄也过来给刑廷磕头说:“回禀大人,窦永衡放不得的。”陆炳文说:“怎么?”马雄说:“大人想情,窦永衡谋反大逆,已经画了供,大人给秦丞相行了文书,秦丞相已经知道。大人把他放了,秦丞相再要问这案,大人怎么办?”陆炳文说:“你放屁!秦丞相他管不了我的事。他做他的丞相,我做我的刑廷,他管不着我,我有良心,窦永衡是好人。”马雄说:“大人要放窦永衡,先把下役革了吧。”陆炳文说:“革你也不费事,来,贴革条,把马雄给我革了。”

  手下众官人见了,一个个都吓得往后倒退,谁一拦就革谁,众人都不敢言语了。陆炳文吩咐来人:“把窦永衡手铐脚镣砸开。”手下官人,立刻把窦永衡的大三件摘了。陆炳文说:“窦永衡,本部院知道你是被屈含冤的,你是个好人,我将你当堂开释。”窦永衡心中纳闷,心说:“这是怎么一段情节?”抬头一看,见济公在旁边坐着呢。窦永衡还瞧着发愣,和尚说:“浑蛋,你还不快走!等他明白过来,再叫人把你锁上呢!”窦永衡这才明白,赶紧往外走。

  来到衙门口,就听众官人在纷纷议论,这个说:“咱们大人无故释放窦永衡,这事儿可新鲜!”那个说:“你听信儿吧,早晚他这个刑廷做不长了。”窦永衡一出衙门,见对面有两个骑马的,都是长随的打扮,来到刑廷衙门口,翻身下马。来的这两位,是秦丞相两位管家秦安、秦顺。只因陆炳文把济公锁了,街上全都吵嚷动了,传到秦相府。秦相府的家人,都感念济公的好处。前者济公初入秦相府,家人每月多增三钱银子工钱,就是济公出的主意。今天听说刑廷把灵隐寺济公锁了去,有人回禀了四位管家,大管家秦安一听,说:“好一个胆大陆炳文,竟敢把相爷的替僧锁去了,这分明是羞辱丞相爷的脸面!”立刻进去回禀秦相,相爷一听,大大不悦,叫家人:“拿我的片子,赶紧到刑廷衙门,就说我请济公即刻就来。”管家秦安、秦顺拿着相爷片子,急忙奔刑廷衙门来。

  窦永衡出了龙潭虎穴,想回家又不敢回去,遭这样的官司,不晓得家里抄了没抄。心想:“还是先到杨猛、陈孝家去打听打听,再作道理。”想罢,这才来到杨猛、陈孝门口。一打门,杨猛、陈孝正同周?在里面谈话,听外面打门,陈孝出来开门,一看是窦永衡,陈孝倒一愣,说:“窦永衡你怎么回来了?”窦永衡说:“陆炳文当堂把我放了,到里面我再对兄长细说。”陈孝说:“你回来就好了,你妻子在这里,你内弟周?也在这里。你进来吧!”

  窦永衡和陈孝来到里面,周?一见,说:“姐丈,你怎么回来的?官司怎么样了?”窦永衡就把方才陆炳文当堂开释,怎么革书办官人,济公在堂上坐着……等话从头至尾细述一遍,杨猛、陈孝、周?三个人方才明白。

  窦永衡就问周?:“你打哪里来?”杨猛、陈孝说:“窦贤弟,你还不知道,你的官司被人家买盗攀赃入了狱,你妻子被花花大岁王胜仙诓了去,搁在合欢楼……”杨猛、陈孝就把怎么找济公、怎么周?到王胜仙家里杀人、济公怎么施佛法把众人救出来、火烧合欢楼的事情详细一说。窦永衡一听,吓得毛骨悚然,说:“原来有这些事,令人可怕!”陈孝说:“这件事要是没有济公,可就了不得了。窦贤弟你今天既然回来了,咱们是合家欢乐,我预备点儿酒菜,大家痛饮一番。今天听听信儿,明天你们哥儿俩带领弟妹赶快逃走,临安是住不得了。杨贤弟,你陪着窦贤弟、周贤弟说话,我去买菜。”

  陈孝出去买菜,工夫不大,就回来了,什么菜也没买来,脸上颜色更变。众人问:“陈兄长,怎么没买菜来?”陈孝说:“了不得了,京营殿帅传下令来,水旱十三门紧闭,各街巷口扎驻官兵,按户搜拿越狱脱逃江洋大盗黑面熊窦永衡。”

  众人一听,唬得神魂皆冒。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原来,刑廷陆炳文把窦永衡放走之后,秦相府派管家把济公也请走了,陆炳文忽然明白过来。一看自己在大堂上,王龙、王虎在下面跪着,陆炳文就问手下人:“王龙、王虎在这儿跪着做什么?谁叫他们出来的?”手下人说,“大人不是把书办革了?把马雄也革了?把窦永衡放了么?”陆炳文说:“谁把窦永衡放了的?”手下人说:“是大人叫放的,莫不是大人方才的事都忘了么?”陆炳文一想,仿佛心里一糊涂,有如做梦一般,渺渺茫茫,有点儿记得,吓得惊惶失措。窦永衡已经定了案,奏明圣上了,如何放得?立刻吩咐:“赶紧传我的令,水旱十三门紧闭,知照各地面官厅把守,左右两家捏一家,三品官以下,无论什么人家按户搜查。只说捉拿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如有人隐匿不报,知情不举,罪加一等。如有人将窦永衡献出来,赏白银一千两。”

  这一道令下来,水旱十三门就闭了,街市上全乱了,各该管地面的老爷,带官兵各查各段。陈孝听见这个信儿,菜也顾不得买了,跑回家来。一见杨猛、周?、窦永衡,就把这件事一说。窦永衡听了,长叹一声,说:“二位兄长不必吃惊,我窦永衡情屈命不屈,别连累你们二位。我由后面跳墙出去,到刑廷衙门投案打官司,二位兄长设法,把我内弟同贱内送走,叫他们逃命就是了,二位兄长就不必管我了。”陈孝说:“那如何使得?”杨猛说:“我倒有主意。”陈孝说:“你有什么主意?”杨猛说:“我同周?每人拿一把刀,到花花太岁王胜仙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你同窦贤弟二人,直奔刑廷衙门,刀刀斩尽,剑剑诛绝,把狗娘养的杀他一个鸡犬不留,咱们大反临安城。杀完了,闯出临安城,远远的找一座山,去当山大王,扯起旗来,招军买马,聚草屯粮,官兵要来了,咱们也不怕,省得受这些狗官的气。”陈孝说:“你别满嘴胡说,就凭我们四个人就要造反,如何能行?你先别胡出主意,咱们看事做事。”

  正说着话,只听外面乱糟糟的,有人打门,杨猛说:“你瞧,搜来了,我先把他开刀。”陈孝说:“你别莽撞,待我出去,跟他说。能用话把他们支走了更好,实在不行,那可讲不得了。”

  说着话,陈孝赶紧来到外面,一开门,见门外站定了无数的官兵,有两位本地面的老爷,一位姓黄,一位姓陈,都是鸾带扎腰,薄底官靴,胁下佩刀。陈孝一看,两位老爷都是熟人。陈孝故作不知,问:“二位大老爷来此何干?”黄老爷说:“陈孝,咱们彼此都是老街旧邻,其实素常我们也知道你是安份度日的人。今天我们是奉京营殿帅的令,按户搜查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这是公事,没偏没向,不得不如此。你闪开,让我们到里头瞧瞧吧。”

  这是他跟陈孝认识,透着给面子,要是到别人家,就没有这些话,带人就往里闯,叫搜也得搜,不叫搜也得搜。陈孝一听这话,说:“二位老爷且等等进去,我有句话说。其实我在这方也不是住了一天半天了,素常我也没结交过匪人,也没有乱招朋友到我家来,大概你们老爷们也都有个耳闻。今天我倒不是不叫你们众位进去搜,我这家里住着亲戚呢,有我两个侄女、一个外甥女,都是十八九岁,未出闺门的大姑娘。二位老爷带着官兵进去,叫我这几个亲戚姑娘抛头露面的,多有不便。二位老爷既然跟我陈孝有个面子,二位先带人到别处查去,少时我把这几个姑娘送走了,你们再来查。”

  二位老爷一听,说:“那可不行,这是官事,莫非你敢抗令不遵么?”陈孝说:“我也不敢抗令不遵,二位老爷多照顾吧,谁叫我家里赶上不便当呢。”二位老爷说:“陈孝,你家里隐藏着窦永衡吧?”陈孝说:“没有。”黄老爷说:“既然你家没有窦永衡,就有几位姑娘也不要紧,我们到里头瞧瞧,这有何妨?”说着话,就要推开陈孝往里走。

  此时杨猛早拿着刀,在二门里听着,心说:“那个?攮的一进来,我就先拿他开刀。”正在这番景况,陈孝正跟二位老爷狡辩之际,从对面来了三乘小轿,有一个人骑着马,来到陈孝门首,翻身下马。这人说:“陈爷,我们来接你侄女、外甥女来了。”陈孝一听一愣,心里说:“我说住着侄女、外甥女,是信口开河撒谎的,怎么真有人来接人?”看这人是长随打扮,并不认识。他也真会随机应变,当时就说:“二位老爷,你瞧,我不是说瞎话吧?是我家里真有亲戚住着不是?人家来接了。二位老爷先候一候,等我侄女他们上了轿子走了,你们再搜,这总可以吧?”黄老爷、陈老爷说:“就是吧。”

  陈孝和这人带着三乘小轿来到里面。陈孝说:“尊驾是哪儿来的?”这人说:“我是凤山街铁面天王郑雄郑爷叫我来接窦永衡,我还带来一封信,你看。”掏出信来陈孝一看,原来是济公写的信,陈孝这才明白,赶紧叫窦永衡、周?、周氏三个人上轿,把轿帘扣好,这人带着就走。轿子走后,陈孝说:“黄老爷,陈老爷,你们二位带人进来搜吧。”二位老爷这才带人进去搜查。那还搜谁?自然是没有了。

  这二位老爷也都是精明干练,在外面久惯办案的,见这三乘轿子来得诧异,先见陈孝不叫搜,说话言语支吾,脸上变颜变色的。这三乘轿子抬走了,见陈孝颜色也转过来了,说话也透着理直气壮了。二位老爷一想,这三乘轿子必定有缘故,当即派官人赶紧在后面跟着,要看看这三乘轿子抬到谁家去,好给本地面官府送信,无论查过去没查过去,赶紧着人搜拿。官人答应遵令,在后面跟着。这三乘轿子抬到凤山街,进了一座路北的大门,官人一看,是铁面天王郑大官人家。官人立刻到凤山街地面官厅一报,这本地面两位老爷,一位姓白,一位姓杨,官人回禀说:“有三乘轿子从东街杨猛、陈孝家抬来,抬到这凤山街郑大官人家去。我们黄老爷、陈老爷派我跟下来。我们老爷说,轿子里有情弊,叫我给老爷送信,赶紧去查查。”

  白老爷、杨老爷一听,立刻带本汛官兵,来到郑雄门口,叫开门说:“我们奉京营殿帅之令,按户搜查越狱脱逃大盗窦永衡,烦劳众位管家到里面回禀一声,我们要进去搜查。”家人郑福进去回禀。郑雄因有济公给他的信,叫他今天遣三乘轿子,到杨猛、陈孝家去接窦水衡夫妇和周?。刚把三个人抬了来,家人进来回禀,说:“本地面官员带兵搜来了。”郑雄一听愣了,说:“这可怎么好?”心里说:“济公叫我把窦永衡接来,要是从我家搜了去,我落个窝主,这场官司我可打不了。”吓得半晌无语。窦永衡说:“郑大官人不必着急,我是命该如此,别连累你老人家。我跳后墙出去,投案打官司就是了。”郑雄说:“这如何使得?既然济公叫我把你们救来,我又焉能把你送进牢笼?”家人郑福说:“奴才倒有个主意,官人仍叫他们三位上轿子,官人骑上马带着走,作为携眷出城去,就好办了。”

  郑雄一想,言之有理,立刻叫人备马,把轿子抬进来,复又叫周?、周氏、窦永衡上轿。郑雄带着轿子,出来就上马,白老爷、杨老爷问:“郑大官人上哪儿去?”郑雄说:“带家眷上坟。”说着话,郑雄催马同轿子就走。家人再叫白老爷到里面搜,那不是白搜么?白、杨二位老爷更有主意,一看这三乘轿子刚到郑雄家,正要去搜,复又把轿子抬出来说上坟,显然更有情弊。立刻派官人跟着,看他出的哪个门,给门汛老爷送信,务必要搜轿子,别放他出城。

  铁面天王郑雄带着三乘轿子,提心吊胆地奔艮山门而来。刚到艮山门,见城门关着,门汛官厅的四位老爷从里面出来。这四位老爷,一位姓王,一位姓马,一位姓魏,一位姓赵。这四位老爷都跟郑雄认识。郑雄这个人,素常最好交友,眼皮是宽的,上自公侯,下至庶民,跟他认识的人很多。今天四位该班的老爷一看,说:“原来是郑爷,轿子里是什么人?上哪儿去?”郑雄说:“轿子里是我的内眷,今天是祭祀的日子,我要出城去上坟。烦劳众位老爷开开城门。”四位老爷一听,说:“郑爷今天可不比往日,平常也不关城门,任凭来往出入。今天有京营殿帅府的令,水旱十三门紧闭,查拿越狱脱逃的大盗窦永衡。此事关系重大,你的轿子要出城,我们得掀开轿帘瞧瞧。其实咱们素常有交情。可这是公事公办。”郑雄一听,说:“众位老爷这话不对,我姓郑的,大概你们众位也知道。我平素也不与匪类来往,我这轿子还能隐藏奸细么?这轿子里都是妇女,众位要瞧,在大街上多有不便。”众位老爷说:“郑爷你是明白人,我们办的是公事,这个担子重,我们担不了。你要出城,不叫瞧,我们把你放出去了,回头再有人也这样,我们怎么办?叫你出去,不叫别人出去,岂不是有了偏向么?”郑雄说:“既然你们众位不瞧不叫出去,我回家不去了。”

  四位老爷正与郑雄在这里狡辩,没想到有凤山街的官人赶到了,说:“我们白老爷叫给众位老爷送信,这三乘轿子可别放出城去。这轿子原是从东街杨猛、陈孝家搭出来的,先搭到郑雄家,我们老爷要查,郑雄又带着搭出来,其中定有缘故。”

  四位老爷一听这话,就说:“郑雄,这一回你叫瞧,我们得瞧,你不叫瞧,我们也得瞧。”郑雄说:“我不能叫年轻的妇女在街上抛头露面的,我不出城去了,我回去就是了。”众位老爷说:“你回去,我们也得瞧。”郑雄说:“你们众位,这就不对了。我出城,你们要瞧瞧,怕带出奸细。我回去,怎么你们还要瞧呢?”众位老爷说:“郑雄,你这三乘轿子里都是谁?”--原本头一顶轿子里是周?,第二顶是窦永衡,第三顶是周氏;郑雄只好说:“头一顶轿子里是贱内,第二顶轿子里是我侄女,第三顶轿子里是我外甥女,都是年轻的少妇姑娘。”众老爷说:“有窦永衡没有?”郑雄说:“我也不认识窦永衡,哪里来的窦永衡呢?”众老爷说:“既然没有窦永衡,我们瞧瞧也无妨。”郑雄说:“你们太不讲理了,真是倚官仗势。”

  正说着话,只听那边脚步声“踢踏踢踏”响,济公来了。原来和尚在京营殿帅府大堂上,被秦相府的管家请到秦相府去。秦相一见,连忙让座说;“圣僧因为什么,刑廷陆炳文敢把你老人家锁去?”和尚说:“相爷问我和尚,原本有点儿不白之冤。昨天我们庙里应了一个接三,本家供一锅冷饭,还叫饶一台焰口。五个和尚念完了经,本家不给钱,说是正座嗓子不好,还要打和尚,把我们那四个和尚都打了,就是没打我。我要见刑廷告他,没想到刑廷不讲理,把我锁了去。到了大堂上,陆大人他疯了,把大盗黑面熊窦永衡给放了。”秦相一听,说:“窦永衡白沙岗断劫饷银,杀死解饷职官,情同叛逆,我已经奏明圣上,呈请处斩,怎么他又给放了?”和尚说:“他已经放了,大人不信,派人打听去。”秦相说:“好。既然他给放了,我看圣上旨意下来,他怎么办?他真要把这案犯放了,那可是找着被参。暂且不必管他,圣憎,在我这里吃酒吧。”和尚说:“也好。”

  秦相立刻派人擦抹桌案,把酒摆上。和尚喝了两三杯酒,站起来要告辞,秦相说:“圣僧忙什么?喝完了再走。”和尚说:“我去瞧热闹去。刑廷把窦永衡放了,现在他又派人传令,水旱十三门紧闭,按户搜查大盗窦永衡。”秦相说:“这事可新鲜。”和尚说:“他要自己倒乱着说话。”

  和尚告辞,出了秦相府,一直来到艮山门。郑雄正跟门汛老爷在这里狡辩,怕人家搜轿子,见济公来了,郑雄连忙说:“济公来了,你是出家人,你给评评这个理。”和尚说:“什么事儿啊?”郑雄说:“我带着家眷,要出城上坟,他们众位老爷要搜轿子。我想在大街上,年轻妇女抛头露面的,多有不便,我说不去了。他们说就是不去了,也要瞧瞧轿子里是什么人。你想这事,他们众位太不讲交情了吧?”和尚说:“这事儿,可是郑雄你不对了。人家这是公事,你要不叫瞧,别位走到这里也都不叫瞧了。你想人家还怎么办公事呢?”众老爷一听,都说:“这位大师父是明白人。”郑雄心里说:“济公,你这可是跟我开玩笑了。你叫我拿书信轿子接的窦永衡,现在人家要搜,你倒说这些话,这可是存心叫我打这场官司了。”郑雄无法,只好说:“那你们瞧吧。”众老爷说:“头一乘轿子里是谁呀?”郑雄说:“是贱内。”众人掀开轿帘一看,是一位白胡子老头儿,连郑雄一瞧也愣了。众人说:“郑雄,你不是说这是你夫人么?”郑雄说:“你们没听明白,是我贱内的父亲。”众人说:“第二乘轿子里是谁?”郑雄说:“是我侄女。”众人打起帘子一看,是一位老太太。众人说:“这是你侄女?”郑雄说:“是我侄女的姥姥。”又问第三乘轿子,郑雄说:“是我外甥女。”打开一看,是一位老尼姑。郑雄说:“是我外甥女的师父。”众老爷说:“郑雄,你这是存心打哈哈,轿子里没有年轻的妇女,又没有窦永衡,你这是放意戏耍我们。开城,放郑爷他们出去!”立时把城门开了。

  三乘轿子连和尚一并出了城,来到郑雄的阴宅。周?、窦永衡、周氏下了轿子,过来给济公行礼。窦永衡说:“圣僧,你老人家真是佛法无边,搭救弟子再生。我窦永衡但得一步路可走,必定要报答你老人家的厚恩。”和尚说:“郑雄,你送给他三匹马,一把佩刀,叫他们三人逃命去吧。将来你我还有一面之缘。”窦永衡又谢过郑雄,这才同周氏、周?三人告辞。

  郑雄问:“你们三位打算奔哪去呢?”窦永衡说:“我也无地可投。”周?说:“我打算同我舍亲暂且投奔一个朋友处安身。”说罢拱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