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 回 崔玉扮女人剖孕妇 雷陈装韦驮逮凶僧




  一天,济公来到江阴县地面,见一座村庄,村口外面围着许多人。和尚刚来到近前,内中就有人说:“有个和尚来了,咱们领教领教和尚吧。大师父请过来!”和尚说:“众位什么事?”内中有人说:“我们这座村庄,有七八十户人家,有三四辈人,却没有一人识字的。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怪,许是我们这座村庄犯什么毛病了。请了一位瞧风水的先生一看,他说这是我们不供奉文武圣人之过,供了文武圣人,就有了文风了。我们村庄,就公议修了一座庙,供的是关夫子和孔圣人。可这庙名怎么起呢?我们大家都为难了。有心说是关公庙吧,又有孔圣人,说是圣人庙,又有关夫子。这个匾没法儿起名,和尚你给起个名吧,大概你必定能行。”和尚说:“我给起名,就叫‘忠义祠’吧。”大众一听说:“好,还是和尚高明。你会写字,就求你给写块匾行不行?”和尚说:“行。”拿了笔来,和尚立刻就写。

  写完了忠义祠的匾,大伙儿说:“师父你再给写副对子吧。”和尚说:“可以。”提笔一挥而就,上联是“孔夫子,关夫子,二位夫子” ;下联是“作春秋,看春秋,一部春秋”

  。大家一看,书法甚佳,文理兼优,无不齐声赞美。众人说:“大师父,再求你给山门上写一副对联。”和尚提笔就写,写的是:“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不善之人。”

  和尚写完了,众人说:“这位大师父字写得这样好,怎么这样寒苦、这样脏呢?”和尚说:“众位别提了,我这是叫媳妇儿气的。”众人说:“怎么叫媳妇儿气的?”和尚说:“我娶了个媳妇儿,过了没有十天,我媳妇儿跟人家跑了。我找了半年,把她找回来了。”众人说:“那就不要她了。”和尚说:“我还是要了,跟我在家过了一个多月,她尽往家里招和尚、老道。我说她爱和尚,我一气就做了和尚。我媳妇儿又跟老道跑了,气得我各处找她,找着了我决不能饶她。”众人说:“你媳妇儿既然跑了,你也就不用找她了。你已经出了家,就在我们这忠义祠里住着吧,我们给你凑几十亩香火地,有你吃的。你在庙里教书,给你凑几个学生,你自己也修行,好不好?”和尚说:“不行,我得找她去。”

  正说着话,和尚一抬头,说:“这可活该,我媳妇儿来了。”众人抬头一看,过来一位道姑,长得芙蓉白脸,面似桃花,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和尚过去,一把将道姑揪住,说:“好东西,你跟老道跑了,你当了道姑了?我娶了你,不跟我过日子,我找你这些日子,今天可碰见你了。”道姑说:“哟,你们众位快给劝劝吧,我是自幼出家的,从来没有男人,这和尚是个疯子,他满嘴胡说。”

  众人就过来劝解说:“你们倒是说说,究竟是怎么一段事?”和尚说:“她是我媳妇儿,她跟老道跑了,当了道姑了。”道姑说:“你们众位听听,他是哪处口音?我是哪处口音?这个和尚是个疯子。”众人过来说:“和尚,你撒手,叫她去吧。”和尚说:“不行。”众人好不容易把和尚拉开,道姑急忙走了。和尚说:“你们大家把我媳妇儿给放走了,你们就要赔我媳妇儿。”众人都以为和尚是疯子,众人说:“咱们给和尚凑几串钱吧。”大家给和尚凑了两串钱,说:“大师父你去吃点儿什么吧。”和尚拿着两串钱,说:“我再去找她吧。”说着话,和尚扛着两吊钱,往前走。

  济公来到江阴县城内十字街,见路北里有一座卦棚,这位先生正冲盹儿呢。这位先生也是不走运,今儿早晨出来到现在,就没开市,人家别的卦摊拥挤不动,抢着算卦,他这里盼得眼穿,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先生正冲盹儿,就听有人说:“来一卦。”先生一睁眼,只以为是算卦的,睁眼一瞧,不是,是人家要买一挂红果。先生赌气,又把眼睛闭上。刚一闭眼,和尚来到近前,说:“辛苦,算一卦,多少钱?”先生一抬头说:“我这卦例倒好说,每卦十二个钱,你要算,少给两个吧,给十个钱。”和尚说:“钱倒不少,你给我算一卦,算着了我请你吃一顿饭。算不着我把你告下来,我们两人打一场官司。”先生说:“我给你算着,你也不必请我吃饭,算不着我也不跟你打官司。”和尚说:“好,你给算吧。”先生说:“你抽一根签吧。”和尚说:“不用抽,就算一个‘子’吧。”先生说:“那不行,这是十二根签,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你说‘子’不行,你抽出来才算呢。”和尚说:“我抽也是‘子’。”先生说:“那不行。”和尚用手一抽,说:“你瞧。”先生一看,果然是‘子’,说:“和尚,你的嘴倒灵呢!”

  先生拿起卦盒刚要摇,和尚说:“你不用摇,就算个‘单’吧。”先生说:“不摇那不行,卦分为单折重交。”和尚说:“你摇也是‘单’,不摇也是‘单’。”先生不信,拿起卦盒一摇,倒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单’。和尚说:“你就摆六个‘单’吧。”先生说:“哪能净是‘单’呢?”和尚说:“不信你就摇,找费事!”先生连摇了五回都是‘单’,赌气不摇了,摆上六个‘单’,说:“这是六冲卦,离而复合,和尚你问什么事?”和尚说:“我媳妇儿丢了,你算算找得着找不着。”先生说:“按着卦理说,找得着。”和尚把两吊钱往摊上一扔,说:“我要是找着我媳妇儿,这两吊钱给你,我不要了。找不着我媳妇儿,我跟你要四吊,我还要把你告下来,我们打一场官司。”先生吓得急忙说:“你也别告我,我也不要你这两吊钱。”

  正说着话,一抬头,见那道姑又来了,和尚说:“先生真灵,我媳妇儿来了,这两吊钱送给你吧。”和尚赶上前,一把将道姑揪住说:“这回你可别跑了,你是我媳妇儿,不跟着我,跟老道跑了,那可不行!”道姑说:“你这和尚,疯疯颠颠的,满嘴里胡说。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何跟我苦苦作对?”和尚说:“咱们两人打官司去。”道姑说:“打官司就打官司。”

  正说着话,对面来了两个班头,说:“和尚,你们二位打官司么?”和尚说:“打官司。”班头抖铁链就把道姑锁上,道姑说:“二位头儿,你们这就不对了,我又没犯了国法王章,就满打我跟和尚打官司,怎么单锁我不锁和尚呢?”班头说:“我们老爷这里有规矩,要是有道姑跟和尚打官司,只锁道姑不锁和尚。”道姑一听这话,透着新鲜,其实并不是这样一段事。只因江阴县本地面出了两条人命案,老爷正派差人捉拿道姑呢。

  江阴县有一位班头,姓黄名仁。他有个兄弟叫黄义,开首饰铺,弟兄分居另过。这天黄仁要下乡办案,家中只有妻子吴氏住着,独门独院儿三间北房。黄仁这次出去办案,得四五天才能回家。临走前,找他兄弟黄义说:“我要下乡去办案,这三两天不能回来,你明天给你嫂子送两吊钱日用,我回来再还你。”黄义说:“哥哥你去吧。”

  黄仁走后,第二天黄义带了两吊钱,给嫂嫂送了去。到黄仁家中一看,见他嫂子家中坐着一个道姑,二十多岁,芙蓉白面。黄义就说:“嫂子,我哥哥不在家,你往家里招三姑六婆,有什么好处?”吴氏说:“你管我呢,他又不是男子,连你哥哥在家他也不能管我。”黄义也不好深说,给他嫂子把两吊钱留下,自己回了铺子,这一夜就觉着心惊肉跳的不安。黄义心想,莫非有什么事?我哥哥不在家,我再瞧瞧去。第二天一早,黄义又来到他嫂子门首叫门,把嗓子都喊哑了,里面也不答话。左右邻舍都出来了,同着黄义把门撬开,到屋中一看,吓得黄义“呀”了一声,只见吴氏在墙上被钉子绷着,两手心里钉着大钉子,两脚上也钉着大钉子,肚子开了膛,肠子肚子流了一地--吴氏怀胎六个月,把婴胎叫人取了去了。黄义赶紧到江阴县衙门喊了冤。老爷姓高,立刻升堂,把黄义带上堂来一问,黄义说:“回禀老爷,我哥哥黄仁,奉老爷差派出去办案,托我照料我嫂嫂吴氏。昨天我给送去两吊钱,今天我嫂嫂被人钉在墙上,开了膛,不知被何人害死,求老爷给捉拿凶手。”

  知县下去验了尸,稳婆说:“是被人盗去了婴胎紫河车。”老爷为这件案子作了难,没有地方拿凶手去。过了几天,黄仁回来,听说妻子被人害了,就补一张呈子说:“素日跟黄义不和,这必是黄义害的。”老爷把黄义传来,问:“你哥哥说吴氏是你害的,你哥哥不在家,你去了几次?是怎么一段细情?你要实说。”黄义说:“回禀老爷,我哥哥走后,第二天我送了两吊钱去,见我嫂子家中有个二十多岁的道姑。我说我嫂子不应让三姑六婆进家中,我嫂子还不乐意,我就回铺子了。当夜我觉着心神不定,第二天我又去,就叫不开门了。和众街坊一起撬门进去一看,才知道嫂子被人害了。”

  老爷一听有道姑在黄仁家,豁然大悟。前两天西门外十里庄有一件案子,是夫妻两个过日子,男人在外面做买卖,家里妇人头一天留下一个道姑,住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开了膛,也是怀胎有孕。左右邻居都瞧见她留下一个道姑,第二天她就死了,道姑也不见了。此案告在当官,尚未拿着凶手,今天这案,又是道姑。老爷立刻派马快访拿道姑。两位班头正奉堂谕出来要访拿道姑。故此见和尚揪着道姑,过来就把道姑锁上。就是和尚不揪着道姑说打官司,班头也要锁拿道姑的。

  二位班头,一位姓李,一位姓陈,把道姑锁上,拉着直奔衙门,和尚随同来到江阴县衙门。班头进去回禀老爷,说:“有个穷和尚揪着一个道姑,下役把道姑锁来了。”老爷一听,心中一动,立刻传话伺候升堂,带和尚、道姑。和尚来到大堂上,老爷一看,赶紧离了座位,说:“原来是圣僧佛驾光临。”上前行礼,众官人一看说:“怎么我们老爷会给穷和尚行礼?”原来这位老爷不是别人,正是高国泰。

  前面说过,济公在余杭县救过高国泰、李四明,后来高国泰在梁万仓家攻书,连登科甲,榜下即用知县。故此今天见了济公,连忙给和尚行礼,吩咐来人看座。和尚在旁落了座,高国泰说:“圣僧因为什么揪着道姑?”和尚说:“我有五十两银子掉在地下,道姑捡起来,她不给我了。我揪着她跟她要,她不给,因为这个我要跟她打官司。”

  知县一听,吩咐把道姑带上来。官人立刻把道站带上堂。道姑一跪,知县说:“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道姑说:“小道是扬州府的人,我姓知,叫知一堂。自幼出家,在外面云游访道。”高国泰说:“你为何瞒昧圣僧的银子?”道姑说:“我并不认识他,这和尚满口里胡说。”和尚说:“老爷叫人搜她身上。”老爷立刻传官媒当堂一翻,道姑上身并没有什么东西。和尚说:“你都翻到了?”官媒一搜道姑的下身,搜出一个包裹来,说:“回禀老爷,他不是道姑,他是个男子。”老爷一听,勃然大怒,说:“你这混帐东西!你既是男子,为何假扮道姑?大概你必有缘故,趁早说实话,免得皮肉受苦。”假道姑说:“回禀老爷,我原本是扬州府的马快,只因我们本地有两个女贼越狱脱逃,我改扮道姑出来,为的是便于访拿女贼。”知县说:“你是办案的马快,你可有海捕公文?”假道姑说:“没有。”知县说:“大概抄手问事,你万不肯应,来人,看夹棍伺候!”

  旁边官媒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油纸包着三个血饼子,有一个似乎已经成人形了,还有好几把钢钩钢刀。官媒说:“回禀老爷,这是三个婴胎,可是六条人命啊。”老爷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假道姑说:“我捡的,还没打开瞧,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知县说:“你捡的,为何要在贴身隐藏着?大概你也不肯说实话。”立刻派人用夹棍将他夹起来。再一看,他倒睡着了。高国泰说:“圣僧,你看这可怎么办?”和尚说:“不要紧。”当即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嘛呢叭咪?!?,敕令赫!”贼人立即觉着夹棍来得凶,疼痛难挨,热汗直流,口中说:“老爷不必动刑,小人有招。我原本姓崔,叫崔玉,外号玉面狐狸。我奉常州府慈云观赤发灵官邵华风祖师爷差派,出来盗取妇人的婴胎紫河车,配熏香蒙汗药。我扮作道姑,为的是可以跟妇人不避,得便行事,这是真情实话。”高国泰问:“慈云观有多少贼人?”崔玉说:“有前殿真人、后殿真人、左殿真人、右殿真人,还有五百多位的绿林好汉,都在那里啸聚。”

  高国泰立刻叫崔玉画了供,吩咐钉镣入狱。和尚说:“拿污秽之物把他的嘴堵上,吃饭的时候再给他拿出来,不然他会邪术,他能跑了。”高大人点头答应。

  高国泰退堂,请和尚到书房坐。高国泰说:“现在我这里还有一案,求圣僧指示我一条明路。”和尚说:“什么事?”高国泰说:“西门外八里铺,出了两条命案。我下去验尸,门窗户壁未动,两个人被杀,别的东西不丢,失去黄金百两。我没验出个路道来,这案子怎么办?”和尚说:“不要紧,我请两个人替你办这案。”高国泰说:“请谁呀?”和尚说:“我把我们庙里的韦驮请来,叫他给你办这案。”高国泰说:“那行吗?”和尚说:“行,前者我请韦驮在秦相府盗过五雷天师八卦符,今天晚上你在院中摆设香案,我一请就请来。你们可别偷着瞧,要偷着一瞧就瞎眼。”高国泰立刻吩咐家人,预备香烛纸马。又吩咐把酒席摆在书房里,同和尚喝酒,直喝到天有初鼓,外面桌案预备停当,高国泰说:“圣僧该请了吧?”和尚说:“该请了,你在屋里,可别出去。”高国泰说:“是。”

  和尚来到院中,把香烛点着,祝祷说:“我乃灵隐寺济颠是也。韦驮不到,等待何时?”连说了三遍,只听高处一声喊嚷:“吾神来也!”飕飕地飞下两个人来,说:“罗汉圣僧,呼唤吾神,有何吩咐?”和尚说:“八里铺门窗未动,杀死了两条人命,盗去黄金百两,请尊神把凶手给我拿来。”上面一声答应:“吾神谨遵法旨!”说罢,竟自去了。

  高国泰在屋中听着,心中说:这韦驮爷来得可真快。

  其实来的这两位神仙,不是别人,正是雷鸣、陈亮。

  前者济公在天台山与老仙翁斗法之后,叫孙道全回庙,叫悟禅投奔九松山灵空长老,和尚交给雷鸣、陈亮一封信,叫这两个人某月某日到江阴县,晚间在二堂后房上听招呼,叫他们装神仙,给和尚捧场。雷鸣、陈亮头几天就来到江阴县,在店里住着,天天晚上到江阴县衙中来。今天听济公说叫他两个人去给办八里铺这案,雷鸣、陈亮一声答应:“谨遵法旨。”二人出了知县衙门,雷鸣说:“老三,这案子怎么个办法?”他们两人头两天就听见说八里铺这案子了,门窗未动,两条命案,雷鸣、陈亮也不知是谁做的,今天济公叫他们给办这案,雷鸣没了主意,陈亮说:“要探贼事,先入贼伙儿。我们到八里铺左右去瞧探去。”雷鸣说:“也好。”

  二人来到西门,顺马道上城,用白练套索抓住城头,顺绳溜下去,抖下白练套索装进兜囊里。二人施展陆地飞腾往前走,只见眼前一座树林。二人刚来到树林边,只听树林里一声喊嚷,怪叫如雷,说:“吾神来也!”雷鸣、陈亮二人抬头一看,吓得亡魂皆冒。只见从树林子里出来一尊显大神,身高丈六,头如麦斗,头上戴着凤翅盔,五色的脸膛,五色的衣裳,两只眼睛好似两盏灯笼,嘴里喷出一股黑烟,起在半悬空经久不散。雷鸣、陈亮大吃一惊,雷鸣说:“这是什么东西?”转身打算要跑。陈亮说:“二哥且慢,你我弟兄在绿林这些年,可没遇见过这等事。大道边儿上什么装神弄鬼的人都有,真要是神,他也不会害人,要是妖魔鬼怪,你我跑也跑不掉,你我不如壮起胆子,问他一问。”雷鸣说:“对。”

  二人立刻拉出刀来,大声喊嚷:“呔,对面的你是神,趁早归庙,你是鬼,趁早归坟。我二人也是绿林好汉,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跟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别吓唬我们。”这个鬼“呀”了一声,说:“原来是雷鸣、陈亮。”说完了这句话,晃晃悠悠复又进了树林中。雷鸣、陈亮心里说:“怪呀,他怎么知道我二人是雷鸣、陈亮呢?”两个人正在这里站着发愣,工夫不大,只见从树林子里出来一人,头戴青壮帽,身披青绸氅,说:“原来是雷爷、陈爷!”

  雷鸣、陈亮一看,原来这人是绿林中的小伙计,姓王,叫王三虎,外号叫云中火。雷鸣、陈亮说:“原来是王三虎哇!你怎么干这个?”王三虎说:“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就在这江阴县住,我家中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病着,家里没有吃的。我在这里虽然装神弄鬼,可从不截孤行客,怕把人家吓死。我瞧着有两三个人,方才出来,也不害人,只为得点儿财帛罢了。没想今天遇见你们二位。”雷鸣、陈亮说:“我跟你打听打听,你是本地人,在这八里铺,门窗墙壁未动,杀死命案两条,盗去黄金百两,你可知道这案子是谁做的?”王三虎说:“这件事情我倒知道,你们二位怎不知道?做这案子的人,跟你们二位是联盟的拜兄弟呀。也是西川路上的人。”雷鸣、陈亮说:“我们拜兄弟里,没有太能干的人。你说是哪位?”王三虎说:“这个人是乾坤盗鼠华云龙的拜兄,叫鬼头刀郑天寿。当初就是他把华云龙带出来的,不是跟你们二位联盟的吗?”雷鸣说:“你知道郑天寿在哪里住着?”王三虎说:“他就在这西边,有个地名叫盆底坑,那里有座庙,叫大悲佛院。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叫铁面佛月空,一个叫豆儿和尚拍花僧月静。他们俩虽然是和尚,可跟常州府慈云观的老道是一党,这庙是慈云观的下院,郑天寿就在那庙里住着。听说他们都会邪术,墙上画个门就能进去。”雷鸣、陈亮说:“你带我们到那庙瞧瞧去,你只要指给我们就得了。”王三虎说:“可以。”立即到树林里拿他自己的包裹,带领陈亮、雷鸣往前走。

  雷鸣说:“你方才拿什么弄得那么大个儿?”王三虎说:“我拿竹皮子支的架子,假人脑袋里有一个铜筒子,一烧狼粪就从嘴里冒出烟来,还不会散。”雷鸣说:“难怪,这就是了。”

  三个人说着话,来到盆底坑,王三虎用手一指说:“就是这座庙。”雷鸣、陈亮说:“我二人到里面去探探,你在外面等着。”王三虎说:“就是吧。”

  雷鸣、陈亮二人来到庙墙下,拧身蹿上房去,在东配房后房坡,卧着望下一瞧,借着月亮看得分明。正大殿前面有月台,月台上有一张牙桌,牙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旁边坐着一个留头发的大和尚。黑脸膛,穿着青僧衣,身躯胖大,在那里叫:“来人!”只见配房里出来两个小和尚,都长得凶眉恶目,来到月台前,说:“师父呼唤我等,有什么事?”那胖和尚说:“今天白天这件事,你郑大叔回来别跟他提起。他一知道我有钱,他就爱花。无论有多少钱,到他手一嫖一赌就完了。我算是把他看透了。”两个小和尚说:“师父心里既然烦他,不会把他撵走了,不叫他住?”大和尚说:“你们两个小孩子懂得什么?满嘴里胡说。去亮青字,把那个溜丁的瓢儿摘了,把他一埋,你郑大叔回家来别提起。”两个小和尚一声答应,到东屋里拿了一把刀,就往后奔。

  雷鸣、陈亮在暗中一听,“这是杀人哪!”二人就在房上暗中跟随。这座庙是三层殿,两个小和尚往后走着,这个说:“师兄,你瞧咱们才叫冤呢,分赃没份儿,犯法有名。杀人叫我们去,分银子一两也不给咱们。”那个小和尚说:“师弟,你别瞎抱怨了,咱们庙里时常害人,哪个月不害几个?一回也没给咱们钱!”雷鸣、陈亮在暗中听得明白,到了第三层院子,雷鸣、陈亮从后面跳下来,一人拿一个,从后面一个老鹰拿兔,把两个小和尚的脖子掐住。雷鸣、陈亮拿刀在小和尚脑袋上一搁,说:“你们两个人要是敢嚷,立即把你们杀了。”小和尚说:“不嚷,二位太、太爷饶命!”雷鸣、陈亮说:“我问你,你们拿刀要杀谁?”小和尚说:“有一位公子姓曾叫曾三品,离此五十里地,有个曾家集,他是那里人。今天来到我们庙里来找茶喝,我师父瞧他有一匹马,褥套里有银子,用蒙汗药把他麻翻了捆上,搁在这东跨院北房屋里,叫我们二人去杀他。”雷鸣说:“这个公子的马匹褥套银子在哪里?”小和尚说:“马在花园的马棚里拴着,褥套银子都没动,里面有三百多两银子。我师父怕叫别人知道,都藏在西跨院。”

  雷鸣、陈亮问明白了,手起刀落,把两个小和尚都杀了。二人来到东跨院北房屋中,用白蜡点照一看,在床上捆着一位文生公子,昏迷不醒。陈亮先把绳扣解开,在院中找着荷花缸,拿碗取了一碗水到屋中给他灌下去,不久公子缓醒过来。陈亮说:“你别嚷,我们二人是来救你的。你在这庙中被人害了。你姓什么?”这公子说:“我姓曾,叫曾三品,是曾家集的人。今天来到这庙中找茶喝,不知怎么就糊涂了。”陈亮说:“你快跟我们走,给你找回你的东西,送你逃命吧。”

  曾三品活动了活动,同着雷鸣、陈亮来到西跨院花园里一找,果然马匹褥套都在那里。陈亮说:“你瞧这是你的东西不是?”曾三品一看,银两东西一样不短。雷鸣、陈亮带着他,开花园角门,把马拉出来,又绕到前面,找着了王三虎。陈亮说:“你没走甚好。”王三虎说:“你们二位到庙里看了怎么样?可曾瞧见郑天寿没有?这么大的工夫,我很不放心。”雷鸣、陈亮说:“倒没瞧见郑天寿,我二人杀了两个小和尚,把这位曾公子救出来了。王三虎,我二人给你十两银子,你拿回家去奉养你老娘,你可得把这位曾公子送到曾家集去。”王三虎说:“就是吧,我谢谢二位大爷。”雷鸣、陈亮说:“不用谢,你们去吧。”曾三品说:“二位恩公尊姓大名?救了我一条命,我一家感念二位恩公的好处。”陈亮说:“我姓陈名亮,这是我二哥雷鸣。我也不便细说,你赶快走吧。”

  曾三品和王三虎二人走后,雷鸣一想:“回去先把这个秃头拿了,回头再拿郑天寿。”雷鸣是个浑人,他想罢,也没跟陈亮说,二人复又拧身上房。

  这时候,月台上那黑脸和尚正在着急,心中暗说:“这两个徒弟实在可恨,这半天儿还不回来,杀一个人,这么大工夫,也不知哪里去了。”正在心中犹疑,忽然瞧见地下有人影,原来雷鸣、陈亮在东房上,月亮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和尚抬头一看,说:“什么人,好大胆量,竟敢在我这屋上?”雷鸣心直口快,伸手拉刀说:“好?攮的,雷二爷把给你的狗头砍下来!”说着,雷鸣跳下房来,摆刀就要过去。没想到这个和尚会邪术,用手一指说声:“敕令!”雷鸣翻身栽倒。陈亮见雷鸣躺下,立刻也摆刀蹿了下来,说:“好贼和尚,我焉能与你善罢甘休!你敢伤我兄长?”说着话,刚要过去,和尚用手一指,陈亮也躺下了。和尚说:“好孽障,这是你自来送死,休怨洒家。”立刻伸手拉戒刀要杀雷鸣、陈亮。

  偏巧这时候从房上跳下一个人来,穿着一身夜行农靠,说:“什么事?且慢动手!”陈亮一看,是鬼头刀郑天寿。陈亮认识他,他可不认识陈亮。陈亮可真伶俐,见景生情,赶紧说:“郑大哥么?”郑天寿说:“哪位?”陈亮说:“是陈亮同雷鸣。”郑天寿一听,说:“哎呀!这可不是外人,你们二位做什么来了?”陈亮说:“我二人做买卖来了。”郑天寿说:“唉,咱们自家人,幸亏我回来了。”赶紧过来,把验法撤去,把雷鸣、陈亮扶起来,说:“我给二位贤弟引见,这位和尚叫铁面佛月空。”雷鸣、陈亮赶紧行礼。月空和尚说:“贤弟你打哪儿来?”郑天寿说:“我今天白天瞧见一个美貌的妇人,我打算晚上去采花作乐,没想到找不着门了。合该是人家祖上有余德,不应当失节,就赌气跑回来了。也亏得我回来,我要不来,你这个乱子惹大了。这二位是玉山县三十六友的人;你要是把他们给杀了,你想想玉山县的人答应不答应?”月空说:“这也难怪,我也不认识他们。事从两来,莫怪一人。是这位雷爷先要跟我动手的。”郑天寿说:“得了,不必说了,你我彼此都是自家人。雷、陈二位贤弟既然来了,咱们一同吃酒吧。”

  月空立刻叫小徒弟收抬菜蔬预备酒饭。月空他庙里有四个徒弟,那两个到后面去杀人,这半天没回来,这两个小徒弟立刻在厨房收拾酒菜。这个小和尚说:“咱们师兄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那个说:“管他做什么?回头找着他们两人,都要挨打。”两个小和尚正说着话,把菜都打点好了。刚要做,雷鸣跑到厨房来说:“你们做什么菜呢?”两个小和尚说:“没做什么,连荤带素,打算要配十二样。”雷鸣眼珠一转,他腰里有包蒙汗药,是前者从单刀刘凤那儿得的,要害济公使了几两,腰里还剩下几两。雷鸣手里拿着药,答讪着说话,用手指点说:“这盘是炒的,这盘是爆的,这样是拌的。”两个小和尚没留神,雷鸣就把麻药下在莱里,六样有药的,六样没药的。雷鸣记住了,仍出来跟月空、郑天寿谈话。少时小和尚擦抹桌案,就在月台上把酒菜摆下。雷鸣早记着呢,他就说:“老三你吃这盘,我吃这盘,郑大哥吃那盘,和尚哥哥你吃这盘。咱们分着吃,别打架,我爱吃的我留下。”和尚同郑天寿也没想到菜里有毛病,以为雷鸣是个爽快人,倒不拘束。没想到雷鸣把六盘有药的给郑天寿跟和尚吃,没药的雷鸣同陈亮吃。没过多久,和尚和郑天寿全都翻身栽倒。陈亮说:“这是怎么回事?”雷鸣哈哈一笑,说:“把?攮的用麻药麻躺下了。”陈亮说:“你怎么搁的?”雷鸣说:“我到厨房去,冷不防把药洒上,六样有药,六样没药,咱们吃的是没药的。”陈亮说:“二哥,罢了,我真佩服你。”立刻先把月空和尚、鬼头刀郑天寿捆上,再把这两个小和尚也拿住捆上。雷鸣说:“等天亮开了城,咱们把这几个贼人解到江阴县去,交给师父就得了。”陈亮说:“也好。”

  二人自己弄酒弄菜,又吃又喝,直等到天亮太阳出来,雷鸣、陈亮刚打算把贼人解了走,忽见外面进来两个班头,都是头戴缨翎帽,身穿青布靠衫,腰扎皮挺带,薄底窄腰快靴。带着几十位伙计,来到这里,说:“二位姓雷、姓陈吗?”雷鸣、陈亮一听一愣,说:“不错,二位头儿贵姓?”官人说:“我姓李,他姓陈,我们是江阴县的。你们二位是济公的徒弟么?我们是济公打发来的,说你们二位在这里拿住贼了。你把贼人交给我们吧,济公一会儿就来。”雷鸣、陈亮说:“不错,我们这里拿住了一个铁面佛月空,一个鬼头刀郑天寿。”官人说:“咱们押着贼人一同走吧。”手下伙计刚把两个贼人扛起来,一同出了庙们,只见对面济公也扛着一个和尚过来了。

  济公昨天就住在知县衙门。今天清早,跟高国泰说明白,和尚带着众班头出了衙门。和尚说:“众位头儿,你们大伙儿奔盆底坑大悲佛院,那里有一位姓雷的,一位姓陈的,是我的两个徒弟,他们在那里拿住贼了。你们到那里去等我,我随后就到。我还得去办一件差事。”众官人头里走了。

  和尚来到西门里,路北有一座酒馆,和尚进去,要了一碟菜,两壶酒喝着,就听酒座中众人纷纷议论说:“我们这江阴县出这样新鲜事,无故净丢二十多岁的小伙计。若是小孩儿丢了,说是拍花拍了去。这净丢大人,莫非也叫拍花的拍了去?街市上都乱了。这几天,听说有好几十家丢人的。都告在当官,各处寻找,街上尽是找人的,你说怪不怪?”

  大伙儿正在议论之际,只听外面一声:“阿弥陀佛。”进来一个和尚,淡黄的脸膛,有二十多岁,手里托着簸箩,里面装着绿豆,往各桌上抓豆施舍,却只给三四十颗。--这个和尚,就是月空的师弟,叫豆儿和尚拍花僧月静。他这豆儿有麻药,吃三四十粒不怎么样,只要一过五十粒,药劲儿一发散开,这个人就得迷糊。他一天只拍一个,不定在哪儿拍,大家也不理会。他拍了人就给慈云观送去。都要年轻力壮的,到了慈云观就不叫出来。

  今天豆儿和尚又来到酒铺,打算拍人。按各桌上给绿豆,济公说:“才来吗?”月静一看是个穷和尚,豆儿和尚说:“早来了,大师父。”济公说:“我来了半天了,你给我点儿豆儿吃,可得过五十粒,少了可不行。”豆儿和尚一听这话一愣,连忙抓给济公三十多粒豆子,济公说:“不够。”自己伸手就抢了一把。豆儿和尚心里说:“你一吃就迷糊。”心说:“我拍他这疯疯颠颠的做什么?也罢,等他迷糊了,我把他带出城,没人的地方,将他推在大江里就完了。”心中想着,见济公把豆儿都吃了,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这豆儿怎么不灵呢?不是五十多颗就行了吗?我吃了有一百颗还不怎么样,你再给我点儿吧。”

  豆儿和尚一听这话,吓得心里直跳,怕他给明说出来。心中暗想着,又给济公抓了一把,心说:“只要他迷糊过去,省得他满嘴胡说,坏了我的大事。”济公又吃了好几十粒,说:“我吃了有一百五六十粒了,还是不行,你再给找吃点儿。”豆儿和尚赶紧又给他抓了一把。这一回,见穷和尚吃下去,一打冷战,两眼发直,就不言语了。豆儿和尚心想:“必是迷糊了。”赶紧把济公的酒钱给付了,说:“掌柜的,这是我们庙里的疯和尚,我把他的酒钱也给了,我带他走,省得他发了疯病,打人骂人。”掌柜的说:“是咧。”大伙儿也不理会。

  豆儿和尚往外走,济公站起来一声不言语,随后就跟着,一直出了西门。豆儿和尚心中想要把穷和尚推在江里就完了,正往前走着,济公在后面一声喊嚷:“站着!”倒把豆儿和尚吓了一哆嗦,立刻站住,说:“你不是迷糊过去了么?”济公说:“没有,我为的是叫你给我付酒钱。你不是拍花的么?”月静说:“你怎么知道?”济公说:“我就是专门拍花的。”豆儿和尚说:“你是怎么拍花的?”济公用手一指,口念:“?,敕令赫!”豆儿和尚就迷糊了。济公头里走,他就在后头跟着。济公一高兴,把他扛起来,走街市上过。路人一看,说:“和尚化缘有打锣的,有拉大锁的,没见过扛着和尚化缘的。”济公说:“不开眼,少说话,我们庙里搬家、大和尚搬运小和尚。”大伙儿一听,这倒新鲜。

  济公扛着拍花僧,来到盆底坑,正碰见雷鸣、陈亮。众官人押解着郑天寿、月空。济公把月静也交给官人,雷鸣、陈亮给师父行礼,大伙儿一同来到江阴县。

  济公带着两个徒弟,逮住了三个贼人,高国泰立即升堂,给济公在旁边设了个座位,将三个贼人带上堂来。

  这时候,月空、月静、郑天寿也都明白醒过来了。高国泰一拍惊堂木:“你等姓甚名谁?快说实话!”这三个贼人一看,已经到了公堂上,济公就在旁边坐着看,料想不招也不行了。郑天寿说:“老爷不必动怒,我实话实说。小人姓郑,名叫郑天寿。我同这两个和尚,都是慈云观祖师爷差派出来的,叫我给他们诓人。”高国泰说:“慈云观是怎么一段事呢?”郑天寿说:“慈云观有一位老道,叫赤发灵官邵华风。他有一宗宝贝,叫乾坤子午混元钵。那里面有五殿真人,有三十二位采药仙长,三十二位巡山仙长,三十二位候补真人,还有熏香会上三百六十位绿林好汉,在外面开有七十二座黑店,统辖五百只黑船。不久祖师爷就要起事,夺取大宋的江山杜稷。”

  高国泰一听,不由得问:“西门外八里铺,门窗户壁未动,杀死两条人命,盗去黄金百两,可是你做的?”郑天寿说:“不错,是小人做的。我夜晚去窃盗,他瞧见了要嚷,被我将他杀死。”高国泰又问两个和尚,这两个人亦都实说实话了。高国泰当即吩咐把他三个人钉镣入狱。和尚在一旁说:“老爷你不要把他们入狱,这几个贼都会邪术,要是跑了,你也担当不起。我和尚正是为常州府慈云观这件案子来的。你赶紧坐轿,我和尚帮你把贼人解到常州府去,连假道姑崔玉一并带上。你把差事交到上宪,就没你的事儿了。”高国泰说:“很好。”立刻传两顶轿子,给雷鸣、陈亮备两匹马,手下官人各带兵刃,把四个贼人带上三件手铐脚镣,装在车上,前后有人把着。

  高国泰先请济公上轿。和尚一上轿,把轿底蹬掉了,高国泰也不知道。上了轿,抬轿的也没瞧见,搭起轿子就走,和尚在轿子里跟着跑。街上的人一瞧,说:“这可新鲜,四个人搭轿子,怎么十只脚哇?”大伙儿直嚷。高国泰在轿子里坐着,听着草鞋底“踢踏踢踏”直响,赶紧吩咐住轿,下轿一瞧,和尚在轿子里露着两只脚。高国泰说:“圣僧这是怎么一段事?”和尚说:“你真冤苦了我,难为老爷有这两只厚底靴子,要是没有,还不得把脚底下跑破了?坐这轿子,我看还没有走着舒服呢!跑快了头里挡着,跑慢了后头兜着,累得我一身汗。我可不坐这轿子了。”

  高国泰一看和尚坐的轿子没有底,怒说:“这是怎么搞的?你们这些轿夫,真混帐!”众轿夫说:“我们也不知道哇,怪不得抬着真轻呢!”高国泰说:“快来给圣僧换马。”立刻有人给和尚拉过马来。和尚骑上马,大伙儿押解差事,来到常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