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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亚-紫蓝色氛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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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蓝色氛氲紫

  沈亚

  「楔子& 简介」

  打她八岁那年开始,医生便无情地推断她活不过十六岁,然后是二十岁,然后是二十七岁,现在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然后从这日起,她日日夜夜活在没有明天的恐惧里!

  以为上苍待她够刻薄的了,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头而已……

  拖着一副随时会消逝的病体,她纠缠在日本贵族两大俊公子之间,此情已是难堪;而这绝色女子,竟然还不择手段地逼迫她当她丈夫的情妇?

  呵!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她实在是迷糊了,可清明的思绪却明白地告诉她──无论命运再怎么摆弄她,她只要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她决然放弃一切的日本贵公子……

  「第一章」

  灰烬幽魂。

  东京。姬月帝国大厦。

  秋凉,夜风冷冷吹拂着东京霓虹闪烁的夜色。商业区日间极度繁华的光景不再,没有人声的空间突然沉默;冰冷的大厦失去了炫目的光影,微暗地泛着某种带着寒意的光。

  她以特殊的钥匙打开电梯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光线透射而出。昏暗的大楼角落只有一盏微黄的灯光,映得她修长曼妙的体态在电梯之前显得有些荒凉。

  这电梯没有楼层数,进入之后电梯本身便笔直往上走,没有楼层显示的灯光可看,也没有镜子,没有任何文字或可供阅读的张贴。

  这是一座无声且无趣的电梯。

  电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不会停驻其它的楼层,也没有其他的客人会走进来。这是一座私人的、彷佛孤岛一样的电梯,隐藏在东京最高的商业大楼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安全密闭的电梯空间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凄凉的夜、凄凉的电梯,而电梯里女子所褪下的衣衫散落在电梯冰冷的地板上。

  电梯到达目的地后再度无声无息地打开,女子赤裸着身体缓缓地步出电梯。电梯门关上后,她孤独地置身于一个深蓝色、汪洋一般的空间里。

  偌大的空间只有深深浅浅的蓝,波纹状的蓝色线条包围着整个屋子,天花板上流动着水一样的光线,而带着浅浅的蓝色光线照射在她身上。她一汪流瀑似的长发飘垂在身后,及腰的长发在微蓝光线的呼唤下,似乎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力,缎子般柔美的色泽在每一个脚步之间跳动,闪烁着一丝令人目眩的光芒。

  她的面孔彷佛传说中素白的碾玉观音,柔白的肌肤如幻似真,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眉目似画──一幅上帝精雕细琢、费煞心思的工笔画。不笑不怒,令人无法揣测的心思绵绵密密在海一般的屋子里流动起来。

  巨大的落地窗将东京夜景尽收眼底,铁塔上的光线、每一栋楼里的喜怒哀乐、天上人间的窃窃私语都躲不过这里无言的视线;这里彷佛离天堂最近,也彷佛是人间与天堂之间的交接点。

  角落里有紫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映在巨大的玻璃窗上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她在那烟雾之前站定,灵动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男人映在窗前的身影。

  他憔悴了许多,青涩的胡渣布满双鬓,那双原本冷静锐利的双眼如今写着无力的悲哀。她的双手轻轻绕过摇椅,在男人的胸前停驻。

  男人手上的烟落在地上,未熄的红焰在蓝色的光线中默默燃烧。他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修长的双手握住了她藕般细致的臂膀。

  不知哪里传来的凄美歌声,唱着爱人离别的伤痛,女声哀哀切切问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相爱却不能相守?

  为什么……那哀泣的歌声显得多么真切,女子却忍不住微笑。这世界,若能问为什么,若能哭出所有的悲伤,那么离别的歌又何必唱得如此伤痛?哭泣是什么呢?只不过是泪水加上哽咽而已。

  她从来不想问、不想知道,她只想看着现在,只想爱这一刻,只想看到时光流转的足迹。

  透过明亮落地窗,她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正拥抱着她所爱的男人。

  也许明天地球不再运转,也许明天这男人便会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也许明天她便有如空气般消失在另一个蓝色的空间里……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浅浅地笑了起来,温柔地以发缠绕住男人的身体。

  别去想吧,别用明天的哀愁勒死今日的幸福……人啊,究竟有几个明天呢?

  男人起身,长长的袍子落在地毯上,焰灭灰飞之后,空气里只有冷冷的蓝色。他抱住女子纤细的腰枝,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了女子微凉的躯体,另一股火焰在他们之间燃烧。

  他抬起她小巧的脸蛋,凝视着那张他所见过最美的面孔。那双黑白分明,彷佛能看清一切的眼睛让他自惭形秽!他轻叹一声,无言地拥紧了她。

  她的唇略带苍白,素净的肌肤在他手掌的摩挲下微微颤抖。他轻轻地抱起她,在深蓝色的大床上放下她。深蓝色的床单衬得她的肌肤特别白皙,那精致的体态在蓝色的床上划下一道美丽的白色弧度。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呼唤,所有的自制力正在接受此生最严厉的考验!火焰蔓烧他所有的细胞与神经,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但是他只是站在那里,任那火焰燃烧、任自己的双手颤抖、任自己所有的理智崩溃决堤!

  她微撑起自己的身体,长发像一袭薄纱笼罩着她曼妙的体态。她抬起眼,水波盈盈地注视着她的男人。

  男人的肌肉强健,流动的光线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游移,那令人赞叹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野蛮。她看到他颈边贲张的血脉,看到他的双手正无助地握着拳,而这不是她要的。

  她半跪着坐了起来,仰着头,双手环绕他的颈项,无言地闭上眼睛,唇轻吻上他的。男人的身体遽颤,所有原始的欲望瞬间急切地苏醒过来!一双他所见过最为清亮的眸子,那眸如今正映着天空的一抹轻蓝。

  她一点也不像湖畔出现的精灵,也不像湖里出现的女神。她像个梦──那梦,教他醉……教他甘心等她一年、两年……午夜梦回,当她的影像出现在他每个最深沉的梦境之中,他知道自己甘心等待一生……真的。

  就算等待一生也无所谓吧!

  「莫芜薏!」

  一声带着焦急、责备的急切声音打断了这完美的梦境,不远处两名女子正慌张地四下张望叫唤。

  「芜薏?莫芜薏──」

  那发音的意思他并不能了解,尽管他早已熟悉。清脆的音节念在口中却似乎像是银铃所发出的轻脆声响。他默默在心中念了许多次,就在他默念的同时,那女子竟像是感应到他的呼唤似的转过头来。

  那双漆黑如星的眼眸笔直看进他心中最深沉的角落。

  他蓦地一惊!唰地跳了起来,转身离开那里。

  「莫芜薏!」

  叫唤声仍在持续之中,他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在微晨的轻雾中所出现的美丽幻梦罢了。

  当他停下脚步,身后却有女子叹息的声音传来……他凝视着那背影,心中不由得再度念起那三个字:莫芜薏、莫芜薏──莫芜薏。

  「Moore ,长岛冰茶一杯!」

  震耳欲聋的乐声将整间屋子震得微微晃动,天花板上的七彩灯光正似疯了般的旋转不停;舞池里男男女女放肆地摇晃着自己的躯体,脸上炫迷的表情彷佛已搞不清楚人间地狱的分别。

  这是一间将近百坪的PUB ,四面墙上以极为绚丽的色彩画着抽像的图案,猩红的颜色在灯光照射之下更显得诡异。

  一个小小的吧台坐落在进门的左侧方向,成堆的酒瓶、玻璃辉映着诡谲的灯光。吧台上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服务生服饰,脸上带着笑,手上的动作从来没有停止过。

  舞池大概有五十坪大,里面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女,忘情地挥舞着他们的肢体,放肆地宣泄着他们体内积蓄已久的压力。

  圆形的小桌子看似凌乱地散放在场地中央,带着点儿淡蓝的光线在上方隐隐投射下来,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有何用意,似乎只是为了座位而摆置的座位、为了光线而打的光线。得等人全部坐落,而且由上方往下看才会莞尔发觉,那圆桌竟排成一弯淡蓝色新月模样;而人们正坐在那优雅的新月之上举杯大笑着,状似一幅既幽默又优雅的画面。

  这样不着痕迹的安排自然不是巧合,只是也很难了解这种让人看不出来的设计究竟有什么作用?

  「嗨!一个人啊?」

  穿着短裙的俏丽女孩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染成金黄色的头发衬着雪白的脸蛋,在灯光下看起来特别苍白。女孩端着一杯猩红色的血腥玛丽很自然地坐下来,一点也不打算等他邀请。

  「这里很好玩吧?你是谁介绍的?」

  他挑挑眉,不知道这个地方原来还得有人介绍才能进来。

  女孩子笑了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你自己来的?那你运气真好!阿朗不在,要是阿朗在的话,你可能连门都进不来。」

  他还是不说话,但女孩显然完全不介意。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圆圆的眼睛飘在楼下和他的面孔之间。

  「你知道下面的桌椅排成月亮的模样吗?这是个秘密那,只告诉你一个人哦!」她笑得十分甜美,娇俏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红润润的,非常可爱。

  他没有回答,女孩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好像他就算是个人,对眼前的少女也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只是我真不懂耶,为什么Moore 要这样安排呢?害我想了很久很久耶!每次问她,她都只是微微一笑,可是从来都没有回答唷!真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想得到吗?」

  这几句话倒是引起他的兴趣,他摇摇头开口:「是吧台的女孩子吧。你们叫她Moore ?」

  「嗯,是一个爱尔兰诗人的名字,但是她说她不认识那个诗人……」女孩子又笑了起来,这次眼光只飘荡在下面的空间之中,而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之味。「真奇怪,原来她也有不认识、不了解的事情……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呢。如果这世界有一半的女孩子像她,那像我们这么平凡的女孩子可就惨了。」

  男子听着,仍是不语。

  「我叫芽子,你呢?」女孩子恢复了精神,很活泼地转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织真。」男子淡淡回答。「寒泽织真。」

  「你也是为了Moore 来的,对吧?」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眼光却沉默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女孩子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眼里却隐约闪过一丝落寞。

  「我就知道!这次我又赢了!」她说着,端起酒杯,像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但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问他:「你喝过「幻之美人」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女孩子微微一笑,举杯朝他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有机会你该试试看的,那是Moore 最擅长的招牌酒,也是世界上最甜、最凄美、最令人痛苦的酒,喝过之后你永远不会忘记。」

  不等他回应,女孩子很快下了楼。闪到吧台之前,吊叽喳喳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同时回头对楼上的他甜甜一笑。

  他听到吧台周围的女孩子们发出一阵嘻笑与感叹的声音。而正在工作的女子却连头也没抬,只是微嗔地睨了芽子一眼,似乎这种事情在这里早已经司空见惯。

  幻之美人?

  他露出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他是该试试看──「你果然在这里。」

  寒泽织真立刻蹙起眉,微笑在他的眼中隐去。他抬起眼,那女子已经在他面前坐下来,这次装扮得像个清纯的大学生。

  半东半西的血统让女子的面孔十分深刻,漂亮得令人难以忘怀,但他怀疑有几个人弄得清楚女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出现在什么地方?此时的她不就又像个鬼魅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只不过,这种不打招呼的出现,通常都代表着麻烦──和厄运。

  「一看到我就没有好脸色。」女子有点无奈地摊摊手:「我是个鬼吗?」

  「差不多。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女子泄气地抬起一双大眼睛:「你可真是无情啊!」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只好耸耸肩:「你喜欢直截了当?很好,我也满喜欢的。我们这么说吧──你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啊。」

  「我喜欢什么人也与你有关?」

  「与贵家族有关的事情都与我有关唷。」女子笑得十分甜蜜,表情像是正与情人谈心的娇俏少女。「我是常驻特派员嘛。」

  「我不想知道你要说的事。」寒泽织真直接站起来,表情冷峻地转身离去。

  「你不听我说将来一定要后悔的!」她焦急地叫起来。「这真的很重要!」

  寒泽冷冷地停住脚步,背景姿态僵硬至极!

  「你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吗?」女子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

  「我没兴趣知道是谁开的。」

  「这是──」

  「Moore !」下方吧台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声。

  他眼角瞥见吧台上的女子上一秒钟依然微笑,下一秒却忽然倒了下去!他蓦然转身往楼下冲──「寒泽!这是姬月的店!」女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场面突然沉默了。

  楼下的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在吧台里的女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著因应之道,而他远远地看见女子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张白纸一般,而那紧闭的双眼正不断地揪紧他心头的每一根神经!

  这时,一名体态修长匀称、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拨开嘈杂的人群走向昏迷的女子,毫不费力地一把抱起她,走进吧台另外一边的小房间里。

  楼下混乱的场面尚未平息,而他的脚步却像是定在楼梯上一样,动弹不得!

  女子叹口气走到他身边,挽着他的臂,美艳绝伦的面孔优雅地仰了起来,注视着他。「寒泽,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要告诉你了吧?这是姬月的店,她是姬月的女朋友。」

  他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俯视着女子精巧有如手工娃娃的面孔,眼里闪过一丝冷冽,道:「我不管她是谁的女朋友,我也不管这是谁开的店。我喜欢她,我要她成为我的妻子,谁也阻止不了我。」

  「她成不了你的妻子的!事实上她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她有病,医生说她能活过三十岁就算是奇迹了。」

  男人震惊地停滞三秒钟!听到女子那惨惨的叹息,他知道她没有说谎。他双眼紧紧地注视着吧台旁的那扇小门,他的拳头无言地握紧,似乎随时都可能冲过去破门而入!

  「事实上是医生说她不可能活过二十七岁,而现在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寒泽。」

  「那很好,我不用担心她将来会变成一个让人失望的女人。」

  女子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开口问道:「你是说真的?」

  「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他说着,甩开女子的手,迳自下楼而去。

  那背影像极了君临天下的帝王!

  女子心细地看着那背影好一会儿,表情凝重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她挑挑那双如柳叶一般的眉,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说道:「寒泽……你根本就知道她是谁。这不是巧合,你是故意的吧?嗯?也好,呵……也好啊,狮子终于醒了,而我这只狐狸终于也有点事可以做喽!嘿!真好玩哩!」

  下着细雨的清晨,东京灰蒙蒙的天空泛着深深浅浅的蓝。不羁的夜城无声地沉默着,车辆稀稀落落地在大街上缓慢前进,白天时拥挤而粗鲁的车潮在此时也显得优雅许多。

  一夜大雨将繁华的城市洗得乾净异常,素净的面孔几乎认不出这正是夜里有着冶妖风情的所在。

  穿过一长排高耸的摩天楼,转了几转便看到一栋红色的小小楼房,宁静地坐落在都市旁的小公园旁边。公园里有绿绿的树微摆着清新的鲜意,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树叶上,发出凉凉的声音。

  她跳下单车。那红色楼房只有六层楼高度,同样漆成红色的仿古木门有着中式老旧可爱的模样。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唇角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她喜欢这样的清晨,更喜欢下雨时天空那灰蒙蒙的蓝。

  单车前座放着热腾腾的早餐,诱人的香气从袋子里隐隐约约飘散出来,她将单车停好,正要拿出钥匙却听到旁边有人发出低低的声音。她很讶异地转头,原来红色楼房的侧边无言地站着个一身正式黑西装的男子。

  「你?」

  「莫小姐,少爷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她认出那男子,长久以来一直追随在过去恋人身后不远处,像个影子一样的护卫。

  她摇摇头,清澈的眸子明朗地看着男子:「请你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的。祝他幸福。」

  「莫小姐!」眼看她已经打开门,男子焦急地上前一步:「莫小姐,我家少爷真的很期盼再见您一面……他很不快乐,难道您不能──」

  「的确不能。」莫芜薏叹口气,将单车牵进小公寓。

  男子不敢造次,只能站在原地以一种焦急得近乎哀求的眼神注视着她。

  「莫小姐,念在过去你们曾有过的快乐岁月,请跟我走吧!」

  「那都过去了……山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都已经过去了。」莫芜薏无言地关上公寓的门,将男子恳切的眼神关在门外。

  金黄色的美丽阳光似乎也被关在门外,她靠在脚踏车上,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那哀求的心──再看一眼……只要能让她再看他一眼──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可怜又可悲的心啊……知道啊,那已经过去了啊!

  「芜薏?」

  抬起头,阿朗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正看着她;从她的样子,刚刚她与山田的对话,显然阿朗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莫芜薏仰起过分僵硬的背脊想摆出坚强的姿态,只可惜还是很失败地垂下头,惨惨一笑:「早,阿朗。」

  「早餐买回来了?」阿朗微笑地从手中接过纸袋,明朗的笑容依旧,方才那一瞬间的阴暗彷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莫芜薏知道,她比谁都清楚阿朗其实有多恨那男人!因为阿朗太爱她,那男人原本是他们的好朋友,而如今阿朗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最伤人的背叛,往往来自最亲密的人。

  阿朗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饮着鲜乳,同时绽出一抹漂亮的笑容说道:「今天早上我没事,送你上课如何?」

  「嗯……」心不在焉地,她望着阿朗极为出色漂亮的脸庞。

  多俊朗出色的漂亮人物!如果阿朗不是遇上她,如今想必会有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没这样多的阴影、晦暗……阿朗淡淡笑着说,人生不过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无聊谬误──如果知道她作如此想,这是阿朗必然会有的反应。

  谬误──或许。但无聊?喔,不,她绝不会这样形容阿朗的人生。

  「吃吧,早餐要冷了。」阿朗淡淡将早点推到她面前。

  门铃此时响了起来,令将陷入沉思的她惊跳一下!

  阿朗微蹙起两道浓得漆黑的眉。「我去开门。」

  她如梦初醒地晃晃头,眨眨眼终于回到现实。

  门打开,阿朗不高兴的声音很快传来。她才起身,便给阿朗那极度忿怒的声音给惊住!

  「放开我!」阿朗吼道。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有效地箝制住阿朗忿怒的挣扎,墨镜下的脸没显出任何表情。

  她惊愕得后退一步,弄翻了桌上装着鲜乳的玻璃杯,雪白色的液体迅速在小圆桌上蔓延开来──「莫小姐。」另一名著西装的中年男人十分恭敬地朝她行个礼。他站在门外,就像所有谨遵礼教的日本人一样,谨守分际;几乎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需要与您谈一谈。」

  「不要去!芜薏!你还傻在这里做什么?快跑呀!」阿朗高声咆哮挣扎着:「放开我!该死的!不准你们带走她!」

  衡量情势,这趟她自是非去不可的。莫芜薏轻叹口气,道:「我跟你们去,别伤了她。」

  「我们无意伤害任何人。」中年男子依旧敛眉低眼,说话的音调没有起伏。「请下楼,车子正等着您。」

  「芜薏!」阿朗惊恐地望着她。

  走到她身边,她轻轻一笑,笑容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安慰。「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芜薏?芜薏!」阿朗极度忿怒地咆哮起来。「别去!芜薏!别去──」

  门关上。等在楼下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从来无意、也不愿介入的世界。

  只是……阿朗不是说了吗?人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无聊的谬误罢了。

  上了豪华的劳斯莱斯轿车,中年男子很快上了车坐在司机旁边,车子沉默地驶动。

  看着窗外的风景,半晌之后她终于开口:「你们要带我去见谁?」

  虽然与前座隔着间隔,但她知道前座的男人可以清楚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对方依然沉默了许久,彷佛谨慎地考虑着答案。

  数秒钟过去,就在她以为得不到答案的同时,男人却恭谨地回答了。

  「待会儿您要见的是我家小姐,樱冢小夜子。」

  莫芜薏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竟然……竟然是她!

  她为什么要见她?

  今天便是他们结婚的大好日子,什么样的女人会选在今天会见……会见她的前任情敌?

  平静的心再度狠狠被打乱,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上眼睛……她一直知道,自己爱上全世界最不该爱的人;只是却不知道,那爱,如影随形,竟如空气一般,无所不在。

  「第二章」

  幻之美人姬月八王子饭店。

  偌大的饭店依照日本传统习俗妆扮得优雅而喜气。无数雪白百合布置而成的礼堂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中年男子领她来到一间房前,轻敲房门之后很快消失。留下她紧张而无助地瞪视着那全黑的门。

  门打开,女子们兴奋嘻笑的声音传到外面。来开门的是一名身穿和服,有着俏丽圆脸的少女;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同时冻结。

  「是她吧?」房内有女子轻问的声音。

  少女打开门让开一条路让她进门,同时闷闷回答:「是的。」

  「你们先出去。」

  房里大约有六、七个全都穿着同样和服的女子,她们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看着她;但即使她们有多不欢迎她的出现,她们仍然恭敬地行礼,无声地退出房去。

  多么恭敬有礼、永远谨守分际的日本人。

  「请过来。」女子坐在梳妆台前,一身雪白优雅的和式新娘礼服。

  莫芜薏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的折射,看到一个美得令人屏息的日本新娘──她,一身日本传统装扮,高耸的和式发髻,别着白金色的双飞蝴蝶饰;雪白犹如细雪的肌肤虽然施着脂粉,却仍然难掩吹弹可破的天生丽质。

  她,有双形状犹如杏子,眼角斜飞入鬓的眼,漆黑似墨,明亮胜星;挺直而漂亮的鼻梁恰到好处地将她的眉目割出黄金比例,而唇……如今点上艳丽朱墨的樱唇,一道形状美好的孤度啊,连天神也忍不住要心动吧!

  莫芜薏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倒影,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忍不住要想,这样绝美出色的杰作,只怕连时光的刀斧手也要跟着叹息,舍不得犯罪吧!

  「请坐。」女子转身。

  和服下的体态想必十二万分的美好,因为她的手,光是那青葱似的手指已不知要令多少人神魂颠倒。

  「冒昧请你来,十分地抱歉。」女子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魅惑人心的魔力。「但我有些话,一定要在婚礼之前跟你说清楚,希望你不要介意。」

  莫芜薏终于坐了下来,轻嘘口气后,淡淡一笑着回神。「不要紧,如果你是担心我与──」

  「正是那件事,但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

  她不了解眼前女子话里的意思,只能以不解的眼神注视她那极为漂亮的面孔。

  「我从来没有要你们分手的意思。」

  莫芜薏讶异得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莫芜薏终于了解,什么叫「一笑倾城」了。也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这样的成语吧!尽管她对樱冢小夜子从没有过敌意,但就算有,也得在这样的笑容里消逝无踪。

  樱冢小夜子微微一笑,以一种极为体谅、极为温和的眼神凝视着她道:「是的,我从没有要你们分手,或者应该说我并不希望你们分手。很可惜我到最近才知道你的事,令你白受了许多委屈,希望你能让我补偿你。」

  补偿?

  她简直惊讶得不知要如何反应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与他的婚姻是基于政治与商业上的利益考量,与个人的感情无关;他有一个…

  …请原谅我如此形容,一个情妇,对这场婚姻不但无害,甚至还有益处。」樱冢小夜子轻轻地诉说着,音调是那样温柔甜美,像是在念一则美丽的童话。

  震惊终于过去,紧接而来的却是一连串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问的问题──「你怎么能忍受这个?一场无生命的政治婚姻?丈夫背着你在外面拥有情妇?让我无法了解……」

  小夜子再度轻轻地笑了。「你会的,如果你处在我的立场,你会知道与其让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纵情声色,那么让他拥有一个家族所认同的情妇,反而是比较明智的作法;事实上如果他没有,我也必须替他找一个,而那行为所有的风险比现在的情况更要危险许多……」

  莫芜薏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她知道日本贵族通常以家族为要,为了家族利益,私人感情通常必须忍痛割舍,但现在,看着小夜子那绝美的面容……哪里有忍痛?哪里有不舍不甘?

  婚礼的钟声响起,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

  「小夜子,你准备好了吗?」

  小夜子优雅地起身,温柔地朝她微笑。「今天找你来,就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失去你,将会使他陷入痛苦与不稳定,我不希望他怪我破坏你们,请不要离开他。」

  她说着,行了九十度虔敬的大礼:「将来还请你多多照顾了!」

  莫芜薏想开口,但房间的门已经打开,年轻的西装男子走了进来,看到她,他似乎有些讶异。

  小夜子很快挽住他的手往外走。「我们走吧。」

  「她……」

  「我与莫小姐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小夜子……」

  「会错过时辰的。」

  莫芜薏呆愣着,望着他们绝美的背影,她彷佛陷入莫名的异度空间。

  一个丈夫不是丈夫,而情人也不是情人的奇异空间……小夜子的话,言犹在耳。她那美得教人屏息的影像,也在眼前摇曳……如此不真实;而她所说的话,更是教人无法相信!

  那就是他们的游戏规则吗?

  不出世的日本贵族就这样看待他们短暂的人生?

  不……当她离开饭店的时候,心中已清楚弄着答案。

  不……饭店前那馨香的百合,迎着艳阳吐露着醉人的香气。

  婚礼开始了,饭店中庭传出庄严的鼓声,礼赞之歌飘扬在空气中。

  那不是她的游戏规则,她的人生已经够短。

  是啊……招来一部计程车,她叹口气回头再望一眼。

  正因为她的人生已经够短,所以……所以谁也不能教她回头──婚姻虽然只是一纸合约,但签下合约,便代表一种责任;他签了那合约,不管理由为何,都出自于自身意愿,那代表他们之间的爱情已死……一段已死的恋情又怎能令她回头?

  「「圣依纳爵升天」,波佐的作品……」

  漆黑的视听教室中,教授特地将幻灯片移到教室天花板,整个投射灯仰角照映出图画真实的模样。

  这幅图她见过许多次。十六岁那年,她已经站在罗马的圣依纳爵堂,静静地凝视了它三个钟头那么久。

  如今抬起头,那画依然如此真实!

  她好像看到圣依纳爵真实地从教室直接飞上天,一群天使正等着迎接他……飘着天使的天国啊,就在她的眼前,伸手可及。

  「注重科学精神是近代才有的事,天堂到底距离地面多远?上帝的宝座是什么材质?近代人一旦开始思索这样的问题,天堂的真理便已经离我们远去。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这样的思考角度,的确造成了美学界的大震撼!正因为有这样的理论,波佐这样出色的虚拟空间图画才得以呈现在世人眼前。」

  垂垂老矣,但仍精神瞿健的白发教授缓缓地说着。带着哲理的口吻,有些遗憾似的,沙哑的嗓子在提到「天堂」这两个字时带着微颤的虔敬。

  他看到天堂。老教授不止一次这样坚定地告诉他的学生们。

  透过美学无上的角度,他看到真实的天堂。

  她该是他的得意门生了,但为什么她就是看不到?看不到教授口中圣洁的天堂?

  「你太固执!」老教授有时不免气急败坏地骂她:「莫,美是要用心灵之眼看它!

  不是肉体之眼,不是物理空间!哎……你应该懂的,你应该比谁都懂!怎么这样顽固?

  顽石啊你!怎么就是不肯点头……」

  莫芜薏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教授。

  「美学,跟爱情一样;同一种东西,偏偏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老教授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笑:「都是瞎子摸象啊你们!却都假装自己是缺点专家,一笔一划,哪里落错了位置都逃不到你们那双法眼,其实,还不是瞎子!一模一样的瞎子!」

  学生们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锋,跟话里那幽默的老生经验谈给弄得笑了起来!

  「啪」地一声,灯亮了起来,美丽而虚幻的天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我们的论文题目了。」老教授微笑地注视他的学生们。「物理之眼与心灵之眼。瞎子们,好好想想,你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或者更长。」他嘻嘻一笑:「写了一年还写不完的可大有人在,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我有生之年写完它。」

  话毕又是一阵尴尬的吃笑,学生们纷纷起立,几个态度潇洒的人已落落大方地离开,留下一小群人围着老教授打听如何落笔才能得到好成绩。

  她呆坐在椅子上,眼光迷惘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白布……天堂,死了真的有天堂?

  学得愈多,她反而愈迷惑了。她究竟要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

  「莫芜薏!」

  她呆了一下,仰着头看到老教授温和的笑脸。

  「陪老头子散散步。」

  「喔。」她眨眨眼,好不容易回神,很快起身:「对不起……」

  老教授微笑着:「看到天堂了吗?」

  走出教室,大学校园绿荫如画的美景已经映在眼前。

  她叹口气:「没有。不过我想这应该可以实习……」

  「真是胡说八道!」藤子教授愠道:「想比我这老头先走吗?」

  莫芜薏连忙陪笑。藤子教授一直非常疼爱她,对她的病情也非常了解,她早知道这种说法会令老教授十分生气,但还是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为此,她歉然地陪着笑脸道:「请别生气,我不是那意思。」

  「哼哼!」老教授没好气地哼道:「希望不是!」

  「真的不是!」

  老教授总算露出慈祥的笑脸:「再过几个月你便拿到学位了,有什么打算吗?回台湾?还是留下来?」

  「这……我还没有想过。」

  「那你最好快点想,东京美术馆需要一个专门人才,我正打算推荐你去。」

  「东京美术馆?」那是美术学生梦寐以求的圣地。

  「修复古画,得跟一大群像我这样的老头子作伴。」老教授微微一笑:「怎么样?」

  莫芜薏惊喜地笑了起来!

  「这真是太好了!我……」她随即想到台湾的家人,她已离家很长一段岁月了,更何况以她目前的病状……难道她真愿意客死异乡?

  看着她转为犹豫黯然的神态,老教授连忙安慰地轻笑,轻轻拍拍她的肩道:「不要紧,你可以慢慢考虑,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教授……」

  「啊,你朋友来接你了。」

  不远处一身漆黑骑士装扮的阿朗正骑在重型机车上等着她。

  藤子山雄教授像个父亲一样慈祥地朝她笑了笑:「去吧,小心一点,你的脸色又不大好了。」

  莫芜薏点点头,看着父亲似的老教授,心里的温暖化为一抹美丽的笑容。

  「我知道,改天见。」说着行了个九十度礼:「请保重。」

  「你也是。」

  夜里的PUB 依然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人潮一波波涌向吧台,然后又像潮水一样退开。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像个陀螺一样的忙碌,可以让她遗忘许多讨厌的事物。

  今夜的阿朗特别沉默,她经常站在PUB 门口,以某种奇异的眼光凝视着她;自从前几天她去见过樱冢小夜子之后,阿朗一直都是这样忧忧怏怏,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忧郁。

  她很努力不去想,就当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但樱冢小夜子那张美得倾国倾城的面孔却不时浮现她的脑际……一个凡事以家族为重的女子。

  日本女子的心思十分细腻,如果小夜子知道她无意介入他们之间,她会采取行动吗?这想法或许荒谬,但阿朗的忧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调完手边的酒,她轻吁口气,吧台边的人总算少了些;将工作交给另一个酒保之后,她的眼光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阿朗。

  阿朗的背脊僵硬,似乎正与三、四名试图进入的客人谈着什么。

  这倒是很奇怪,如果他们没有入场证,门外把守的保镖怎么会放他们进来?

  莫芜薏疑惑地往门口走去,正好听到阿朗那稳稳的声音说道:「已经喝醉的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的,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入场证,规定就是这样。很抱歉,我必须请你们离开这里。」

  「什么话?难道你们这里不卖酒?从哪里喝醉的有什么分别?」看起来醉意盎然的男人口齿不清地吼道:「我就是要进去!」

  阿朗手一拦,正好挡住对方的去路:「请离开!要不然我会请你出去。」

  莫芜薏有些焦急地加快了速度,那几个人全都醉了,而且看来来意不善:「阿朗──」

  阿朗有点意外地回头,这一回头正好给了对方机会,男人忽地一拳猛挥向阿朗的头!

  莫芜薏吓了一大跳:「阿朗!」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尖叫声此时彼落!

  阿朗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一行血丝很快流了下来。那几个男人早有准备似的,很快围住她,一人一边押住她;但阿朗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她立刻甩开对方的箝制,猛地一腿踹向第一个打她的男人!

  男人闷哼一声,抱住肚子蹲了下来。

  几名常客此时很快上前帮忙,四个男人怎么敌不过那么多人围剿,纷纷哀叫连连地抱头鼠窜,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

  阿朗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只见她依旧目露凶光,忿怒地踹着一名已经倒在地上的男人:「敢来惹事!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阿朗,够了!」莫芜薏连忙上前拦住她:「会出事的!你快走,这里报警处理就可以了。」

  阿朗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的身份似的,只见门口已经有几名警员正很快排开人群往她们的方向而来──「哪个白疑报的警?糟了!」

  「快走啊!」此时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一身火红的小女生,拉了她的手便往后钻。

  「这里的负责人是谁?喂!他们为什么跑?站住!我叫你们站住!」

  莫芜薏有些慌乱。怎么警察来得这么快?也没听到警笛声啊,难道他们早在外面埋伏等待?

  「这里的负责人是──」

  「是我。」人群中缓缓走出一名男子。

  莫芜薏错愕地瞪着他。这人……这人她认得。他便是那天出现在樱冢小夜子身边的男人。

  两名警员很快穿过人群,追着阿朗而去。

  另外的几名警员带着狐疑的眼光瞪着眼前的男人。「你?请拿出你的证件让我看看。」

  「寒泽织真……」警员蹙眉看着证件,良久之后才抬起头:「跟登记的负责人不符,你如何证明你是这家店的主持人?」

  「打这通电话。」男人随手递给警员一张小卡片。

  为首的警员很快拨通那号码,几秒钟之后脸色极为困惑地回来:「寒泽先生……」

  「这几个人在这里闹事,请将他们带走吧。」寒泽简单挥手。「我们还要做生意,请你们离开。」

  警员竟毕恭毕敬地一一照办,很快将躺在地上的几个男人押走,随即收队离开。

  离开与来时一样莫名其妙,莫芜薏蹙着眉,隐约觉得其中有阴谋……为什么这男人会在这里出现?

  等着看热闹的人群相当失望,舞曲继续播放,寻求刺激的人们再度回到舞池之中,草草结束的冲突很快被遗忘。

  莫芜薏还站在门口,那些警员对待他的态度,与对待「他」的方式如出一辙。眼前的男人,从各种角度看,怎么看都是另一个不出世的王子。

  「我送你回家。」

  「不……」莫芜薏勉强笑了笑:「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不想知道你朋友的下落?」寒泽织真问。

  「阿朗……她会自己回来。」莫芜薏依旧摇头,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王子来扰乱她的生活。

  寒泽织真默默退开,莫芜薏很快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的他叹息似的开口:「事情才刚刚开始……」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急促地鼓动起来!

  「除非你愿意屈服──」

  「我不会屈服的。」莫芜薏强忍住颤抖,狠狠地咬住下唇回答:「任何人都休想叫我屈服!」

  她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待,等到天色微明,阿朗才满身疲惫地打开门走进来。

  「阿朗!」

  「我没事。你怎么还在等?」阿朗的脸瘀青得非常厉害,整个左脸严重肿胀。

  莫芜薏看得无比心疼,连忙冲进厨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冰水让她敷上。

  「哎……」阿朗轻呼一声蹙起眉:「真他妈的痛死了──」

  「你整个晚上跑到哪里去了?我好担心……」

  阿朗苦着脸,喝了口水。

  「我也搞不清楚,那奇怪的家伙带着我几乎把整个东京都走过一遍!还说移民官一定会埋伏在这里等我,结果我回来一看,果然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附近乱晃,我怕被他们逮到,只好等到现在。」说着说着,她不禁恼怒地猛一挥拳:「那个叫什么小夜子的女人太毒了!要让我遇到非好好修理她一顿不可!」

  「这……真的太离谱了。」莫芜薏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我真不敢相信他会用这种手段──」

  「你认为是姬月?」阿朗摇摇头:「我不相信姬月会这么做。他虽然可恶,但到底是爱你的,他不会用这种手段逼你回他身边。」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连累了你……」

  「胡说八道!这关你什么事?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就算移民官逮到我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签证过期,死不了人的。我比较担心的,倒是你……」

  莫芜薏陷入沉默。

  也许这只是一件单纯的意外,无关爱情,也无关权势。她很愿意作此设想,却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幸运……「跟我回台湾吧。」阿朗轻轻开口:「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我也想过……但是只剩几个月我就可以拿到学位,我不想半途而废。」

  「那纸文凭──」阿朗激动的神色缓和下来。那纸文凭不管有没有意义,都是芜薏努力多年想得到的证明,她怎么能叫她在这个时候放弃?

  「你先回去吧!我答应你,等我毕业,一定立刻回台湾看你。」

  「那可不行,我早说过,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在台湾早没有亲人,走到什么地方都一样。」阿朗摇摇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阿朗……」

  天色乍明,还没见到第一线曙光,小公寓外竟传来沉重的机械声,轰隆隆地惊醒沉睡中的东京。

  「那是什么声音?」阿朗蹙起眉,走到窗口一看,脸色登时转得铁青!「搞什么──」

  「开门!里面还有没有人啊?开门!」

  「什么事?」莫芜薏冲到窗口,赫然发现三架重型挖土机开到小公寓左右两侧,一堆工程人员吵吵嚷嚷地在下方比手划脚。

  「这真是太离谱了!」阿朗气得从二楼往下方鬼叫:「喂!这是古迹!你们想干什么?」

  门外敲门的声音愈来愈急,莫芜薏无奈地打开门,果然看见两名警员领着一个看起来像工头的男人站在门口。

  「这是拆除文件,这个地方已经下令被拆除,八点就要动工,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搞什么?我们的房东是三井先生,他告诉我们,这里正被评选为三级古迹,怎么可能说拆就拆?」阿朗忿怒地一手抢过文件:「是谁下的令?」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文件上写得很清楚,这栋楼已经超过使用年限,判定为危楼,有倒塌的危险,必须立刻拆除。」警员一丝不苟地回答。

  状似工头的男人十分有礼地做个手势请她们出去:「公文已经发布很久了,今天是最后期限,请不要为难我们。」

  「公文已经发布很久?鬼啦!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这……」

  「算了,阿朗。」莫芜薏无奈地笑了笑:「走吧!跟他们争什么呢?」

  阿朗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咬牙切齿地点头:「好,至少给我们一点时间整理东西吧!」

  那警员颇有难色地看了工头一眼,表面上看来十分温和的工头看了看手表之后竟然回答:「二十分钟,八点一到,我们会立刻动工。」

  「二十分钟?你这该死的──」

  「算了。」莫芜薏微笑地朝警员点了点头:「谢谢。这样够了,二十分钟之后,我们一定会下楼的。」

  阿朗恨得牙痒痒,却又能怎么样?芜薏说的是事实,她们根本没有立场争啊!

  二十分钟之后,莫芜薏与阿朗各自收拾了随身的物品跟证件之后下楼。

  清晨八点一到,轰地一声,三只庞大的机械手毫不留情地从三个方向同时挖向那可爱的红砖小屋。

  烟尘漫漫,一座难能可贵的古典建筑就这样毁了。

  远远地,莫芜薏看到她们的房东三井先生。她快步走到他身边,老先生沉默地凝视着那传了四代才传到他手中的宝贵建筑物……「四个儿子都赞成卖掉……他们需要钱…

  …」三井先生苦涩地低喃:「一个晚上就没有了……快两百年的心血……」

  阿朗张口想说话,莫芜薏却拦住她。

  三井先生微驼的背,显得更弓了。「我对不起你们……」老先生哽咽地行了九十度大礼:「请原谅我!」

  「不要紧的,再盖一栋同样美好的房子传给孙儿吧!一定做得到的。」莫芜薏深深回礼:「家父经营建筑公司,有任何需要,请尽量吩咐。」

  老先生的厚框镜片后闪动着感激的光芒,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的眼里似乎曾绽出希望的火焰。但很快的,火焰消失了……老先生深深叹口气:「请你保重……」

  「真是太不可原谅了!竟然这样强取豪夺!」看着老先生佝凄的背影,阿朗忿怒得握了拳头。

  莫芜薏望着那古老的建筑……两百年的岁月,风风雨雨没能教它倾倒;落魄贫困也没教它颓毁,而今,一场荒谬相遇的爱情,竟让它就这样在她眼前一层层、一寸寸崩塌……「哎呀!你的画!」阿朗气急败坏地往已经半毁的屋子冲去。「那些画!」

  「阿朗!算了,阿朗──」

  阿朗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却被建筑工人们拦住。「危险啊!不要命了吗?」

  「放开我!那些书──那些画不可以弄坏!放开我!」

  阿朗疯了似的吼叫!

  隆隆的机械声淹没了阿朗的吼叫声;而微润的泪水,湿了她的眼眶……静谧的宅院,清澈水流滴答作响,周围静得犹如落叶也能清晰听见。

  她极为优雅自然的动作融入周围的景致中,坐在小和室中,彷佛一幅绝美图画。

  轻雅地,她将茶杯捧到他面前。

  他遵照古礼接过,放在鼻尖细细品过那优美非凡的茶香,轻啜之后放下茶杯。

  「再来一杯?」

  「我并不是为了喝茶而来的。」

  小夜子柔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依然安详。「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你应该很清楚。」

  小夜子并不吝惜笑容,尤其在他面前;她总是柔柔美美地浅笑,勾得起天神魂魄的笑容──「亲爱的表兄,你说得如此凝重是为了什么呢?与你昨夜冒充姬月店主这件事有关吗?」

  「我用不着冒充店主,昨天已经请太祖母将那间店给我了。」

  樱冢小夜子讶异地轻笑:「你向太祖母要了那间店?想必太祖母非常高兴吧!毕竟你是从来不肯要求任何东西的人啊!」

  他有些厌烦地别开视线。

  樱冢小夜子轻喟一声:「那个女人,当姬月的情妇是可以的,我也喜欢她;但若要当你的妻子,只怕万万不能。这你比我更清楚。」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的同意,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要定了莫芜薏,你住手吧!我不想伤了兄妹感情。」

  小夜子敛眉垂眼,茶刷在她手中竟像有了生命一样,极为完美的圆轻轻地在滟潋的茶水中搅动。

  樱冢小夜子的美足以令任何人倾倒,令任何人为她卖命!他也不例外。

  只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小夜子不是生来爱任何人的。

  小夜子的爱,超乎任何人的想像。

  小夜子只爱家族,她任何的喜怒哀乐都只为了家族!

  就像太祖母──是的,就像这三个庞大家族的中心领袖一样。

  将来,小夜子将会继承太祖母的任务──在任何人之上,甚至在日本皇族之上。

  小夜子不在乎任何人,她甚至不在乎她自己,于是小夜子谁也不爱;而爱上小夜子……爱上小夜子是可悲的。

  他早已理解,也早就免疫。

  「请用茶。」小夜子柔若无骨的手,捧着翠玉茶杯送到他面前。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放过她?」

  小夜子依然没有抬眼,她轻轻呵着茶水,一缕细雾柔柔飘起。「当你,比我的丈夫更重要的时候。」

  他阴沉地咬牙!

  她柔美轻笑,倾着美丽动人的角度睨着他。「表兄,这比与我为敌轻易多了。太祖母多么爱你,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凌驾姬月良将之上;对家族而言,你比他更适合当领袖,你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我会考虑看看。」

  樱冢小夜子立刻伏下身子送他。「在你考虑期间,我一样会想办法令莫小姐回到我丈夫身边。」

  拉开纸门,寒泽织真回头静静地凝视着樱冢小夜子……「幻之美人」,那天他特地尝过;甜美得令人陶醉,之后却又苦涩得令人想要流泪的汁液──那不该用来形容莫芜薏,那该用来形容樱冢小夜子。

  呵!樱冢小夜子啊!好一个真正冷血无情的幻之美人。

  「第三章」

  王者之姿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安顿下来之后才发现两个人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而阿朗又失去了工作。

  「PUB 是不能再去了,那些警察也许会再到那里去找你。」

  阿朗撇撇唇,有些恼怒地挥个大大的手势:「真该死!两年前来日本的时候一无所有,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真不知道我这人到底在搞什么?无所谓啦,工作再找就有了,东京这么大,我就不相信他们能堵死每一条生路!」

  莫芜薏轻叹口气,她的钱几乎全花在买书买颜料上面,谁料得到事情竟会发展到令她们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现实生活可怕得很,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想来想去,她的手终究还是伸向话筒──「不要!」阿朗立刻按住她,眼神二十万分坚决。「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我能照顾你。」

  「阿朗,我已经不是孩子,不需要人照顾。」莫芜薏再度叹息:「我只是要打电话给我大哥而已。」

  阿朗倔强地抿起唇,不肯让步。

  「阿朗……」

  「两年前我又病又穷的时候是你照顾我,要不然我可能老早死在那个地下道里了。

  现在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也有能力照顾你?」

  两年前,阿朗背着吉他到东京寻求梦想。身无分文来到陌生国度,她只能在地下道里卖唱,过着餐风宿露的生活,一个月过去,铁金刚也要变成一堆废铁,更何况是一个人?

  莫芜薏在地下道里听过她唱歌,哀怨的中文情歌听得人泪流满面,那夜好冷,她心血来潮回到地下道,没听到熟悉的歌声,却看到三、四个街头少年正大肆掠夺倒在地上的异乡少女。如果不是她赶到,那些血气方刚又胆大包天的男孩恐怕还会犯下更可怕的罪行!

  莫芜薏将阿朗带回小公寓,她病得像一只小猫,连喝水也没有力气,却懂得苦苦哀求不肯去医院;她拿的是观光护照,只要被发现立刻就会被遣送出境。

  莫芜薏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将病得不省人事的她救回来,又用了快一个月才知道那少女名叫「阿朗」;她有着男子汉的冒险精神,和一颗男子心的漂亮女人。

  两年过去,阿朗比当初更像个男人了,俊挺出色的外表不知迷倒多少豆蔻年华的少女,现在她要更进一步,像个男人一样肩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阿朗从来没把感情放在嘴上,她只是一直在那里。当她回头、当她伸出手的时候,阿朗便无声无息出现。

  这样的感情与男人多么不同!只是她不知该如何接受?暴躁而沉默的阿朗只是寂寞,为了保有这分异乡感情,什么包袱她都愿意扛,只是,这样的感情是多么沉重啊!

  「就算让我报答你。」

  「你早已经报答完了。」莫芜薏的手终于离开话机。「别太勉强,你没有居留权,很容易吃亏。」

  阿朗浅浅一笑:「我都已经是老东京了还怕什么?」此时旅馆门外响起侍应生的声音:「送水。」

  阿朗愉快地吹着口哨去开门,门才打开便愣住了:「你!」

  穿着侍应生服饰的女子笑嘻嘻地推开她,迳自进门:「安顿好啦?嗯……这房间好像小了一点儿,挤两个人恐怕不太舒服吧!」

  「喂!」阿朗急急忙忙拉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嘛……狐狸。」女子笑眯眯的,弯月型漂亮的眼睛不知怎么地,看上去竟真与狐狸有几分神似。

  「搞什么鬼──」

  「那不要重要啦。」名叫狐狸的奇怪女子动作十分夸张地将房门拉开:「反正我们都只是配角而已,不必太介意。今天主要是跟两位美丽的好小姐介绍一个黄金单身汉,「寒泽织真」先生!」

  伴随着卡通似的夸张音效,旅馆小门外面果然站着个沉默的男人。

  连向来严肃的阿朗都愣住了,狐狸的动作太夸张,而出现的男人又太陌生,霎时阿朗什么反应也做不出,只能像个呆子一样定在那里。

  莫芜薏却微微蹙起眉。

  莫芜薏的眉头才动,阿朗已经摆出防卫姿态:「你又是谁?姬月良将的狗腿子?」

  「嘿!身为配角这样说话可就太难听啦。」狐狸皱皱眉道:「要不是他,你现在正蹲在牢房里等着被遣返呢!」

  寒泽织真与莫芜薏无言地彼此凝视了三秒钟。

  狐狸来来回回看了他们两次,终于恍然大悟地嘻嘻一笑:「喔!对不起,这么重要的场面的确不应该有外人在场,我们走了。」她说着,立刻拖住阿朗的手往外走。

  「喂!我没说要跟你走,放手啊!」阿朗哇哇大叫,无奈狐狸连一点机会也不给她,迳自将她拖出门去。

  配角离开了,剩下两个沉默的主角。

  彷佛思索着开场白,寒泽织真良久之后才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又过了几秒钟,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来到莫芜薏而前。

  「我是寒泽织真,樱冢小夜子的表兄,姬月良将的表弟。」背书似的音调,让他恨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沉默,双眼直直地凝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开口:「我爱你,早在一年之前。现在,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能追求你、与你白首谐老的机会。」

  莫芜薏愕然!

  说完话,寒泽织真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以一种山河难以撼动的专注眼神等待她的答案。

  她愣愣地,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剧情发展太快,连她自己也觉得突兀!

  一阵死寂的沉默,寒泽织真的姿态僵硬得彷佛石像。

  几秒钟之后,她终于轻呈口气,反应过来。

  「寒泽先生,我不可能同任何人白头偕老,我有病,是绝症……」

  「我知道,医生说你不可能活过二十七岁,但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也许等你六十八岁的时候,你会笑着如此对我们的孙儿提起这件荒谬的事。」

  孙儿?多么遥远、虚幻而又认真得可怕的想法!

  莫芜薏轻咬着唇瓣,寒泽织真那无比坚定认真的模样几乎已经打动她──但她想起了姬月……崩解的爱情像毒蛇一样在记忆里回头,贲张着可怕的血盆大口,威胁着连她的未来也要一并吞噬!

  彷佛可以看穿她的心思,寒泽织真微微昂起下颚,俊美而阴郁的脸上透着一股自信与傲慢。

  「我不是姬月良将,我绝不会伤害你。」

  「我并不担心受到伤害……」莫芜薏起身走到门边,静静地打开门,良久之后才轻轻地开口:「人生,总是避免不了受伤的,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你们彼此竞争的奖赏。」

  寒泽织真缓缓起身来到她身后,望着她纤细的双望,他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他可以理解的,这样的拒绝的理由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莫芜薏从来不是孤塔里无助受困的小公主,她有自己的想法与骄傲,而他不曾愚蠢到去摧毁这样珍贵的特质。

  于是,他轻轻地吹口气,用一同以往的温柔开口:「你的确是一种奖赏,但不是来自竞争,而是来自于老天。」

  走出门,寒泽织真面对她那双清澈的眼。

  「如果能与你相爱,将是老天赐给我这一生最宝贵的奖赏;虽然,现在你还不能接受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不管时间经过多久,这感情永不会变质。」

  莫芜薏的心,轻轻地被温柔的感情触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清风轻抚的悸动…

  …凝视着她的眼,寒泽织真露出深情温柔的笑容,轻柔地伸手碰碰她略显苍白的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准备着……直到那一天到来。」

  小旅馆的电梯间很小,大约三坪大的空间里回汤着狐狸荒腔走板的歌声。

  「爱上七个不肥暇的冷,爱上一扇不开心的门……紧闭的双臀,凝眼的怨神,何必还要哭哭将就,哭哭翠闻……爱上」

  原本她只是听,很忍耐的;可是等听懂她到底在唱什么之后便再也忍不住了!

  「噢!拜托你好不好?你没有日文歌可以唱吗?一定要这样侮辱中文歌?」

  「爱──咦?我哪里侮辱它了?我唱得不好吗?这歌我学了好久耶!」狐狸还是笑嘻嘻的,到底因为她生来就是一副笑脸,还是她真的这么爱笑?

  阿朗难以忍受地闭闭眼睛:「你一定要一直笑,拚命笑吗?到底什么事这样好笑?」

  「那你又为什么看起来老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愁眉苦脸?」狐狸跳到她面前,很有趣似的打量着她:「长得这亲漂亮,却老是苦着一张脸,你不难过吗?」

  「因为我──」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口。有什么理由她得满足这怪小孩的好奇心?想到这里,她没好气地眯起眼:「因为我不像某些人,老爱当个开心果!」

  狐狸又笑了,本来已经微微往上勾的眼角如今几乎要飞出那小小的脸蛋。

  「某人?你指的是我吧?嘿!挺好!当个开心果有啥不好?」她摆出夸张的武术姿态,嘿嘿哈哈地做了好几个好笑的动作之后,继续:「更何况我可是个本领高强的开心果!你就做不到吧?」

  「谁喜欢做到这种好笑的事?」

  「好笑?嗯……真的,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是好笑不好吗?像寒泽老大,压力那么大,能让他笑,我倒觉得是我的荣幸呢。像莫芜薏,命那么短,却还是没人让她笑,想想都觉得她可怜啊!到底哪一种比较好呢?」

  狐狸微微笑着,说出口的话好像很不经意,但却让阿朗愣了一愣!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所以我说嘛──老大!」狭小走廊中响志寒泽织真的脚步声,狐狸的动作真的快得像狐狸一样飞窜过去:「怎么样?她答应嫁给你没有?」

  寒泽沉默地看着阿朗。

  狐狸耸耸肩:「喔,那是说没有喽……那也不要紧,反正早晚会成功的。」

  「你的处境很不利,自己要小心。」寒泽对着阿朗淡淡开口:「如果被移民司的人抓到,我也没办法。」

  所以,这是另一个受着芜薏的男人……看着寒泽织真,阿朗只能无言点头。想道谢,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电梯门开了,寒泽织真与狐狸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狐狸依然笑嘻嘻地朝她扮鬼脸……阿朗无言地走在那里,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那是什么感觉呢?

  那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姬月良将……是的,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姬月良将时便已经知道他与芜薏将会相爱一样。

  东京。大和院。

  东京市郊一栋外貌并不起眼的小宅院,朱漆铁门上有着宝蓝色的优雅字体写着「大和」两个字。

  朱漆与蓝漆都已经斑驳。生锈的铁门看不出昔日丰采,铁栏杆后面的静幽林道十分狭长,但能供两辆车紧密相擦而过。一地的落叶发出微淡幽香,怎么看,都只是一户十分平常的人家。

  穿过林荫道,车子缓缓驶进宅院,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占地十分广阔的日式古建筑。

  低斜的木头建筑已经相当古老了,却仍然保存良好,看上去充满了古朴典雅的气质,正中央的主屋前,三个大大的宝蓝古字写着:「大和院」。

  而正在主屋内静静等待的,正是掌管了三个日本最有权势却不出世的家族的最高领导者。

  打开主屋的纸门,寒泽织真恭敬地跪坐在门口,低垂着头开口:「太祖母。」

  「嗯。」老妇人穿着净白和服,正专注地练写毛笔。

  她的字迹苍劲挺拔,比男人还要更胜几分!

  雪白银丝梳成发髻,商讨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前额;她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鹰勾鼻具有着严肃的角度,而略显瘦削的双颊仍然红润,那曾经动人的薄唇如今严谨地抿著。

  她的年纪很大了!虽然保养良好,看上去只有六十出头,但实际上却已是八十一岁的老妪。

  「织真吗?进来吧。」她一笔狂飞,划下一道飞越权势地位的墨汁,终于满意地放下笔。「许久不见了,过来让太祖母瞧瞧你。」

  寒泽织真来到她面前,手脚俐落的仆人很快收走桌上的笔墨,换上两杯香茗。

  「嗯……长大了很多。」老妇人微微颔首,严峻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听说你近来终于睡醒,开始愿意管事了是吗?」

  他点头。

  「为了女人?」

  他依然点头。

  老妇人满意地笑了笑,「很好,你总算是坦白的。那么你与小夜子为敌的事情自然也是真的了?」

  这次寒泽织真却摇头了:「还没有。」

  「还没有?」

  「是的,还没有。」他稳稳回答:「我只是对小夜子说过我要的,如果她阻止我,我才会与她为敌。」

  老夫人有趣地看着孙儿:「那你是来告诉我,你将与小夜子为敌?」

  「不,不是的,那不需要经过您的同意。」寒泽织真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老妇人的眼睛回答:「我是来取回寒泽家族的控制权。」

  「哦?」老妇人的眼终于透出一丝兴趣:「为什么?」

  「因为我要比良将更强。」

  所谓「不出世的家族」、「日本政经界地下掌权者」,听起来像是漫画中的情节。

  走在东京繁华的街上,怎么也想像不出在这样庞大的都市体系之后,其实有不少看不到的势力在彼此竞争!

  看得见的株式会社、商会,固然有着相当庞大的势力,但真正掌握整个社会脉动的,却往往是隐身在其后的那些「不出世」的家族。

  在日本的阶级中,「家族」往往代表的是许多看似不相干的势力的结合与牵制。那是非常惊人的势力,因为其触角深入各阶层之中,金字塔型的结构稳固得难以撼动;而又因为同属一个「家族」体系,动员时所能产生的力量,更往往超乎外人之想像。

  这也是为什么日系企业在面对外来派系斗争时,往往能克敌制胜的主要因素。要知道,一个势力的形成,金钱固然是不可或缺的原素,但其架构稳固与否,却大大影响了最后关头的决胜结果;毕竟,耐力战除了比体力,还要比意志力,而无法动摇的家族向心力,正是难以匹敌的可怕意志力!

  日本「不出世」的家族很多,他们将出锋头的事交由外人去做,真正掌权者却隐身在幕后操控一切。这种现象非常普遍,从一般的株式会社到黑社会结构都可以轻易见到;这似乎是种古老传统,但外人往往难窥其秘。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令敌手永远摸不清你真正的实力。

  经常可见一家外商公司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并吞了某家日系企业,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元气大伤,反而落入一个巨大的圈套之中。

  圈套是谁设的?自然是那些永不出世的幕后家族。

  姬月企业正是这样的典型例子。表面上看来,姬月是非常庞大的企业体系,它旗下除了著名的「姬月帝国大厦」、「姬月八王子连锁饭店」,还有「姬月餐饮连锁」,整个范围以至泉为中心,向外扩展到大半个日本。看似惊人,但事实上姬月不过是整个家族的一部分而已;而且还是外露的,最容易招致攻击的一部分。

  那是由三个家族所组成的「家族」,历史可远溯回幕府时代,可见其根部有多么不可动摇。而这家族数百年来一直以母系为中心,每一代都会产生一位女性领导人。其他家族成员对这位「母亲」言听计从,也唯有这种王者似的、不可侵犯的无上权威,才足以领导整个家族!

  但,时代变了。

  家族中其他的成员,尤其是男性成员们,开始不满意这样的架构!日本原就是父系社会,他们为什么必须服从「母亲」的领导?

  这样的家族冲突几乎历代均可见到。上一位「母亲」在传承下一位「母亲」之时,都必须一再受到其他成员的挑□与考验。

  他,自然也对这样的安排大为不满!尤其这位即将继承家族的「母亲」竟然是他的枕边人──不过年仅二十三岁的小妻子时。

  在他心中,女人,自然是极重要的,可以当他的妻子、爱侣与情妇,但却绝不能当他的主人。

  是的,当他站在「樱冢府」前,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如此。他已经想通了,既然已经娶了她,那么唯有征服她……他们两人之间,只能有一个「主人」。

  也只有当上她的主人,他才能随心所欲,不受牵制地找回他真正所爱的女人。

  他,便是姬月良将──樱冢小夜子甫新婚便独自出国的丈夫;莫芜薏那为了家族而放弃她的前任爱人。

  「取回继承权?在你放弃了十五年之后?你想寒泽、姬月、樱冢三家的人还认识你吗?」

  「这是唯一不用与家族为敌,又能得到我所爱的方式。」

  「很好,既然你心里还有家族,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自己,证明你值得家族的信赖与托付……」

  「哈!」竹剑再次不偏不倚重重击在他的腰间。

  薄薄的护甲怎么也挡不住那沉重而激烈的撞击,剧烈的疼痛教他几乎直不起身。豆大的汗珠涔涔流下,濡湿了他身上的袍子……「继续吗?」他的对手稳如泰山站在他面前,手中竹剑与身体形成极为漂亮的角度,剑尖直指他的脸孔。

  他喘息着以一双颤抖的脚支撑全身重量,手痛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放弃啦!她喳全日本剑术冠军──我敢担保也是全世界第一的!再这样下去,你铁定会被打死的!」狐狸在旁边心焦地大叫:「放弃吧!一定还有其它方式的!」

  「绝不……」他咬紧牙关,挺直腰杆。如果这样就被打入,连他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更遑论其他人将如何看待他……芜薏又将以何种眼光凝视他?

  他深吸一口气,站稳脚步,双眼凝视着前言的敌手。

  她的体型并不高大,修长的身型十分灵活,与她硬碰硬,绝无胜算……对方的眼光透出一股冷洌──他稳稳将竹剑放下,与身体呈九十度直角。

  他用力一跺脚,大吼一声:「杀!」

  人影交错,对方的竹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击上他头顶护甲……「碰」地一声,他重重往地面跌去!

  「哇!」狐狸大惊失色,飞奔过来:「左术门!你这女人太狠啦!比度而已,下手何必这么重?」

  她站定的身体没有动,几秒钟之后才缓缓取下脸上的护甲,看看自己的腰际;她有些讶异地碰碰腰际,许久之后才抬起头,对着一直坐在高台上静静观战的老妇人微微一笑,道:「他击中我了。」

  「嘎?」听到这话,狐狸错愕地抬眼:「你刚刚说什么?」

  少女带着一丝笑意,口气却依然寒凉。「是的,他击中我了。扶他下去休息吧,放心,死不了人的,不过未来的一个星期会如何就难说了。」

  狐狸傻愣愣地,过了好几秒才咧开嘴大笑!

  「喂!你打中她了!哈……哈哈!你真的打中她了!哈……你听见没有?你真的打中她了!哈……了不起!真了不起!哈……哈……」

  下课钟响,和善的藤子教授一反常态并没有留下来与学生们讨论,反而很快走出教室,郁结的眉锁着重重心事。

  「教授?」莫芜薏很快追上去:「教授?您没事吧?为什么今天好像……」

  藤子山雄停下脚步,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了她好一会儿,张口欲言,却又叹口气闭上。

  「发生什么事了?」

  老教授摇摇头,眉宇之间颇有难色。

  她大概知道问题在哪里,心里不免感到一丝忿怒!凡与她有关系的人都不庭吗?樱冢小夜子一定要逼得她穷途末路才肯放手?

  「是因为我吧?是学校?还是美术馆?」

  对方的确说得非常明白,只因为他疼爱莫芜薏,便要逼他退休,他们没打算隐瞒,很清楚让他知道原因,理由自是希望莫芜薏也知道──挑明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可见对自己的能力多有自信!

  「都有,他们希望我提早退休……」老教授叹口气,「其实我也该退休了,只是不甘心在这种情况之下……」

  「您打算屈服?」

  「屈服?」他似乎现在才想到这两个字的定义,原本温文儒雅的老教授突然蹙起眉,「当然不行,我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别的没有,骨气倒还有几分,怎么能这样任由他们污蔑我?」

  莫芜薏微微一笑,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我想也是。对了,美术馆不是有一个空缺?像我这样的成绩,不知道够不够资格先去见习一下?」

  藤子山雄教授终于舒眉展颜,很开心地拍拍她的肩:「够了够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手,他们说我老眼昏懵,已经不适合做修补古画的工作,现在有了你,我想他们该没话可说了!」

  「那只是他们的第一步,除非能逼得我们屈服,要不然是不会轻易罢手的。」莫芜薏很有几分歉意。事情由她而起,不但连累阿朗、房东,现在连教授也拖累了。

  「是这样啊……」老教授淡淡笑了笑:「反正年纪都这么大了,这辈子也没经历过什么风雨,没想到临老倒还有机会见识见识,也算了了我一点遗憾啊!」

  「教授……」莫芜薏感动得低下眼。

  老教授反而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这样也好,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像我这样的教书匠一生原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现在跟你合作,说不定真有机会完成些好作品。这不是很值得高兴吗?」

  莫芜薏点点头,抬起一双再度充满斗志的眼:「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的!」

  老教授呵呵一笑,然后对着她行了个礼:「那么,将来就请你多费心了!」

  莫芜薏立刻回礼。「是的,彼此彼此!」

  从这一刻开始,这一老一少成了彼此的夥伴。

  美术学上说:有光线才有阴影。而笼罩在阴影之下的事物,往往才是画家最精彩的表演。

  这幅画由樱冢小夜子起笔,但表现得最精彩的却未必是她……她很少去想。

  很少去想自己是个几乎没有未来的人。八岁那年,医生诊断出她患有罕见的「血饼症」──血液非常容易北纬成块,可能是由于血液纤维素过多而迁居的一种病症;当时医生推断她活不过十六岁,然后是二十岁,然后是二十七岁……二十年来,她日夜活在没有明天的恐惧之中,从刚开始的极度恐惧、排斥、认命,到现在的「不去想」,几乎耗尽她大半青春岁月;然后,她终于学会与命运共存。

  共存!不是屈服、不是妥协,更不是放弃求生。

  如果她真的只能活得那么短,那她绝对不让自己活得狼狈、活得悲哀,她要用每一分力气去发光、发亮;要用每一个细胞用力呼吸、每一丝神经细细体会。

  如果她真的只能活那么短,那么,走的时候她要带着无憾的笑容,而不是含泪抱恨。

  「Moore ,休息一下吧,换我接班了。」吧台的酒保伸个懒腰。「阿朗不在,真辛苦,乱七八糟的客人多了好多。」

  她笑了笑,退出吧台。

  其实门口的把关还是很严格,甚至还更严格。上次打架的事件之后,门口原本只有两个保镖,现在已有四个了。只是以前阿朗在的时候,那些少女们总会包围着阿朗,用崇拜的眼神追随着她;现在阿朗不在了,那些少女们顿失所依,只好占据在吧台,不停喝酒说话。光是这个晚上她就调了上百杯的「幻之美人」,到后来都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调酒机器了。

  深吸一口气,她爬上二楼。靠近栏杆处坐了两条人影,一个是狐狸,另一个是寒泽织真。

  狐狸今天打扮成金发蓝眼的西方美女。嚼着口香糖的她,双腿放在桌上停摇晃,一双蓝得妖诡的媚眼飘来飘去,看上去轻松的姿态,眼底却透着警戒。

  寒泽织真仰躺在椅背上。好几个钟头了,动作一直没换过,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他竟睡得十分香甜。

  「休息了?」

  「嗯。」

  倚在栏杆前,莫芜薏有趣地打量着狐狸。「你照顾他?」

  狐狸骨架不小,眉目十分出色,她喜欢做各种奇怪的打扮,每次见到都很令人惊艳绝倒,是个百变美人,只可惜骨架略嫌大了些,要不然绝对可打满分!

  「谁教他是老大?」

  「睡得这么熟,铁定是累坏了,怎么不回去?」

  狐狸嘿嘿一笑,睨了寒泽织真一眼。「我也有这种疑惑,还以为你会知道答案呢。」

  无言的凝视彷佛唤醒了沉睡中的男人,他有些不安地略略侧身,额头上好大一片瘀青从阴影中出现,红得有些泛紫。

  「终于醒了?」狐狸懒洋洋地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都快变成僵尸了。你们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寒泽大梦初醒,发现自己睡着,很有些不安,立刻懊恼地坐直了身体。

  莫芜薏却微微一笑,摇摇头。凝视着寒泽织真额上的伤,她轻轻开口:「怎么弄的?」

  他不自觉地碰碰伤口,不碰还好,一碰之下顿时疼得皱眉。「没什么……」

  「对于不想让女人知道的事,男人总爱回答「没什么」。基因里固定为着的口头禅?」

  他笑起来,表情竟有着大男孩似的见腆。

  莫芜薏倚在栏杆边,楼下的乐队正好演唱着「当男人遇上女人」。

  柔柔地,带着点淡淡的沧桑,蓄着大胡子的歌手略带低哑的嗓子唱起来特别觉得温柔。

  「你很累了吧……」她轻轻地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多年老友。

  寒泽织真点头:「是啊……」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她说,背景衬着淡蓝色灯光,像光圈。「我在这里陪你。」

  「好。」他回答,凝睇她的侧影。她知道自己美得像梦吗?

  奇异的幸福感令人安心。

  他轻叹口气,再度缓缓闭上眼睛……梦啊,何时才能变成真实的幸福?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悄悄转身。

  他真的睡着了,平静的睡容下不知道为什么,竟令她的心涌出温柔……暖暖的,蔓延了她的脸。

  温柔的歌,仍然低低地唱着──当男人爱上女人,啊……当男人爱上女人……

  「第四章」

  爱在烽火蔓延时涓淙流水入了他的梦,滴滴答答地,像雨;也像海浪拍打着他的梦。

  蓝色的海洋……「给我一间像海的房子,然后让我把你的影子锁在里面,像海的声音、海的影子。」

  那是他说过的话。当这屋子还是黑白分明,充满了冰冷的金属味时,他拥着她,鼻息间,净是她柔软的香气,轻轻地,他啮着她小巧的耳珠,轻轻地说着。

  于是,她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在雪白的墙上画出一波一波水蓝波浪,深深浅浅的蓝,最深的那道蓝影便是她……她的声音,她的影子。

  无涯的海,原来囚禁的不是昔日作画的女子,而是他;像一片无法回头、没有尽头的海洋宇宙,迷惑了他无助的灵魂、脆弱的爱情。

  滴滴答答……海妖的歌声啊,教人迷失方向。

  涓淙流水入了他的梦──他唰地睁开了眼睛!

  「芜薏!」连滚带爬地,他冲到浴间前,雾般玻璃模糊了他的视线。「芜薏!」

  玻璃门打开,她缓缓走了出来。毫无瑕疵的胴体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眼前,美得像是天神的雕刻;晶莹水珠混杂着欲望的香气,轻轻一动,便似珍珠无声抖落……他惊喟声!「你……怎么来了?」

  湿润的发,彷佛发亮的乌缎,款摆着天真无邪,却又风情无限的冶艳姿态;她淡淡微笑,微嫣双颊透着婴儿般的嫩红。

  「你是我丈夫,来看你也是应该的。」她回答,仰望他的神态彷佛他才是一丝不挂的人。

  咬紧牙关,姬月良将猛然转身走回大厅:「这个地方是我私人的休息所,我不想任何人打扰!」

  樱冢小夜子不以为忤地跟着他走回大厅,自然得彷佛早已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她轻巧地爬上大床,抱着柔软的大垫子欣赏屋内的布置。

  「这里设计得很美,莫小姐果然是个品味极高的女人。」

  被刺痛似的,姬月冷哼一声在落地窗前站定。「你来与我讨论我的前任女友?小夜子,几时你也变得如此庸俗不堪了?」

  她轻巧地笑,脆脆的声音与芜薏那么不同。这更令他恼怒!这女人光明正大侵入他的生活,而她甚至不肯略微迎合他的喜好。

  「我们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你非要如此认真吗?」

  姬月良将唰地转身。

  她像个妖精!如此撩动人心,如此天真无邪,却又如此……美得如此可恶可恨!

  他冲到她面前,以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压倒她!

  而他立刻发现自己犯的是多么致命的错误!

  她根本不怕他!

  相反的,她正以某种奇异的平静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在她的眼中,他甚至不是个男人。

  他想勒死她!因为心底那种他根本不愿意面对与承认的该死感情!

  「你最好别逼我!」他咬牙切齿地迸出话来。

  「我用不着逼你,是你自己逼你自己。」小夜子平淡地回答:「这不过是游戏,你早晚要认清这一点。」

  「我现在就可以占有你,让你知道你所谓的「游戏」,其实有多真实!」

  「那也是早晚的事,我并不排斥怀有继承人。」

  姬月良将猛然起身,以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她:「你……真不是人……」

  「错了。」樱冢小夜子缓缓起身,若无其事地轻揉自己被捏红的手腕。那纤细的骨架几乎一捏就碎,嫩白的肌肤上泛起的红印子可以教任何男人疯狂。

  他得紧紧握紧双拳才能制止自己体内贲张的原始欲望──他该要征服,而不是成为奴隶!

  她抬起眼,清澈的眼像一面镜子──一面冷冷诉说实情的明镜。

  「我是人,一个比谁都懂游戏规则的人;而你,则是失去了规则,注定要沦为道具的棋子。」

  「我、绝、不、会、任、由、你、摆、布、的!」

  「你会的。」小夜子微笑起身来到他面前。温柔地,像个孩子似的轻轻拥住他,感受他强遏的颤抖!

  在他耳边,她细细地喃道:「你一定会的……等我把莫小姐送回你身边,你就会知道,你……姬月良将……也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那是一幅「圣婴图」,作者佚名,但经过严谨的考察后,他们相信那是十三世纪艺术大师乔托的作品;假使眼前这幅破旧的画作真的是乔托的作品,那么其价值根本无法衡量,不但有资格成为东京美术馆的镇馆之宝,再有资格令全东京引以为傲。

  事实上乔托流落在外的作品非常稀少,想见到她不朽的作品,除了亲临阿列纳教堂之外,几乎别无它法。

  即使已经过了将近八百年的时间,站在「圣婴图」前,持着画中圣婴那专注凝望空中天使的眼睛,仍令人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悸动!

  虚拟实境在现代已经不甚稀奇,使用透视法作画也几乎连幼稚园小孩都能轻易做到;但在八百年前,一切画作都还是平面的时候,乔托却已经开始仔细研究「透视法」,在他的画作中使用了虚拟技术。

  乔托不仅开拓了当时人们的视野,更是文艺复兴绘画的宗师,其影响力无远弗届,一直到现在都还左右着各种虚拟技术的发展。

  「你认为呢?」老教授压抑着兴奋问道。

  画作损坏的程度非常严重,不仅画作破烂不堪、色彩严重剥落,连画中主角「圣婴」的下半身也几乎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残缺不全。

  莫芜薏站在画前沉思了十分钟,良久之后还是无法决定地叹口气:「实在很难判断,尽管各方面笔触都有乔托的痕迹……」

  「但也很有可能只是当时的人模仿他而画的作品?」

  「的确……」

  美术馆的典藏室中聚集了十多位当代首屈一指的学者。他们讨论这幅画已经超过三个月,连科学鉴定法也已经使用过,确定画布与油彩的确来自八百年前,但仍然没人敢断言这幅画的真正画家究竟是不是乔托本人。

  「虽然无法确定这幅画的出处,但是馆方仍然决定修复这幅画。」西方古画单位的负责人如此说道:「将古画原型重建的工作就交由本田教授的小组负责……」

  藤子教授的脸上出现震愕神情!

  乔托时代的画作,算起来全日本比他了解的绝对找不出第二人选;而原型重建对修复古画而言,更是丝毫不能有误的重要步骤,他们怎么能这样蔑视他的存在?

  「后面修复的工作则由藤子教授的小组负责。」

  「可是……」

  「六个月后就是开馆纪念日,也是一年一度的东京世界艺术节,希望届时已经能看到完整的作品。谢谢大家今天来开会,这个会议到此结束。」负责人草草结束了会议,根本没打算听其他人的意见。

  十多位研究者,几家欢乐几家愁!本田小组一直居于藤子小组之下,现在终于吐气扬眉,其开心自然不在话下;而藤子教授一直渴望的机会却与他错身而过……「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教授才是真正了解乔托的人,为什么重建的工作要交给本田那些人去做?

  他们懂个鬼!」追随藤子教授多年的助教原木二十万分不服气。这份工作整个小组的人都非常期待,谁知道竟会落到别人手中,他愈想愈火大,忍不住吐了一串秽语,以宣泄满肚子的怒气。

  「别说了……」老教授叹口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失落。「至于他们还愿意让我们做修复的工作,那也是非常重要的,重建原型只是纸上谈兵,修复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勉强笑了笑。「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等老教授离开,小组里另一个助理百合子立刻狠狠地踹了原木一脚:「多嘴!这些事还用得着你说?你看不出来教授有多难过吗?」

  原木抱着腿喊疼,但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输:「就是看得出来才生气!本田那家伙懂个屁!那幅画到后来一定会被他给搞得四不像,最恨的就是明知道四不像,你还不是一样得把它画它。」

  百合子火大地瞪他:「所以叫你住嘴!弄得教授更难过了,真是个笨蛋!」

  莫芜薏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争执,想到老教授刚刚离开时那沮丧失望的背景……「与你合作,说不定真能在有生之年做几件值得骄傲的事……」

  教授的声音里,隐藏着一股渴望……那是一个学者毕生的理想吧。

  一辈子……有人的一辈子指的是七十年,有人的只有三十年,教授剩多久?漫长的等待,竟转眼成空!

  「嘿!」百合子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学妹,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说话?这三年来,教授说的是你、赞的是你、骂的也是你,现在你终于出现了,可让我跟原木开心极了呢!」

  「是啊,看你想得出神,到底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转了话题,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莫芜薏仍然没放弃思考,看着墙上「圣婴图」的幻灯片,她轻轻开口:「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乔托,我会怎么画?」

  「我真是跟错主子了……」抱着沉重的垃圾筒,他喃喃自语地念着。垃圾筒里全是旅馆里扔出来的秽物,还有餐厅里吃剩的食物,混杂在一起之后,其味道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

  「这算什么考验?根本就是摧残……」

  回头看看饭店后门,寒泽正尽心尽力搬出其它垃圾筒。怪怪,堂堂一栋五星级饭店,竟然只有两个人处理垃圾,从早到晚,搬到死也搬不完!

  他为什么还是那么认真?不过是做做样子,有哪家企业社的主管真的得从垃圾搬运工做起?老太婆摆明了耍他,他干嘛还这么认真呢?

  「左卫门。」

  光听声音已经教他火气立刻上扬!阴阴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另一个「左卫门」站在他面前。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脱下剑道服后,她看起来活脱脱是个清秀佳人──表面上。实际上,谁都看得出这家伙没心没肝没肺,根本是个杀人不眨眼、丝毫不顾念手足之情的女魔头。

  「这身衣服还不赖嘛!」他冷笑着讥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她一点也不在意似的走到他面前,饱含兴味的眼神比什么言语都更让他觉得受到侮辱!

  「看什么热闹?没事滚离我离一点!」

  「我倒认为现在的样子比较适合你……平时总不男不女……」

  「住嘴!烦死人!」抱着垃圾筒,他火大地甩开她,迳自走向小暗巷前的垃圾集中地。「全是女魔头!」

  「老夫人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也没打算告诉你。」她居然微微一笑,眼神转向不远处的寒泽织真。「他看起来比你适应多了。」

  「是啊!搞不好我跟的根本就是个天生的垃圾主人,这样你可高兴了?」

  「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

  「哼!」空垃圾筒的味道还是一样可怕!他忿忿不平地往回走。

  她看看手表,突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你想不想去解救你的梦中情人?」

  他愣了一下。

  「别忘了我们是兄妹,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她淡然微笑:「再过十分钟,移民司的官员会去天桥逮她,你去不去?」

  「你怎么知道?」

  「春之左卫门去通报的!」

  「真该死!」他立刻扔下垃圾筒,往暗巷的另一个方向猛冲。

  「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要是领班知道了,你会连累寒泽少爷哟!」冬之左卫门微笑着在他身后大喊。

  「更该死了!我知道──」话声未落,人影已经完全消失。

  她好笑地凝视了暗巷几秒钟,深吸口气后,面容再度转为空白。远远的,寒泽织真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垃圾的臭味真的很令人作呕!什么样的力量可以教他这样忍气吞声?

  寒泽在离她一段距离前停下脚步,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轻轻地在心里叹口气……一丝遗憾,像落叶飘进平静的水中,荡出无声波纹。

  「老夫人要你下班之后去见她。」

  寒泽织真默默点头,表示了解。

  望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她仿似想说些什么,但又能说什么?半晌之后她终于还是放弃,静静转身消失在暗巷之中。

  寒泽织真没注意到她的离去,他倒掉了手中抱的垃圾,然后一如过去一星期来他所做的──低下身子,仔细地检查那些垃圾。

  悠扬的歌声从天桥上飘送开来,略带沧桑的嗓音唱起与恋人分离的伤感情歌特别令人动容。

  来往的过客听着听着,总是爽快地留下一些硬币;数量虽然不多,却代表了每一份欣赏这歌声的心意。

  她有点累了。这阵子天气变得好凉,而她跟芜薏都没能从被拆掉的房子里将冬衣解救出来,以她的收入,她实在舍不得花钱去买衣服。

  下班的人潮渐渐少了,她唱完一曲,正要蹲下来检查今天的成果时,却看到狐狸正冲上天桥。

  那慌张的模样令她立刻神经紧绷,想也不想地,她扔下那些钱跟吉他,转身拔腿就跑!

  还没冲到天桥的另一头,狐狸已经赶上她,不由分说地拖住她的手,没命地拔腿狂奔,而身后警哨的声音也在此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快快快!他们是移民司的人,可不是抓流动摊贩的普通警察!」

  其实用不着他提醒,她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猛冒金星。

  冲下天桥,狐狸立刻拉着她往人群多的地方冲,后面的警察追得了急,但他们的动作更快,狐狸犹如识途老马,三转两转的终于甩掉那些警察。两个人钻进繁华大街旁的不知名小巷,靠在墙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整整过了三分钟她才呼出一口长气,勉强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狐狸从巷口探了探,确定对方没追过来之后才回答:「当然有特殊管道啦!要不然哪有资格叫「狐狸」?」

  阿朗无力地摊在地上:「谢谢你……该死的!我的吉他……哎!连今天赚的钱也没了……」

  狐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还好啦!总算逃掉了,总比被驱逐出境好一点吧?」

  她无言,想到还要再花钱去买把吉他就教她欲哭无泪……她如此无能,怎么可能负担得起照顾芜薏的责任?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紧紧攫住她,让她沮丧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喂,只不过一把吉他而已,没必要这种表情吧?」

  阿朗低头不语,半晌后才无言地叹口气。回过头看狐狸那一身饭店侍应生的打扮,鼻尖闻到一股垃圾臭味。「你……」

  一看她的眼神,狐狸立刻惊跳起来:「糗了!赶不回去可就麻烦大了。」

  「赶回去哪里?」

  「我把寒泽丢在那里呢!要被领班发现,这一个星期可都白忍啦!」话没说完,他又是一溜烟拔腿狂奔。连头上的帽子掉了也顾不得捡,没两下又是跑得不见人影。

  阿朗莫名其妙地捡起地上脏兮兮的帽子,上面用红线绣着「大和饭店」几个字。

  大和饭店?她蹙着眉,不知道像寒泽织真那样的贵公子跑到饭店里去做什么?狐狸又为什么那身脏兮兮的打扮?但是想到狐狸居然抛下寒泽织真,拼了命赶来知会她,她心里仍是暖暖的。

  想起狐狸那一身侍应生男子打扮,虽不似女子时那般娇媚动人,倒也很有几分俊美男子的爽朗。

  叹口气,她将帽子放进口袋里,握着仅剩的几张纸钞。

  还是想想买些什么消夜给芜薏吃吧,近来她又消瘦不少……每每想起,总是教她忍不住一阵心疼啊!

  三个星期过去了,从他开口要求取回继承权以来,这三个星期他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每天在饭店里担任垃圾清除的工作,晚上还要接受冬之左卫门无情的剑道考验,三个星期过去,他的皮肤黑了、双手严重红肿,身上也不时散发着垃圾的恶臭,但看上去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相反的,他的眼神更加清朗,腰杆也挺得更直!

  「你学到些什么?」老妇人淡淡问道。

  寒泽织真很认真地思索了三秒钟才回答:「饭店餐厅里西餐的主厨应该换了;水果供应商的品质也不太好。旅馆部六到九楼的楼层经理非常尽责;十三楼的经理却做得很马虎。」

  「哦?」老妇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十分高兴。只见她浅浅啜口香茗,口气平淡地问:「理由呢?」

  「从餐厅里送出来的垃圾里,牛排跟鱼排的数量最多,而且往往只吃了一半,可见得不合顾客的胃口;水果也有类似的情况。六到九楼送下来的垃圾非常多,而且都经过详细分类;十三楼则正好相反。」

  玩具端坐在旁边的夏之左卫门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寒泽镇日翻找垃圾竟然还有这一番道理在。幸好老夫人问的不是他,否则只怕他连垃圾里有些什么也答不出来。

  「还不错。」老夫人淡淡点个头。「从明天开始,你们到正门去工作吧。」

  寒泽织真心里很高兴,但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表情;他只是恭敬地伏下身子回答:「知道了。」

  「下去吧!冬之左卫门正在武道场等着你。」

  「是。」

  寒泽织真与夏之左卫门恭敬地行个礼之后退了出去。老妇人凝望着孙儿的背影,脸上不由得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太祖母。」

  「你出来吧。」

  侧边另一道纸门无声张开,樱冢小夜子悄然坐在纸门内。「想来太祖母对表哥的表现一定很满意了。」

  老妇人没有答话。爱情的力量原就不容小觑,但寒泽织真的表现也的确出人意表!

  他果然拥有成为领袖的潜质,只是不知道那样的潜力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如果表哥能通过太祖母所有的考验,太祖母真的答应让他与莫小姐在一起吗?」

  「我还没有想得那么远。」

  小夜子望着老妇人的侧影。看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当然知道老妇人不是没有考虑,只不过不愿意对她明说而已。

  「你与良将相处得如何?」

  樱冢小夜子微微一笑,「还可以,多谢太祖母关心。」

  老妇人淡淡瞄了她一眼道:「良将那孩子心思不比织真,虽说你无须太过迎合,但也别把夫妻感情弄僵了,免得将来做事多所制肘。」

  「小夜子明白。」

  「你也回去吧。」

  「太祖母,那莫小姐的事情……」

  「将来你得继承我的工作,连这点小事也不能自己作主吗?」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樱冢小夜子立刻俯身伏下:「小夜子担心表哥……」

  「哼!连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还有资格继承正统吗?」言下之意自是让她放手去做,就算与寒泽织真正面交锋也无所谓了。

  小夜子微微一笑。「知道了,小夜子先行告退……」

  「小夜子。」老妇人突然叫住她,转过身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

  「太祖母?」

  「你的身份与众不同,自己要懂得把持,了解吗?」

  樱冢小夜子微微一愣,但她终究冰雪聪明,霎时已了解老妇人所指何事,脸上不由得泛起淡淡红晕。「小夜子明白。」

  老妇人这才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等樱冢小夜子走后,原本健朗的老夫人突然吁出一口长气,神情顿时委靡许多──「老夫人,您的药。」冬之左卫门不知何时来到门外,轻轻拉开纸门一角,将一杯清水与药品推了进来。

  「这个时候你不是该与织真比剑吗?」老妇人叹口气,就着清水将药丸吞下。

  「寒泽少爷的剑道原本便极为高明,只不过生疏了几年,经过这段时间的比试已足以与左卫门打成平手,左卫门没能再帮上什么忙了。今天起改由秋之左卫门辅助少爷学习。」

  「是这样吗……」老妇人轻轻地揉揉胸口,不多时又吁了口气。「小冬,你这孩子也真有孝心。」

  冬之左卫门在屋外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僵!

  老夫人会这么说自然是看出她对寒泽织真的威慑了。原本她可以继续陪他练剑,能多看他几眼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现在她却舍下这机会不要,回来守在老夫人身边,当然是很有孝心了。

  冬之左卫门不知如何反应,只能低头不语,心里却十分钦佩老夫人灵巧的心思。原以为自己已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却还是瞒不过老夫人那双玲珑眼!

  老夫人只是涩涩一笑:「傻孩子,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比起小夜子还要亲近几分,你那些小心眼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只可惜……唉……」

  只可惜她与寒泽织真身份悬殊,这是她早已知道的,又怎敢疑心妄想?时代的确是变了,便有些分际却是不能打破,也无法逾越的。

  「小冬,你看那莫芜薏如何?」

  冬之左卫门轻轻回答:「人品极好,若不是短命了些,又跟过姬月少爷,应该会是寒泽少爷择妻的不二人选。」

  「我也这么想,只不过织真那孩子心眼死得很……」老妇人长长一叹,终究没说下去。「你退下吧,我没事了。」

  冬之左卫门犹豫了几秒钟。

  「不要紧了,退下吧。」

  「是。」

  老妇人倚着和式桌,脸色依然苍白。

  持着自己已藏不住颤抖的手,她忍不住忧心叹息……她的大限已到啊!只是不把这些孩子们调理好,这家族恐怕免不了要掀起一场战事了……她还有多少时间呢?唉……

  老天爷啊!请再多给她一些时间吧!

  她知道会受到排挤阻挠,但没想到这种日子会如此难熬!每天短短四个钟头过下来,竟有如四天那样漫长……她在美术馆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资料,典藏资料室总是有人正在使用,需要查阅的资料总是有人先借走了,想看的幻灯片不是保养中,就是权限不足,不准观看,甚至连想借用工具也办不到!

  原本,美术馆中还是有些热心的学长学姐愿意给她帮助,但从第二天开始,她突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瘟疫,彷佛连从她身边走过都会招致天怒似的,谁都避她避得远远的,深恐惹祸上身。

  她沮丧得想哭!这样的待遇又岂是她这一生曾经历过的?

  一直待在教授身边的两个助理原木跟百合子终于受不了了。

  起先反应最激烈的原木竟不声不响地投靠了馆方,突然成了主管级人物。

  而百合子今天递出了辞呈,走的时候眼角噙着泪对教授说:「对不起……我不能赌上一生的前途……」

  脆弱而禁不起考验的人心啊,古今皆然!

  现在只剩她与教授了。老教授嘴上不说,但从他急遽苍老憔悴的容颜,她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堂堂一代宗师,竟在转眼间被人弃如敝履!这感觉谁承受得起呢?

  忍了好久,只是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坐在旅馆前的小公园里,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忍得住哽咽,却忍不住身体剧烈颤抖──她好想放弃算了!

  放弃吧!何必为了自己而牵连那么多人呢?

  尊严,是活人才需要争取的,她这行将就木的人,还争什么?也许明天,她连一口气也争不过命运,届时又当如何?

  「别哭……」

  手帕送到她面前,泪眼迷蒙中,她看到寒泽织真,浑身脏兮兮的,还穿着侍应生脏兮兮的制服。

  低着头,还想假装坚强,只是无论如何办不到!愈是想忍,泪水愈是滂沱……寒泽沉默地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他身上。

  排山倒海而来的委屈、沮丧,所有伪装的坚强、豁达,终是全然崩溃!

  她紧紧握手成拳,撑住自己破碎的呜咽,但怎么也忘不了美术馆里那些人的眼神,闪躲的、冷漠的、空白的、鄙笑的……人啊!为何总要互相伤害?那些眼神的杀伤力,竟比任何嘲弄都要更加伤人!

  寒泽织真轻轻地拥住她,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他真想狠狠地痛殴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更恨自己竟如此无能,竟无法保护她不受其他人的恶意伤害!

  破碎的哭泣揪疼了他的心,教他无所适从,教他痛楚难当!

  整整过了十分钟吧,她终于将那些不满的情绪全部渲泄完毕,空荡荡的心突然觉得有些羞涩。

  她缓缓离开他的肩,很不自在地低着头拭泪。拙于言辞的寒泽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是经过这一哭,两人之间却彷佛建立起某种奇特的亲密感。

  他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半晌,才呐呐地问:「好一点了吗?」

  「嗯……」坐在小公园冰凉的木头椅子上,凉凉的空气吹乾她的泪,思绪终于清明。莫芜薏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真没用……」

  「别这么说。」他闷闷地,虽然不很确定到底发生何事,但却很能想像小夜子的手段。「如果你不开心,美术馆的工作可以考虑放弃……」

  「不,我不能留下教授一个人承担苦果。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必须自己去面对它。」

  这答案不需要她说,他早能猜到。寒泽叹息一声,注视着莫芜薏的眼,不由得怀疑为何在这样脆弱的外表下,却能藏着这样坚强的灵魂?

  「你不必为我担心,哭过之后我觉得好多了。」她也叹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我只是不适应这种情况……」

  「你没必要适应。」他带着些许忿怒打断她:「是小夜子做得太过分!」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战争,我不希望你介入。」莫芜薏说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保护。」

  但他却不能阻止自己!

  寒泽织真沉默不语。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了?依旧目前的情况,他要到何时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如果太祖母要他证明一年、两年呢?届时芜薏已经被小夜子整成什么样子?或者她受不了折磨,再度回到姬月的身边──想到种种可能性,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连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夜子将芜薏逼回姬月身边!

  「Moore ……」

  寒泽织真与莫芜薏同时抬头,姬月良将不知何时靠近,他们竟一无所觉。

  姬月冷冷地睨了寒泽一眼,随即走到莫芜薏身边:「对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络?可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脸上的忧虑看起来是那么真实,没有丝毫伪装。

  她也相信他的确担心她,但望着过去爱人那张俊美高贵的脸,莫芜薏却只是摇摇头,平静地回答:「没有必要。」

  「Moore ,我知道你恨我。」姬月叹息着开口:「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有苦衷,而且我心里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

  莫芜薏蹙起眉,他说的话如此千篇一律,像连续剧、像小说电影里的情节──他怎能忍受将他们之间会有过的美好感情变成一出不入流的肥皂剧?

  「Moore ……」

  「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过去了,没机会回头。」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口气几乎是遗憾的:「过去的,很美,只是不能回头。已经变酸的牛奶,尽再多的努力,到底是坏了,怎么也入不了口。」

  姬月良将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

  他可以接受她哭闹、怨恨,像个平凡女子一样,但却一点也不相信她竟表现得如此决绝!

  「因为他?」

  莫芜薏立刻知道他指的是寒泽。事实上究竟是不是因为寒泽,她没想过这问题,但在她的想法里,不管是为了任何理由都没有差别。

  一朵曾经美过了的花,你要说它是因为氧化了也好,因为日照而憔悴了也好,因为失去养分而枯萎了也好,又有什么差别呢?难道找出原因便能令它活过来吗?

  已经死了的,便没有机会回头了,不管是怎么死的都无所谓。

  「我不相信你这么容易见异思迁!更不相信你会如此下贱!」

  寒泽织真登时一跃而起!「良将──」

  「不,随他想吧。」莫芜薏哑然失笑,淡淡地,她拉住寒泽织真爆出青筋的手。「我们没权利要他改变想法;他也没权要我们解释,公平而已。」

  姬月良将错愕地瞪着莫芜薏!「我们?」才多久的时间?分手不过一个月,她已经有了另一个「我们」?

  当初他们坚贞的爱情誓言呢!当初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呢?就这样烟消云散永不回头?

  「我累了。」她轻叹口气起身。

  「我送你回去。」

  她看了姬月良将一眼,试图从他身上找回过去爱人的影子,却发现那根本是缘木求鱼,是徒劳无功的事。

  当他决定要娶樱冢小夜子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便已经死了。

  死了,没了,消逝了,只站在过去记忆中的感情。

  寒泽织真无言地走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也许他的恨会少了一点吧!

  但她没死。

  如果她肯稍微假装留恋,那么他的恨,也许会消失也未可知。

  但她还是没有。

  所有的伤心、留恋、种种怨怼,她都锁在记忆之中,没必要让任何人看见──如果他能看透她的内心,他才会发现,原来在她心中的某处,埋着一个墓碑、埋着一份深沉的感情,而她曾在墓前那样哀切的哭泣过。

  只是,他没有透视眼,所以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所以他的心中,恨得更深了……

  「第五章」

  爱恨之间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之间的界限如此模糊,以至于许多人在看着自己挚爱深恨的人,不免瞳孔放大、心中加速;想将之紧拥入怀,却同时手痒得必加以除之而后快!

  爱与恨之间最大的差异到底在哪里呢?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笔划、字型不同而已。

  但她不恨啊!只是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段已逝的恋情,心头不免泛起阵阵酸楚……

  新生的感情正慢慢地令那些酸楚褪去;消失是不可能的,只要在爱的漩涡里真正打过转,谁还能全身而退?只不过是令那酸楚的感觉退到心底角落去──只在某天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想着昨夜梦中热恋的男子,心头那隐藏许久的酸楚,才会再度翩然降临。

  凝视着乔托画作中的天堂,栩栩如生的天使绽放着动人的笑容──像每个热恋中的男女。

  谁说爱情不是一种宗教?信仰爱情的人们不是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了天堂了吗?

  「这画,临摹得真好。」

  莫芜薏怔了一下!蓦然回头,樱冢小夜子穿着一袭雪白长衫俏立于清晨的金色阳光之中;她柔美似缎的长发披在肩上,比起当日婚礼上所见的,更添了几分妩媚柔美。

  「良将昨夜去找过你了吧?」

  莫芜薏简单点头,心思再度回到画布上。她正临摹乔托的画作,希望能借此体会他每次下笔时的意念。

  「你与寒泽是没有希望的,他不可能娶你为妻。终究是当个情妇的结局。为什么不选择姬月?将来寒泽的妻子未必有我的度量,你反而更加痛苦。」

  「我不想理解你的想法,你也无须了解我的。」

  樱冢小夜子点点头,缓步来到她身后:「你说得倒很正确,你我绝对不同,是无法互相理解的,只不过我没打算放弃,你仍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你能撑到这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没必要再坚持下去。」

  莫芜薏叹口气,终于放下画笔回头。「樱冢小姐,我不是你们夫妻间的玩物,我坚持的是我自己的理念,也并不是故意与你作对。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现在又何必假意相劝呢?明知这是白费工夫。」

  樱冢小夜子那双水曼曼、黑白分明的双眼闪动着盈盈波光;她十分有趣地打量她──像看着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原本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却变得如此复杂!这远超过她的估计,只是莫芜薏愈是不肯屈服,她也愈不肯放手,愈想看看她究竟能顽强到什么地步!

  「就你的说法,其实你已经很了解我。」她淡淡轻笑。「我真喜欢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当朋友?」

  「你问的是:你能不能当个乖宠物?我的答案是:不能。」莫芜薏也笑了,很理解、很遗憾的笑容。

  「那真可惜……」樱冢小夜子的表情里有真实的遗憾。「不过你刚刚也说得很好,你坚持的是你的理念,而我坚持的是我的,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或与你作对啊!我实在很喜欢你……」她淡淡笑着,温柔得像最美的梦境:「所以不喜欢你留在这里,我想你应该也可以了解吧?」

  莫芜薏几乎克制不住忿怒!几秒钟后她才冷冷抬起眼:「你要赶我离开这里?」

  樱冢小夜子轻轻摇摇头,明媚凤眼里净是天真无邪。「当然不是我,那是警卫的工作。」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这群混蛋!没听过「旅客合约」吗?我一定会去告你们!听到没有?我一定会去告你们!」

  才走到栖身旅馆的小街口前已经听到阿朗忿怒的吼叫声,莫芜薏连忙快步冲到旅馆前,只见阿朗和她们简单的行李全给扔在旅馆外面,旅馆胖胖的老板娘满脸歉意地朝阿朗鞠躬。

  「实在很对不起,我们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没有办法。请原谅……」

  「去你的!混帐!」阿朗气得快疯了。「我们又不是没付钱,凭什么不准我们住?

  我一定要去告你们!你们等着瞧好了!」

  「阿朗,算了!阿朗!算了……」芜薏拉着她,不让她继续发疯。「算了。」

  「什么算了?这也算了、那也算了,真让他们骑到我们头上来?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嘛!」阿朗气得尖叫。她真的受不了了!她真恨不得一刀子插进那姓樱冢的女人心里,好让她真的去埋在樱花树下当个夜游鬼!

  「阿朗……」

  「我绝对不要再容忍了!我要去找她……」阿朗怒极,一把甩开莫芜薏的手便往前冲:「我一定不放过她!」

  莫芜薏不再拦她,只是沉默地提起地下的行李,一句话也不说便往小公园里走去。

  阿朗冲到街口,举目四望,茫茫东京……她要去找谁理论呢?她能去找谁理论呢?

  她连对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啊!

  深沉的忿怒转成无法言语的悲哀沮丧,慢慢回头,只看到莫芜薏呆滞地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轻轻地晃着。

  深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肚子里。她走到莫芜薏身边坐下。「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没关系的,我们再找地方住吧。她收买一家,我们就换一家,我就不相信她有本事把全东京的旅馆都买下来!」

  莫芜薏没有回答,她只是两眼呆滞地凝望着前方,脸色苍白得吓人!

  「芜薏?你别吓我!」阿朗被她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拉住秋千,焦急地看着莫芜薏的眼睛:「芜薏!你说话!别这样,芜薏!」

  「周美朗小姐吗?」

  两名便衣官员领着两名地方警员来到她们身边,很快将阿朗的退路封死。

  阿朗惊喘一声,转身想逃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的入境期间超过太久了,已是非法滞留,请你跟我们回去吧。」

  「不……不要现在!求求你们,不要现在捉我!」阿朗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她只能哭着苦苦哀求:「拜托!再给我一天……不,半天,只要半天就够了,或者三个钟头也行!拜托!我不能现在离开她,我会去自首的,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安顿她吧!求求你们……」

  移民司的官员对视一眼,只能给她一枚抱歉的眼神。「对不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不要!」阿朗哭叫着拚命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混帐!你们看不出来她不行了吧?我一定要在她身边!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混蛋!放开我──」

  「捉紧她──该死的!好痛!」

  「压住她!手铐啊!」

  「放开我!我绝对不可以现在离开她的,你们听到没有!」阿朗死命挣扎,她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已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讲究姿态吗?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名警官竟制她不住,连那两名官员也上来帮忙。激烈的挣扎已经招来路人侧目,许多人纷纷围上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用力压住她!」警员狼狈地大叫。

  「芜薏!芜薏!」阿朗一迳拚死抵抗。

  「不要放手──」

  「跟他们去吧……」一直沉默的莫芜薏终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却比任何力量都要更来得有用。

  阿朗立刻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不可思议又充满痛苦忧虑的眼呆望着她。

  「芜薏……」

  「跟他们好好去吧,阿朗。」她离开秋千来到阿朗面前;阿朗的脸擦破了一大块皮,头发上也沾了好些杂草泥屑。她轻轻地替她清理乾净,温柔地看着她:「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她伤心地哭道。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有事。」莫芜薏微笑回答:「回去之后你很快可以再来,我还是会在这里,放心吧,你最了解我,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认输?」

  阿朗无奈地落下泪,现在她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已经被逮到了,想不离开是不可能的了。只是──她怎么放得下她一个人?狐狸啊狐狸,怎么这时候你又不出现了?

  「走吧!不要再抵抗了,我们不希望弄伤你。」移民司的官员吐出一口长气,但眼神仍小心翼翼地,不敢有丝毫松懈。

  「芜薏……」

  警员们用手铐铐住她,半推半拖地将她塞进警车里。

  「芜薏!芜薏……」阿朗在车子里大叫着,拍打车窗:「你等我!我一定很快回来!你听到没有?我一定很快回来,你等我!芜薏──」

  她坐在草地上,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但她的心却好冷好冷……东京原来才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吗?

  警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缓缓往前滑动,不一会儿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仍呆坐着,寒冷的感觉久久不能散去。

  现在她终于真正孤单了……长叹口气,她往草皮上倒去──原来……原来东京啊,才是这世界最冷的地方。

  「欢迎光临大和饭店。」车门拉开,酒气登时冲天而出,醉眼迷漾的男人趴在方向盘上,傻呼呼地朝他咧着嘴笑。

  寒泽织真微一蹙眉,车后座里挤着四个穿着暴露、笑得花枝招展的浓妆女子。

  泊车小弟很快将醉汉扶出车外,二话不说便扔给他,另外四名女子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下来;狐狸扶着其中一个,另外三个立刻一屁股坐在饭店阶梯上傻笑。

  「先生,您喝醉了,本饭店恐怕不能招待您。」

  醉汉登时大怒!他一手揽着寒泽的肩,另一只手不住胡乱挥舞:「为什么不行?这里我都来过几百次了!为什么不行?」

  「这是本饭店的新规定,不能招待神智不清的客人。」

  「嘻……少爷长得好帅!来,让姐姐亲一个……」挂在狐狸身上的女子不安分地往他身上磨蹭,涎着脸当真要亲上去,狐狸厌恶地推开她。

  「喂!不行了,叫警卫来处理吧,这些人全都醉呆了,会闹事的!」

  寒泽想让醉汉坐在旁边去,偏偏对方死也不愿意,不断扯着嗓子跟他胡闹。寒泽有些耐不住性子,只好稍稍用力想挣开他,谁知道才略微使力板动对方的手,他立刻狂叫起来:「你竟敢打我?」

  「非礼!」其中一名女子突然大叫。

  「还敢非礼我女朋友?」原本醉得神智不清的汉子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朝他怒目而视,冷不防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迎面就是一拳!

  寒泽根本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碰」的一下脸上硬生生给打得正着。痛得他眼泪几乎掉下来!

  狐狸努力想摆脱那四名女子的纠缠,谁知道她们不但大哭大闹,其中一个更趁他不注意,将身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衣服胡扯一通,露出白滟滟的肌肤!

  「非礼啊!他拉破我的衣服了!非礼啊──」

  这真是太离谱了!寒泽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突然暴喝一声:「不要再胡闹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饭店大堂的经理急急忙忙带着人赶过来:「吵什么?」

  「三井经理!你们这两位门僮实在太不懂规矩了!我不给小费,他竟然出口侮骂我,另一个还对我女朋友动手动脚的!这就是你们饭店的规矩吗?」男人说话条理分明,双眼炯炯有神地狠盯着寒泽。

  四名女子哭着坐在阶梯上,愈哭愈带劲的,声音也就愈来愈大。

  「你们两个!还不快向本川先生道歉!」

  这摆明了是栽赃,这些人存心来闹事,却要他与狐狸付出代价!

  狐狸气得七窍生烟骂道:「有没有搞错?叫我们道歉?这种货色送给我,我也不要!我会非礼她?是她非礼我才对!」

  「你说什么?」男人怒发冲冠,杀气腾腾地冲到他面前:「有种你再说一次!」

  「十次我也敢说,怎么样?你咬我?」

  「左卫门!」寒泽冷着脸阻止他:「向本川先生道歉吧!」

  「道歉?我──」一接触到寒泽织真的眼神他就泄气了。明明老大不愿意,他还是咬着牙低头:「对不起!」

  「道了歉就算了吗?」男人火大地揪住左卫门的衣领,「碰」地又是一拳!

  但左卫门早有防备,他一拳打来,他立刻侧头避开。

  「你!不准动!」经理火大地指着左卫门怒道:「再动一下我就开除你!」

  狐狸咬紧牙关看了寒泽一眼,忿忿不平地站定不动:「抱歉……」

  男人老实不客气真的给了他一拳、两拳──想想还忿恨不平地给了他一巴掌!

  「够了!」寒泽忍不住开口:「本川先生,我们已经道过歉,请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冷笑声传来,姬月良将从饭店里走了出来,冷冷的脸上有讥讽的笑容:「在商场上你能请你的对手手下留情吗?」

  「你──真他妈的王八蛋!」狐狸咬牙切齿地骂道。

  「住口!夏之左卫门,这就是你的态度吗?」陪在姬月良将身边的女子冷冷地开口道:「道歉!」

  「你放屁!」狐狸冷哼一声:「秋之左卫门,我真为你感到羞耻!有这种主子!」

  「你──」

  「算了,小秋。」姬月良将冷冷一笑:「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这种事何必与他计较?」

  「是啊!秋之左卫门,他说你是狗呢!」狐狸笑嘻嘻地接口:「我还好一点,起码是只狐狸。」

  秋之左卫门咬住下唇不说话,姬月良将的眼神一阵阴郁,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喂,我的事就这样算了吗?」

  本川在一旁跳脚,举起手来,又再给狐狸一巴掌,只是此次没那么容易了,寒泽织真很快挡在狐狸面前,稳稳握住本川的手。

  「请不要太过分了。这次的事大家心里有数,我不追究你闹事,也请你收手。」

  本川原本还想开口,但一接触到寒泽织真的眼神,却不由得背脊感到一阵寒凉……

  他微微咽口气,眼角不由自主地飘向姬月良将。

  这件事自然是姬月良将指使的了。寒泽织真无言地转向他──爱与恨的力量多么惊人!

  爱可以使一个终日游荡的游魂,变得积极奋发向上;而恨,也可以使一个原本光明磊落的出色男子,变得如此下流不堪!

  「你不服输吗?」姬月良将冷笑,冷洌的眼里有着明白的恨意。「我就是摆明了要让你难堪!让你难过又如何?你能奈我何?你一日不离开芜薏,我便一日不让你安枕!

  这是威胁,也是挑战,你不服又能如何?」

  「你这混蛋──」

  「左卫门。」寒泽织真摇摇头,拦住他。自己则缓步走向姬月良将面前,直视他的眼回答:「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反而觉得高兴。良将,我们不但是兄弟,也是朋友,不管如何竞争,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是会存在,但我希望我面对的,是一个可敬的敌手,而不是无敌的小人。」

  姬月良将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你的挑战我接受,但胜负不是芜薏,我要定了她!如果她愿意与我在一起,那么我什么也肯放弃;如果她不爱我,我依然甘心一辈子守护她,至于你想怎么为难我,我都无所谓……」他简单微笑:「因为我会比你强,因为我懂得爱,你却只有恨。」

  「好耶!说得太好了!」狐狸大乐,手舞足蹈得像庆祝节日。

  「无知!」姬月良将冷着脸,转身离开。「带着这样的信念,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想比我强?哼!只怕是疑人说梦!」

  「你才是疑人说梦!」狐狸对着他们的背影扮鬼脸。

  「我们也走吧。」寒泽织真突然开口。

  「走?」

  他摘下帽子扔给呆立在一旁的饭店经理:「我辞职不做了。」

  饭店经理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狐狸的双眼绽出光芒:「真的?以后都不用再来受苦受难了?那继承权……」

  「就算失去继承权,我一样能让芜薏幸福。」寒泽织真吁口长气,终于露出长久以来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只不过你可能得换个主人。」

  「换?」狐狸也脱下帽子扔给经理,笑呵呵的:「谁要换啊?你能放弃继承权,我当然也能啦,反正我是跟定你啦。」

  看着他们潇洒离去的背影,饭店经理这才紧张地大喊起来:「喂!你们不准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办?这里一定要有人照顾啊,喂──」

  「「血饼症」与血友症正好相反,血友病的血液无法凝结,但血饼症的血液地因为太容易凝结而形成血栓,无药可医治,只能用药物控制病情,也因为病人的血液不知何时会堵塞在什么地方,所以轻者,造成肢体麻痹坏死,重者,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医生叹口气继续说下去,「这次发现得早,只是她的右手会有些不灵活,慢慢会恢复的,只是下次……」他推推眼镜,不大自然地看了寒泽织真一眼:「我想你还是通知她的家人吧。」

  「通知她的家人?」狐狸大惊失色地嚷了起来:「不是说可以用药物控制吗?她已经控制了那么久了,这次为什么不行?」

  「她血液中的血液纤维素含量实在太高了,早就超出正常人的忍耐范围啊!」医生摇摇头,表情十分不乐观,「还是通知她的家人比较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救她?你当什么医生?你──」

  「左卫门,别为难医生。」寒泽织真冷静地打断他。「谢谢您了,请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明天吧,今天再观察一下,如果病情没变化变可以。」医生无奈地叹口气:「很抱歉……」

  医院长廊阳光灿烂,医生白色的长袍看起来好刺眼;寒泽织真无言地别开脸……眼睛好疼啊!一股流泪的冲动让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你!」狐狸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出,寒泽那万念俱灰的模样更教他难受,他冲到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春之左卫门面前,火大地吼道:「你也是个混蛋!为什么一定要逼得人走投无路?不要告诉我那是你主子的意思,你是人啊,大姐!难道你没有脑筋?难道你不会思考吗?」

  春之左卫门只是沉默,透过加护病房沉重的玻璃窗,她可以清楚看到莫芜薏──那无助而苍白的病容的确教人看了心碎,只是……她又何必那样倔强?只要低个头,一切都不会演变成如此地步啊!

  「她醒了,你们谁想进去看她?一次只能一个人,二十分钟。」加护病房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轻轻问道。

  寒泽织真立刻起身。

  「你吗?请跟我进来。」

  门再度关上,狐狸焦急地趴在玻璃窗前。「她看起来真的很惨啊……不知道阿朗现在怎么样了?她要知道芜薏躺在这里,一定心疼死了……」

  「她明天就要被遣送回台湾了。」

  「明天……明天?」他霍然转身,双眼喷出怒火:「又是你搞的?怎么可能这么快?」

  春之左卫门苦苦叹口气:「小夏……」

  「别叫我!」他火大地吼道:「我没你们这种冷血无情的手足!操!真他妈的没人性!」

  「如果今天你换成我的立场,你又好得了多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我们是护卫,不是狗腿子!这种肮脏事难道找不到别人可以做,一定要你亲自动手?你为什么不拿把刀子直接捅进她心里算了?那还痛快一点!」

  「如果是别人做,那么现在她恐怕不只是右手不灵活而已。」

  「你──」夏之左卫门还想开口,却远远看到樱冢小夜子站在长廊尽头,一袭亚麻长衫看起来多么脱俗动人。他忿忿转头:「你主子来了!你最好把她带离我的视线远一点,免得伤了自家人的感情!」

  「小夏……离开寒泽吧。」春之左卫门低低地说着。「他斗不过樱冢的,更何况还有姬月。你留在他身边也只有受苦而已……」

  「你说什么?」狐狸气得暴跳如雷。吼声之大,整座医院都为之撼动!

  「小夏──」

  「你滚啊!简直是放屁!臭不可闻!混蛋王八蛋!滚啊──」

  「小夏──」春之左卫门焦急地拦住他。「你是左卫门家唯一的男人,我不要你毁在这里!」

  「我要是听你的话,我才真的毁了!」夏之左卫门气得握紧了拳头怒道:「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绝不会离开寒泽的!绝、对、不、会!」

  「芜薏……」

  阳光好亮,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容颜特别苍白,他的心好疼,淌血似的疼痛起来…

  …莫芜薏却虚弱地浅浅微笑:「你来了……工作呢?」

  寒泽织真猛然摇头,有些赌气地开口:「还管什么工作?不做了!」

  「寒泽……」

  「不是因为你。而是我找到自己的方向了,没必要再做那份工作。」

  莫芜薏轻叹口气,看着寒泽的脸,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管他呢,也不过就是短短数十年,哪能理会那么多人的想法看法?为自己活才重要吧!

  「跟我回去好吗?」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真的很需要你在我身边。」

  她的手,没有知觉──莫芜薏的眼闪过一丝惊慌!她的手……怎么会失去了知觉?

  「没事的。」他连忙安慰她:「只是血管塞住了而已,医生说慢慢会复原的,不用担心。」

  原本她早已经习惯的,过去还曾经有过双腿不听使唤长达半年的纪录,但这次不同,如果她的手再也不能动,她要如何帮教授完成心愿?

  焦急的泪水滑落她的颊,她难受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寒泽织真慌了手脚,他笨拙地轻拭那泪水,炽热的泪狠狠烫伤了他的心!他想代她受苦、想代她受罪,可是做不到!无助的挫折感登时也教他红了眼眶。

  他沙哑地在她耳边呢喃,泪水哗地滴落。

  「不要哭,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如果好不了,我的手给你吧!你要什么都给你,只求你别哭,别难过……我的心……快让你弄碎了……」

  莫芜薏哽咽地点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又哭又笑的,迷蒙中只见到寒泽织真那双泪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要打动人心!

  「跟我回去,让我照顾你,让我陪你,好不好?」

  「我……不想拖累你……」

  「那不是拖累,那是爱!不让我留在你身边便是折磨!如果你一定要死,我宁可看着你死、陪着你死……」他沙哑地说着,笨拙的言语,什么甜言蜜语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迭声轻问:「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她又哭了,带着笑,泪眼迷蒙地。

  好。

  「第六章」

  情字「阿朗?阿朗?」

  阴暗的牢房里空荡荡的,瑟缩在角落里的人影显得特别娇小脆弱,她蜷着身子倒卧在地板上,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大概是吵累了,终于睡着了吧。」负责看管的警察无奈地摊摊手。「没见过这么会吵的女人,差点把牢房给拆掉了。还咬伤了一个大陆男人,我们只好隔离她,那哭声听得人心都酸了。」

  狐狸无言地蹲在牢房外,怔怔地凝视着阿朗的脸。

  光线虽然暗,但还是可以看到两行未干地泪痕,那张十分漂亮的脸也因为哭得太厉害而显得有点肿胀扭曲。

  他的心隐隐作痛,只是脸上却没露出半点痕迹。

  「阿朗?喂!醒一醒啊,你睡死啦?」

  瑟缩在角落的阿朗终于动了动身体,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打开了一条线。

  「是我啊!」

  一看到他,阿朗立刻跳起来,冲到铁棚边大叫:「狐狸!你终于来了!快把我弄出去!我好担心芜薏,她现在怎么样了?你怎么都不说话?你快叫他们放了我啊!」

  狐狸勉强一笑:「你先冷静一下嘛,芜薏没事,寒泽老大已经接她回家了,现在好得很呢,你用不着担心她。」

  阿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她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地叨念着:「真的?那她没事……没事吧?有没有吃药?她一定要吃药的,你记得提醒寒泽织真一定要按时给她吃药,知道吗?」

  那模样,看得人心碎。

  狐狸无言地点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阿朗才长叹一口气回过头,然后发现新大陆似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打扮得像个男人一样?」

  他穿着衬衫、牛仔裤,头发恢复成黑色,从上到下怎么看都是个十成十的漂亮男人。

  狐狸瞪了她一眼:「你说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是个男人!」

  「什么?」阿朗惊愕得下巴掉了下来。张着嘴久久不能言语……「喂!你这反应太让人难过了吧?」狐狸居然红了脸:「我平时打扮成女人只是好玩,工作也方便,现在恢复男人本色也是应该的吧,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阿朗怔怔地瞪着狐狸,实在很难相像那么艳丽的女人,却是个男人。

  「你自己还不是老穿得跟个男人一样?我们顶多是半斤八两而已。」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他反而有点急了:「喂!别这样好不好?你要是那么喜欢女人,那我就一直当女人好了,反正我也习惯了,你别这副鬼样子!」

  阿朗眨眨眼,愣愣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的话啊,你说要是我喜欢女人,你就一直当个女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不下去,从脖子一直到头顶都变成红色的。「就是……哎!

  你真是麻木哩!我这样对你,你还看不出来吗?意思就是我喜欢你啦!只要你高兴,我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啦,这意思够明白了吧?」

  阿朗半张着唇,又说不出话来了!

  狐狸又气又急,几乎连头发也要变成红色的了:「喂!你这样太过分了喔!怎么样也该有点反应吧?」

  「啊……反应什么?」

  「反应──气死我了!反应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阿朗愣愣地想了几秒钟,终于嘟起唇:「我不知道,不过你这样子满好看的。」

  「你喜欢我是男人的样子?」

  这当然是个话意上的陷阱,他不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只问她喜欢他哪一种身份,不管她怎么回答,反正都是喜欢的。只是阿朗没想到这一层,她只是很努力地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跟他相处的种种情景……想到他第一次带着她跑遍全东京。

  想到他在电梯间那荒腔走板的歌声。

  想到他在天桥上没命地带着她逃亡的情况……阿朗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世上除了芜薏,最关心她的便是狐狸了;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他吗?她当时可没想过他究竟是男是女,只是单纯的想见他而已。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却已经要离开日本,说不定这辈子都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要说什么?反正我都要离开这里了……」

  「那不是重点嘛!重点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阿朗又想了三秒钟,终于有些泄气地点头。

  「这世上除了芜薏,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他的表情很有几分失望,毕竟她最爱的还是莫芜薏,而不是他。

  「时间到了,你们说完没有?」

  狐狸气馁地抬头:「马上就好了。」

  阿朗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刚他还问得那么急,怎么她说了真心话,他反而如此失望?

  「我都打点好了,他们会好好对待你的,只要你不闹事,一定可以平安回台湾……

  还有,这是送你的。」狐狸将身后大大的黑箱子推到她面前。「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我不懂乐器,你要是不喜欢,就卖了它,再买一把自己喜欢的就好了……」

  「狐狸……」

  「我得走了,寒泽老大会用心照顾莫小姐的,你不必担心,好好跟他们回台湾去吧。」

  他说着,懒洋洋地起身往外走。

  阿朗咬着下唇,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涌出淡淡的失落感。

  他走到牢房门口,警员早已经打开门等着他。他回头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想开口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举起手轻轻地挥了挥,淡淡涩涩地说了句:「保重。」

  便消失在门后。

  阿朗怔怔地看着那门,几秒钟之后才伸手打开那个黑箱子,里面躺着一把吉他。

  狐狸说他不懂乐器果然是真的!眼前这把吉他除了颜色跟她原来那把很神似之外,其它的都不一样。这把要高级太多了。

  隔着铁栏她没办法试音,只能轻轻地抚弄琴弦,清脆的声音好动人!

  但更动人的是吉他的角落里──那张小小的狐狸卡通贴纸。

  笑嘻嘻的,与他的笑脸一模一样。

  「让开!」姬月良将忿怒地挥开春之左卫门,直闯入樱冢小夜子的房里。

  她正在梳头,风到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放下梳子面对他。

  「这么生气,是为了莫芜薏的事?」

  「没错!」姬月良将恨恨地走到她面前,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要弄到什么程度才甘心?非要逼死她,你才肯住手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逼死她。」樱冢小夜子幽幽叹口气:「我只是希望她回到你身边,原意是好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倔强。换了其他女子,应该高兴还来不及。」

  「她不是其他女子!我的事也不用你费心!」

  「你很爱她不是吗?看看你,近来什么也不管了,如果不让她回到你身边,你只会愈来愈颓废而已,我又岂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姬月良将的心,蓦地涌上一阵阵无力的悲哀……他到底算什么?他是她的丈夫,而她却迫不及待地想把他送进别的女人的怀里!她说芜薏固执,难道她就不固执?她为何从没想到他们也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他们也可以相爱?难道与他一同经营这分感情,会比逼芜薏回他身边还难?

  「我很抱歉莫小姐住院的事,也知道织真已经接她回家,但那并不代表你已经完全绝望,我──」

  「我的确已经完全绝望了。」

  小夜子怔怔地注视着他。

  姬月良将惨惨一笑:「小夜子,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逼芜薏回到我身边吗?你敢说你真的一点私心也没有?」

  她茫然地注视着他,似乎真的完全不了解他话中的意思「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你之所以会嫁给我,只不过是奉了太祖母的命令而已。但是你也没爱过其他男人吗?」

  「我真不懂你说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懂的……」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双眼灼热得彷佛是两把火炬。「如果你心里不是早已有了别的男人,为什么你会哪些拒我于千里之外?如果你心里不是早已有了别的男人,你又为什么非要把我推给别人不可?你根本就不愿意我碰你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愿意让别的男人进入你的生命里!嘴上说是为了家族,事实上却还是自私地想为那个男人守住自己对不对?」

  樱冢小夜子怔怔地注视着他,他所说的每句话都狠狠地刺进她的心中;每个字都犹如一把利刃,划开了她心里最深沉的角落!

  看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表情,他的心缓缓沉入谷底──原本他只是想试试她,看她是否一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清高、那般无瑕,谁知道竟然让他说了!

  他喘息着揪紧了自己的头发,心痛的感觉来得那样仓卒,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天底下最悲惨的爱情莫过于此,爱上一个不想爱、不能爱、不该爱的人,而自己却泯懵无知。等到知道的时候,那感情已经根深柢固,教人措手不及,无能为力了!

  「那男人是谁?」他沙哑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霍然转身,重新拿起梳子,用过大的力量梳理头发。

  因为她是那么地用力,以至于梳子上立刻扯下许多柔软的发丝,而她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你不该说?」姬月良将来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拿起梳子温柔地替她梳头。「因为说了,你便再也不是清高脱俗、超出任何人的无上女皇了是不是?

  因为说了,你立刻就跌落云端,再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了是不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绝美容颜依旧,但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崩塌,一片片、一声声……「这个人一定很出色吧?你身边接触的人不多,这样的人选应该很容易猜出来的……夏之左卫门?当然不是,那只狐狸怎能打动你?还会有谁?呵呵……应该就是他吧──」

  「住口!」她疯了似的跳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倒在地。

  「为什么要我住口?你也会害怕吗?你也担心自己的心被人看穿吗?你不是最清新脱俗的吗?你的骄傲呢?你的尊贵呢?」

  「请你住口,不要再说了……」她低着头轻轻地说着,声音几不可闻,一些破碎的情感隐约可见。

  他的心好痛,痛楚使他几乎失去理智,使他想要疯狂,但小夜子此时抬起头来,披头散发,与平时的高贵脱俗判若两人。

  她晶莹的眼中含着尘世的泪,水波盈盈、泫然欲泣……他的心……立刻被揉碎了!

  咬着牙,他拚命忍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的指甲狠狠陷入掌心,湿濡的血,无声落在地板上……他彻底被打败了!

  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了又须当个没有戏分的配角,不管他如何费煞心思、如何努力,都还是逃脱不了这命运。

  他从来就不该背叛自己的感情,对于莫芜薏如此,对小夜子更是如此。但他做了,背叛了,最终的结局便是连「疑心」这两个字也不配得到。

  她哭了,无声的泪,像透明的珍珠,映着从他掌心落下红滟滟的血渍,都一样心痛,一样说不出口。

  姬月良将猛然转身离开这里,头抬得高高的,让炽热的泪流回他残破的心中。

  只是,这也一如往常,只能欺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寒泽织真住的地方很小,坐落在东京市郊很远的小山上,两层楼的建筑看得出来已经颇有年纪,小庭院也早已荒芜,木造凉亭都有些摇摇欲坠了,显然已经许久都无人打理。

  她坐在小凉亭里,身上穿着寒泽织真的旧毛衣,很认真地想让自己的右手拿住炭笔,但那手却怎么也不肯听她的命令。凉意飕风的十二月天,她的额上却冒出斗大汗珠!

  「芜薏,先休息一下,」寒泽织真端来热茶,不着痕迹地将炭笔及画纸收走。「试试看我泡的茶吧!」

  「我还想再试试看……」她有些沮丧地看着被拿走的笔。「只剩一个月而已,等艺术季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心急是没有用的,如果你再生病,才会完全没有机会。」

  「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是……」

  「喝茶。」

  她只好乖乖地用左手端起茶杯,淡淡的幽香立刻飘进她的鼻尖,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很需要一杯热茶。

  她轻啜一口温度适中的茶水,对寒泽的体贴入微不禁感到十分窝心!他连温度也替她调整得刚刚好。

  「这地方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住的地方。这是我外公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我小时候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这里。」他环顾四周,母亲温柔的笑颜已经不在,只是耳畔似乎还听得到母亲那凄美的歌声。「我的父母也是经由家族安排而结婚的,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父亲一直都有另外的女人;但母亲却非常传统守旧,她孤独地住在这里,直到临死之际才对父亲吐露爱意,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父亲非常悔恨,过不到两年也因病去世,他唯一高兴的,是自己死的时候心里爱着我母亲,这样他们在天堂相聚的时候就可以重新再来过了……」

  「你一定很爱你母亲……」

  「嗯……我与父亲的感情很糟糕,我一直不能原谅他冷落妈妈。我母亲过世之后还是如此,一直到我父亲过世前的那一小段日子才比较好,只是已经生疏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弥补的。」他轻叹口气,仰首看天:「我只希望他们现在能重聚,重新再谈一次恋爱……我母亲是个很美的女人,如果有爱情,一定会更美、更动人…

  …」

  「我没见过我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我父亲很爱她。家里其他的阿姨见到我,总是又爱又恨地说我父亲这一生最爱的就是我妈,而最疼的孩子就是我,偏偏我又这么短命……」

  「你又来了!」

  莫芜薏浅浅一笑,扮个可爱的鬼脸:「我只是照实转述而已。」

  「令尊到底有几个妻子?」

  「嗯……连我妈妈在同,有名分的四个,没进门的我可就不清楚了。」

  「四个?」寒泽织真大吃一惊。「令尊铁定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英俊?」莫芜薏侧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想到她父亲那张横眉竖眼的脸,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可能台湾的女人眼光不同吧,我可不认为他英俊,顶多算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不过,我想他哄女人的本事是极高的。因为我每个阿姨都十分美丽动人。」

  凝视着她,微倾思考时有种特别动人的风韵;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让他的心因为爱而满溢。

  爱情是如何开始的呢?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浅浅的笑,也许是凝视着她微倾的额,也许是那双清澈如水晶的澄净眸子……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清晨的影像,见到在湖畔宁静作画的女子,阳光洒在她的白衣上,那跳跃的光之精灵啊,多温柔的笑容!

  「你知道我有多久了?」

  「一年多吧!我陪良将到大学参观的时候……」他深深地笑了笑,眼角泛起回忆的细纹。「那时你已经是良将的女朋友了,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从看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说的那么坦白直率,天经地义似的;莫芜薏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几时曾见过他。

  「那时候你和良将的感情很好……」他轻轻叹息,仍忍不住那一丝遗憾黯然:「你的眼里自然容不下其他人。而我也没打算出现在你眼前,如果你能与良将一直幸福下去,我想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生命之中……我只希望你幸福快乐,其它的又有什么重要?」

  静静守候的感情啊!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竟有些令人心酸。

  莫芜薏怔怔地看着他,温热的水气暖暖地氲了她的眼,迷迷蒙蒙的,他的影像看起来特别朦胧,她的心轻轻地颤动,透着隐隐的疼痛,却说不出口。寒泽织真从她的手中取走已微冷的茶杯,用自己的手包围住她冰凉的双手,送到唇边轻轻呵气,暖暖的热气直透进她的心里。

  她轻吁口气。语言又能传达什么呢?此时此刻啊,已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她宁愿什么都不要想,宁愿忘掉所有的过去未来,只让自己静静地聆听他的心跳……拥她入怀,将体温送进她的身体里──倚着他宽广厚实的胸膛,他的心啊就在她的耳畔,稳定又强壮地擂着声。

  天好凉,细细的雪花跳着轻盈的舞步落在他们的身上,而他们的心好暖,凝视着雪花飞舞,宁静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就这样直到永远吧……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直到永远!

  让这一刻凝固他们的灵魂,化作永恒的宁静──「咳……」

  寒泽织真蹙起眉,小庭院外面传来老妇人轻咳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宁静终不可得。

  莫芜薏不明所以地离开他的温暖,风一吹她便机伶伶地打个寒颤。这天,好凉啊!

  老妇人稳稳地走进小庭院,看着枯萎的花树,不由得想起心爱的女孩儿,那在这里孤单地唱了二十年情歌的孩子……每每忆及,心里总涌出一阵又苦又酸的痛楚感。

  她叹口气,在水流早已停止的小喷泉前站定。「织真,你真辜负了你爸妈的期望啊!」

  寒泽织真牵着莫芜薏的手来到老妇人身后站定,老妇人银发似雪,看起来不知怎么地,竟憔悴了许多。

  「太祖母……这是芜薏,我未来的妻子。」

  老妇人缓缓转身,眼前的女子比照片中的略瘦,神色也苍白许多,但那双眸子却直透着清澈的坚定,毫不怯懦地回视她的审视。

  她凝视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之间的爱情很坚定,眼前已经是他们的永恒,但未来呢?什么样的感情值得用一生当赌注?

  「你为了她愿意放弃一切?」

  「是。」

  「即使她明天便死,永远离开你身边?」

  寒泽织真轻轻握住莫芜薏的手,凝视她姣美的容颜。那影像,其实早已深烙在他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今天也好,明天也好,他的心都再不能回复过去。她活着,他爱她;她逝去,他一样爱她。

  「是的。」他叹息着微笑,眼里有深情的温柔;唇角有无可奈何的爱情。「不管她活也好,死也好,我一样爱她。」

  「你真蠢……」老妇人有些恼怒,但她的眼角却泛起泪光。

  「太祖母──」

  「你真蠢!与你妈妈一样!」她说着,冷冷转身离开小庭院。

  寒泽织真沉默地凝视着老妇人的背影,带着几分伤感,轻轻地吁口气。

  老妇人连背影里都写着失望,走起路不免显得有些蹒跚。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沙哑地开口:「莫小姐,你忍心拖累他吗?你真舍得要他为你放弃一切?」

  寒泽织真大吃一惊:「太祖母──」

  莫芜薏却拦住他,微笑着凝视着他。「舍得。我真正舍不得的,是看他空有庞大财富却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忍心,让他守在我的床前,满溢着爱;不忍心的,是让他为爱疯狂、为爱崩溃……老夫人,我舍得、我忍心;因为我爱他,一如他爱我。」

  狂喜!他的心几乎要因为满溢的爱而爆炸!

  他激动得压抑不了自己,抱着她在满天的雪花中飞舞!感动的笑声地冷空中飘扬,他想告诉全世界、想向全宇宙宣告,此生再也无憾──老妇人愣愣地停在小庭院前,雪花轻轻落在她肩上,恍惚中,她似乎听到笑声……少女银铃似的笑声,那是多久以前呢?多少年前她也有过类似的感动、类似的疯狂──时光啊!究竟是如何摧折她的心智,竟令得她变得这般冷血无情……她的唇角泛起感叹的笑,无言地在雪花中离开了小庭院。

  只是她再也忘不了了……那遗忘许多年的深情感动;她冷硬的心犹如雪花在阳光下暖暖融化,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过去曾有的温柔……「恋人啊!你可听到我的心正隐隐泣血,请别叫我离开你……恋人啊!你是否遗忘那夜美丽的笑,请记得我们之间一切的好……」

  吉他清脆的声音在人行道上不停回响,她凄美的歌声引得许多人伫足聆听。她独坐在红砖道上,唱着唱着,不知道为什么,泪水竟缓缓落了下来。

  心好痛啊,那揪紧的心弦几乎要绷断了!是谁?到底是谁教她这样心痛?又到底是谁教她的心泣血,教她几乎不能再忍受下去?

  歌声乍然而止,她突然觉得再也唱不下去了,只能茫然地抬首望着台北阴阴的天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自她的脸颊滑落;落在她的胸前、手上,落在吉他上,模糊了吉他上狐狸的笑脸。

  她……好想念狐狸。

  泪水落得更急了,脑海里不断播放着过去的种种,跑马灯一样的影像教人目眩!

  她终于后悔自己没对他说,自己竟然那么固执、竟不肯坦白感情,这行为多么愚蠢啊!现在就算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她好难过,泪水擦了又掉,愈是想忍住不哭,泪水愈是不肯听话。好脆弱啊!撕下坚强的假面之后,她也不过一介爱哭的女子而已!

  「不要哭……」一只小小的手为她递上面纸,一个小女孩蹲在她面前,很同情地瞧着她:「大姐姐不要哭了……」

  抱着吉他,她难过得抬不起头,只能哽咽地接过面纸。「谢谢……」

  「你为什么哭?」

  她说不出话,面纸很快就湿了,好像一生的泪水都在此刻流尽似的。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小女孩索性在她面前坐下来,想了想之后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良久之后才下定决心剥了糖果纸,将糖推到她唇边:「给你吃。」

  「不……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含着泪,她还是挤出一朵感激的笑容。

  想了好几秒,小女孩看着手上的糖果,看得出她内心的挣扎,小小粉红色的脸蛋很认真地考虑着。最后的结果,糖果还是推到她唇边:「给你吃。」

  又哭又笑的,这次她接受了小女孩认真的馈赠。糖果很甜,有些化了,但只让那滋味更甜;带着小女孩手中暖暖的温度,她的心变得柔软,那是一颗有魔力的糖果。

  小女孩坐在她身边,晃晃胖胖的小腿,又看了她好几眼之后才老气横秋地起身:「不要哭了哟,我要回家了。」

  「你家住在哪里?姐姐带你回去好不好?」她擦擦眼泪,这次真的不哭了。

  「妈妈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小女孩现在才想起妈妈的嘱咐。她很快跳起来,将手中另一颗糖塞到她手里,天使似的笑了笑,转身很快跑开。

  望着手中七彩的糖,她轻轻叹息,没来由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剥开糖果纸,她又吃了颗糖果,好甜的滋味。

  抱着狐狸吉他,她开始很用功地想……很用功地想着要怎样才能很快回到日本?

  事情不会永远绝望,她怎么能如此容易放弃?

  她要回日本去。

  台湾的天空终于放晴,暖暖的阳光露出灿烂的笑脸。

  抱着狐狸吉他,她又开始唱歌了,中不过这次不再唱伤情忧爱的悲歌。她明亮的嗓音终于懂得如何诉说希望;诉说美丽的明天……「政府方面不肯将制空权交给我们,他们认为我们的权力已经够大,如果连民营的制空权也落在我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目前最大的阻碍还是来自议会的民主党,他们搁置法案不肯审理,工程自然无法开标。」

  她茫然直视前方,平静的脸一如往常没露出半点痕迹。只是她的心啊,却再也不肯平静,再也不肯保持冷静超明。

  「议长对这件事十分坚决,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收买他!一个人所谓的原则,只不过代表他不能被太简单的手段打发而已。」

  「但这可能会引发其他人的不满。反对党方面已经多次对我们提出警告,如果我们与民主党员走得太近,「第七章」

  选择「跟其他人一样,左卫门家族也是家族中的一员,如果说我们是脑,左卫门便是手,为我们实际执行工作,表面上看来左卫门似乎是我们的护卫,但事实上左卫门却是我们的玩伴、朋友与夥伴。想想,一个人如果单单有脑却没有手,那将是什么情况,就知道他们对我们的重要性了……」他说着,当看到莫芜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才发现,他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显然还是无法将自己从家族中抽离。他涩涩地笑了笑:「习惯真是很难改变的。」

  「不要紧,我也不希望你为我改变。不管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她柔柔地微笑:「这次我不会逃避了,我们会一起面对。」

  寒泽织真点点头。他们的心彼此联结着,只要知道这一点,这世上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我很担心教授……」窗外依旧飘着细雪,狐狸已经出去很久了,从这里到东京再怎么样也花不了大半天的。不祥的预感开始令她坐立难安。「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真的很担心……」

  「这样吧!我们再等半个钟头,如果他还是没出现,我们就到东京去──」忽闻摩托车的声音由远而近,他露出安心的笑容:「回来了!我去开门。」

  莫芜薏终于略微安心,只是等了十分钟,寒泽织真还是进屋来。透过窗户,她看到他们两人正站在门口交谈。

  狐狸脸上有着忿怒……他为什么忿怒?

  她紧紧握拳──小夜子这里不肯放弃吗?她对教授做了什么?

  「芜薏……」寒泽织真终于进门,背着光,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艰涩的声音:「藤子教授不在美术馆……」

  「那他在哪里?大学里吗?这时间他应该在美术馆的──」

  「你听我说。」他很快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地拥她入怀:「你听我说……他不在美术馆,也不在大学里了。他们……开除他了,他受不了刺激而……中风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莫芜薏惊喘一声!

  「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对他!这太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她的声音破碎了。只剩下悲惨的呜咽,怨恨的泪泉汹涌而出:「这太不公平了!」

  医院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雪白的墙壁带着死亡的气息。这个地方她已经来过不下上千次,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来这里探视她最敬爱的长者。

  藤子教授无助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他那微胖的妻子泪早已流乾,只能疑疑地凝视着丈夫苍白无血色的脸,怎么也不相信才一个早上,她的世界竟全然颠覆破碎!

  她忍住泪,想起那天在大学美丽的校园里教授脸上带着的笑容,那么包容、那么坚强、那么坚定,又那么地充满希望;他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而她却带给他这么大的伤害!

  她的坚持固然为自己和织真带来幸福,但其他人呢?被迫卖掉祖屋的三井先生、被驱逐出境的阿朗,现在连教授也倒下了……她是不是好自私?她是不是真的该放弃那该死的坚决?

  「芜薏,你来了……」藤子教授的妻子拿着水罐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没有怨怼,只有看到亲人似的安慰。「快进去吧,他刚刚还念着你呢。」

  「师母……」

  藤子夫人勉强微笑,轻轻按按眼角以掩饰泪水:「别说了,快进去吧。」

  莫芜薏点点头,终于推开门,只是走到床畔的那几步路显得特别艰难遥远。她几乎失去勇气,几乎不能面对自己敬爱的友人!

  他看起来好苍白,原本红润的双颊塌陷,眼眶下方有着黯沉的黑影;莫芜薏在床沿坐下,忍不住啜泣流泪,自责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躺在应酬上的老人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她时,他竟还能挤出一朵极不自然的笑容。

  他的嘴斜了,虚弱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好惨;半边僵硬的脸笑不出来,只能生硬地扯着肌肉,含糊不清的声音发自他的喉间,听起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奇怪章节。

  她的心碎了……突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自私可恶的人,竟为了莫名其妙的自尊,将眼前的老人害成这个样子!她无法原谅自己,泪水流得更急,恨不得能代他受苦,可是办不到……她真恨自己的无能!

  「别……哭……不……是……你……的错……」

  他试图安慰她,想举手为她拭泪,那手却僵硬得像是木头!他溃然放弃,空洞的眼神无奈地直视着医院的天花板。

  莫芜薏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拾泪水。现在她的眼泪只会教他更心疼难受而已,她已经做了够多的错事,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再犯错!

  「图……」藤子教授使尽气力转头,喉结不断上下滑动。他的脸胀红了,却怎么也表达不出他的意思……那种无助足以摧折任何人的心智,泪水濡湿了老人的脸,他急切得哭了起来。

  「图?圣婴图吗?」莫芜薏慌张地四下张望,终于在床头找到纸笔,她将笔放到老人的手中。「你写,别急,我看得懂。」

  老人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扭曲地写下文字:图,在家里,全靠你了。

  莫芜薏瞪视着那歪七扭八,犹如小孩学字的笔迹,想起老人曾写得一手多么自豪的书法──她拚命吸气,以保持自制力。

  「图──」老人生起气来,不断用笔敲打床沿:「图!」

  「我了解了……」她咬着唇,死命点头:「您已经完全完成圣婴图了吧?是希望我能继续下去?」

  藤子教授的眼睛绽出狂热的光芒!他再度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像是鼓励,也像是命令、哀求。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都依然记得自己的使命……「不……要……放……弃……」他艰难开口,手上的笔飞快地写着同样的字。

  莫芜薏怔怔地注视着老教授的脸。

  「不……要……放……弃……」

  她紧紧咬着下唇,用力之大已经让自己尝到那微甜微腥的滋味。

  她用力点头。「我不会放弃的……」她忍泪微笑开口:「请放心!明年的艺术节,我一定让您看到真正的圣婴图!」

  极端的忿怒已经让他失去理智!医院里莫芜薏那心碎的表情让他心疼、让他怒火高涨,所以当她要求想见樱冢小夜子时,他二话不说立刻同意。

  就算芜薏肯原谅她,他也不能!

  他无法相信小夜子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如此不择手段!他们从小在一起,原本可爱动人的小女孩,怎会变成这种女魔头?

  春之左卫门替他们开门,当她看见莫芜薏时立刻垂下眼睛,她的表情很自责、很愧疚……也很无奈。

  「我们要见小夜子。」

  春之左卫门点头让路:「她正在里面等你们。」

  寒泽织真与莫芜薏立刻往里面走,但夏之左卫门却被硬生生拦住,他没好气地眯起眼瞪她。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用不着玩花样。」她勉强微笑:「事情是我办的,我已经尽力……」

  「尽力毁掉一个七十岁老人的生命?哼!你还真的蛮尽力的!」

  「小夏,请你把公事跟感情分开来谈。」

  「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不懂得公私分明!也幸好我不懂,才不至于沦落像你一样!让开!」

  「他们想私下谈,没有樱冢小姐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准进去。」春之左卫门坚决挡在他面前。

  狐狸瞪着自己的姐姐,过了几秒之后才大惊失色地嚷了起来。

  「你们根本就是存心的!你们想对寒泽跟芜薏做什么?」他立刻往前冲:「寒泽!

  快出来这是陷阱!寒泽!」

  「小夏!别逼我伤你,快退出去!」春之左卫门稳稳地挡在他面前。他们所有的技术、博击全都系出同门,夏之左卫门虽然是非常高明的护卫,但近身搏击却从来就不是他的专长。

  春之左卫门轻易拦住他,不管他如何努力都过不了她那一关,狐狸气疯了,他恶狠狠地对着她大吼:「如果樱冢敢伤害他们,我一定会杀了她的!到时候你也别怪我不念姐弟情分!」

  春之左卫门只觉得心如刀割……现在他们之间又何尝遗留有姐弟情分呢?各事其主的下场就是让左卫门一家反目成仇吗?这样的传统、这样的使命,到底还有什么保留的价值?

  她的眼光转向小径后的宅院……她可以选择现在离开,但她怎么忍心留下孤独的小夜子?

  她深深叹息,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她不能丢下小夜子。

  樱冢小夜子静静地端坐在蒲团之上,敛眉垂眼一如宁静的神祗。

  她靓观自己的内心,多年来无人能涉足的禁地,连她自己也被封锁在外。

  她被教导以家族为中心,以家族为自己的生命、思绪;她的「自我」也只为家族而存在。于是多年来她真的忘了自己,忘了自己原来也是有血有肉、需要呼吸的人。

  她原该一直遗忘的,她可以将与生俱来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如果她不是乱了分寸,如果她不是在婚礼上见过莫芜薏……如果她不是在婚礼上看到寒泽织真凝视莫芜薏的眼神……那一夜她想起想起他们的童年。

  梦里有织真、良将,还有她。织真和良将正争执著小小的她要当谁的新娘,他们吵得十分激烈,到后来终于动手打了起来。

  她梦见小小的自己坐在阶前怔怔地看着他们,织真的个子比良将小,他很快被良将打倒在地上,但是他很勇敢,一点也不气馁,尽管眼眶里含着泪,他还是很用力、很大声地说:将来我一定要打倒你,让小夜子当我的新娘!

  那次的争执让他们分开了很久……到底有多久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梦中一再出现太祖母严肃无表情的脸,她说:小夜子,你只能爱家族,了解吗?你只能为家族付出你的爱,而不是为了男人……不是为了任何人。

  梦中的她哭得好厉害,她不断尖叫着、挣扎着,她听到心中那小小的樱冢小夜子一次又一次地哭叫着:我要当织真的新娘!我要当织真的新娘……蓦然睁开眼,寒泽织真正紧紧握着莫芜薏的手来到她面前,她的心狠狠地揪紧!心底角落那小小的孩子依然哭叫不休……我要织真!我要织真……「请坐吧。」她轻轻招呼,平静的脸没露出半点表情。

  寒泽织真与莫芜薏沉默地在她眼前坐下,燃烧的忿怒彷佛被挡在门外;寒泽咬着牙,冷冷地注视着小夜子──「我要回美术馆。」莫芜薏开口,坚定的直述句。

  樱冢小夜子微微抬头。莫芜薏看起来好多了,那天在医院看到她,她真的以为她会在她眼前死去。

  她为什么不肯死?如果她死了,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许多,她已经得到织真的爱情,早该可以死得理所当然了,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死?

  「小夜子,不要再试图阻止我!」寒泽冷冷地说道:「芜薏必须回到美术馆里去,如果你再阻挠!」

  「如果?」

  寒泽织真屏住气息,冷冽的眼爆出极度忿怒的光芒!

  她轻轻柔柔地微笑:「如何呢?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们根本斗不过我,你们不过一介平凡小民,拿什么与我为敌?已经发生这么多的事情,难道你们还看不出这简单的情势吗?」

  「小夜子……你别欺人太甚了!」

  「欺你又如何?」她笑得如此温柔,残酷的温柔啊,竟给人不寒而悸的感觉!她微笑而深情地凝视寒泽织真:「表兄,你应该最了解好种无助的感觉啊,无权无势的你们根本寸步难行,我可以要你们生、要你们死,更可以教你们生不如死。知道吗?认为你们,与你们为友将变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寒泽织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竟真的是从小夜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美逾天人的女子,无措地发现他竟然想哭。老天!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我们走吧。」莫芜薏叹息着起身:「她已经没有人性了……」

  「织真必须留下。」

  寒泽织真气极反笑,他冷笑着开口:「是吗?如果我不肯呢?」

  樱冢小夜子抬起眼,绝美的脸上有种奇异的神采:「那还是得留下,你是家族中的人,我不能让你与家族渐行渐远。」

  几名黑衣男子很快出现在屋舍前后,寒泽织真终于彻底死了……小夜子真的死了!

  这改变来得如此突然、她彷佛荏夜之间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他从没想像过的可怕恶魔!

  「你得杀了我才能留下我的尸体。」发展到这种程度他反而冷静了,眼前的女人人再也不熟悉,他们过去的情谊更是早化为尘烟,他现在必须保护芜薏不受她的伤害。

  黑衣男子们渐渐缩小包围的圈子,这些人他全都认得,他们是受到专业训练的保镳,用来保护小夜子的安全,全都是身手一流的特殊佣兵,凭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击退他们。

  莫芜薏松开寒泽织真的手,她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忿怒!她冲到小夜子面前吼道:「你到底要什么?」

  樱冢小夜子的眼转向寒泽织真,那眼神如此温柔……「我要他。」

  莫芜薏蓦然明白!

  一个女人怎可能为了替自己的丈夫找情妇而如此不择手段?

  樱冢小夜子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织真,而她,她不过是个幌子,是个假目标!

  想到这里,她再也受不了地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无比清脆!

  她这一生第一次动手打人,而她那一生第一次挨打,双方都受到极大的震撼。

  场面突然停顿下来,樱冢小夜子错愕地碰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很快传到神经中枢──原来不是梦,原来她真的动手打她!

  「你这自私自利的怪物!」

  寒泽织真惊得呆了!其他人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只有樱冢小夜子缓缓起身,直视着莫芜薏的眼,很快地,她同样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芜薏!」

  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冒金星得几乎站不住脚!

  「别告诉我你不自私,别告诉我你有多清高纯洁,如果我是怪物,你也一样!」

  「小夜子!你再敢碰她,我就杀了你!」寒泽织真蓦地狂吼。保镖们很快押住他,六、七人一拥而上,完全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不……不一样……」她喘息着抬起头,清明的眸子直视入小夜子内心最私密的角落:「至少我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感情,至少我有勇气赤手空拳争取我要的幸福。而不像你!樱冢小夜子,我瞧不起你!」

  她背过身轻轻挥手:「把寒泽少爷带进去。至于莫小姐,我再也不想看到她,请她离开吧!」

  黑衣男子立刻从命,不管寒泽织真如何大吼大叫、如何死命挣扎,他们迳自押着他离开那间房间,沉默而有效率。

  「莫小姐,请吧!」

  莫芜薏无言地凝视着织真的背影,挫折的泪水已含在眼中,但她只将头抑得更高,让温热的泪流回心中。

  她缓缓转身离开,背对着背,与樱冢小夜子纤美的身影对立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你现在愿意屈服了吗?」

  她狠狠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吐出无谓的咒骂。

  樱冢小夜子深深叹息,声音十分凄凉,她幽幽地开口:「就算你现在愿意屈服……

  也已经太晚了。不过……你仍然可以回姬月的身边,我也可以答应让你回美术馆,无条件的。」

  「我会回美术馆完成我的工作,不管你同不同意,但我绝不会屈服的!我不会出卖我的感情,更不会出卖织真的感情。」

  「事情……原本不必弄得这么僵……」她惨惨一笑:「你走吧!」

  莫芜薏没有回头,凝视天边绚丽的夕阳,那血一般灿烂的光影多么动人!只可惜很短,很勿促……紧接而来的黑夜却又如此凄凉漫长。

  「我同情你,樱冢小姐……但愿你能原谅你自己──在遥远的未来……」

  隐隐约约中,他似乎听到破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带着心碎的声音……芜薏吗?别哭!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你!

  他想动,但手脚却不听使唤,恍惚中不知是谁狠狠地敲了他一下,让他失去知觉一直到现在。他到底昏迷了多久?为什么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寒泽织真努力撑起自己,不但头痛欲裂,而且还觉得有些恶心。那该死的混帐!真的狠狠地敲了他!

  「别动……你流了好多血。」

  温柔的手轻轻压着他,他立刻听出那是小夜子的声音。他霍地跳了起来,她冰凉的躯体却跌进他的怀中。

  「别拒绝我……」

  他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上和室冰冷的墙。

  小夜子无声地哭着,抽噎的声音十分细微,但在黑暗中却又显得那样刺耳!

  寒泽织真咬着牙想在黑暗中找到出路,而眼前的黑暗却又如此彻底!彷佛这世界只剩下这里……「为什么你不能爱我?织真,我们从小在一起,难道你忘了?你真忘了你曾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吗?」

  「我没忘……我的确喜欢过你……」他的头好痛,轻喟一声,他滑坐在地上,无助地凝视着黑暗中看不见的某一点。「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们都还是孩子,呵!我也记得当时对你有多着迷,你是最美的梦境、最高的奖赏……这些我都没忘,我只是觉悟。」

  「现在与过去不同,现在我是家族的主人了!」

  「你说得对,现在的确与过去不同了。小夜子,你也与过去不同了,你再也不是我最美的梦境,再也不是我最高的奖赏……小夜子,你知道你自己变得有多可怕吗?你知道现在的你像个恶梦吗?」

  黑暗中他看不到小夜子的反应,但可以听到她停止了啜泣,足足过了半世纪那么久,他才再度听到火柴被点燃的声音,卡喳一声,一团小小的金色火光照亮了黑暗,小夜子半跪在榻榻米上,满面泪痕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用一般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小夜子是不公平的。从小她被养在玻璃屋中,像是呵护稀世珍宝一样地小心照顾着,小夜子所有的知识、教育,都在家族礼聘的一流私塾中完成,她没上过学,没有经过社会的洗练,这个家族要求她心无旁骛,要求她拥有最纯净的智慧!

  这样的教养让小夜子清新脱俗,让她的思考方式与人不同;也让小夜子再也无法了解其他人的痛楚。

  小夜子的泪,总让其他人愧疚,彷佛伤害她是天底下最可恶的事!有许多人甘心为她受伤、为她付出一切,小夜子却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你为什么不能选择我?」点燃了地上白色的蜡烛,她轻轻地问,表情既迷惑又伤害,那模样像个孩子……但他知道,那只是假相。在心智上,小夜子或许比八十岁的老人还要老练!否则她怎可能轻易将如此庞大的家族操纵在股掌之间?

  寒泽织真轻轻叹息。「因为我已经选择了芜薏……」

  「她很快就会死了。」

  「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也许明天陨石坠落呢?也许明天例是世界末日,谁能预测?生命的长短不能用来衡量爱情,真正爱过,即使只有一天也很美好。」

  「为什么你不爱我?这么好的感情,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她喃喃自语似的,声音好低好低,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无助与悲伤。

  「有很多人的感情比我更美,只是你不爱他们,便对他们不屑一顾。」

  「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想要你……」她轻轻地哭了起来。

  娇小的身躯仰望着他,雪白而纯洁,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女神。动人的胴体已经在他眼前,毫无瑕疵一如美玉,映着火光有说不出的妖美,教人难以忍受的极端诱惑……

  寒泽织真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温柔地替她盖上。

  「我也不想要其他人,你知道的,我只要莫芜薏。」

  教授真的将圣婴图完成了!

  完美无缺一如当初乔托初下笔时一样,圣婴仰望着天际归来的无数天使,漆黑的背景有如宇宙创始时之无垠;圣婴的瞳孔里有天堂的痕迹……她知道教授完美地重现了圣婴图的原貌,那是以生命作为代价而换来的完美,问题是她要怎么样才能取回原画并且修补完成?

  到底要怎么做……她绝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不,就算已经毫无希望她也不能放弃!

  她必须完成这幅图,不但是为了教授,也为了她自己……「喂!你瞪着那幅图已经好几个钟头了,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寒泽老大的死活吗?」夏之左卫门烦躁地嚷道。

  莫芜薏终于回过神,夜已经很深了。

  「喂──」

  「我听到了。已经这么晚了,你不累吗?」

  「我当然累!」他懊丧地嚷:「今天跟春之左卫门打了一下午的架,你说我累不累?该死的!那个死老太婆打得我好痛!」

  「既然累,为什么不去休息?」

  夏之左卫门瞪大了眼睛,像看到鬼怪一样瞪着她:「休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叫我去休息?你为什么不跟其他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地问我该怎么办?你怎么……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啊?」

  莫芜薏无意地凝视着外面漆黑的小庭院。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柔白的雪……「喂!你──」

  「你很担心阿朗对吧?」

  他愣了一下,傻傻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过了好半晌才呐呐地垂下眼:「呃……是啊……」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当然很想去!但现在的情况……我怎么走得开?」

  「去吧!她一定在台北,你去找她吧!」

  夏之左卫门怔怔地注视着她:「那你怎么办?寒泽老大怎么办?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你们!」

  「你在这里又能怎么样?能救回织真?还是能帮我把画完成?」莫芜薏幽幽地微笑,淡淡地,像是嘲笑这世界的荒谬。「去为你自己而活吧!要是织真也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

  他听着她的话,突然觉得好沮丧。

  「被你说得……我好像一无是处……虽然眼下的情况是这样,但是……但是寒泽老大是我的主人,更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可以这样丢下他不管,就算……就算……」他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就算我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还是要留在这里。」

  「那阿朗呢?」

  他无言以对,只能闷着头不说话。

  「阿朗一个人在台北一定很孤单……」她幽幽叹息:「她在台湾连一个亲人也没有,现在她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夏之左卫门没好气地挥挥手:「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啦,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这里?寒泽老大不在,万一你发生什么事,我要怎么跟他交代?你不用再说了啦,我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的。」

  莫芜薏回过身来,有些委屈地望着他,「那如果我请求你呢?」

  他当下傻眼!

  「如果我请求你为我去台湾寻找阿朗呢?我很担心她,这样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你你你!你这根本是存心为难我嘛!」他慌慌张张地跳起来,犹豫不决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你这教我怎么决定嘛!」

  「听从你的心啊,狐狸,你应该很清楚该如何选择才对。」

  夏之左卫门闷着头不哼气。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他留在这里的确什么事也做不了,但如果他离开,而芜薏又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对寒泽老大交代?

  「我不会有事的,」她了解他的犹豫,温和地给了他承诺:「在图没有完成之前我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夏之左卫门犹疑不绝地盯着她。

  「去吧!就算帮我一个忙,去找阿朗,把她带回来好吗?」

  半晌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台湾,最晚三天一定回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有什么事,这一生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微笑着点头,算是承诺:「去吧!我答应你……现在出发也许可以赶上早班飞机。」

  决定之后他的心立刻飞往台湾──他兴奋地往外冲,甚至忘了与她说再见。

  莫芜薏微笑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去吧!去追求自己的爱,去寻求自己的梦想。生而为人,这不是最大的幸福吗?

  屋内的钟响了四下,她抬头看看天色,知道自己也该出发了……她也要去追求她的梦想,完成她对教授的承诺。

  「第八章」

  追梦人突如其来的大雪改变了彩色的世界,无声的雪一片片落下,将整个东京染成白色,短短一天的时间,一切全都走了样。

  砖红色的大和院也染白了,静寂地矗立在银色世界里,遗世独立,隐隐透露着即将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迹象。

  她,已经活了很久了。在大和院中所经历过的一切都化成黑白影像,在眼前一幕幕播放着。

  大和院是她的玻璃屋,她也曾是某些人心中最美的梦境、最高的奖赏。记忆中的精壮少年露出一口白牙,用明亮而深情的眼热切地注视着她,现在想起来彷佛只是昨日发生过的事,而那却老早走得好远好远──玻璃屋中的少女成了少妇、老妇;漫长的数十年竟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她已经很累了。坐下来回头看,才发觉自己的一生过得很荒谬,最爱的人早已离去,她木然的心早已失去了知觉,数十年的岁月空荡荡的,竟只留下满屋子的寂寞。她的历史……如同过去多少家族女人的历史一样,都只将变成一张记不得名字的严肃画像──看上去庄严,实际上是悲惨的。

  家族是什么呢?

  家族原本该是以感情交织而成的坚强堡垒,保护每个成员不受外界的伤害;她一直以为自己作得很好,哪知道她却与其他人一样……那用感情交织成的原来不是堡垒,而是魔网!用来缚着每个家族成员的魔网!

  坐镇在魔网正中央的正是她……像是冷血无情的蜘蛛女王。

  她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看着织真与莫芜薏坚贞的感情,她才发现人是需要一点自私的。她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更不能控制其他人的感情;她更不该奢求他们不爱自己,只爱着这徒具形式的「家族」。

  「小冬,扶我起来。」

  冬之左卫门沉默地扶她坐直身子,白色的纸门外晃动着许多人影,她轻轻替她盖好铺盖,专心无骛的表情里只有她。

  老妇人深吸一口夜里寒凉的空气,神智渐渐清醒,奇异地,她严肃的脸皮竟露出浅浅的慈祥笑容。

  「他们都来了吧?」

  「除了织真少爷之外都来了。」

  「织真吗……这样也好。」她抚弄着头发,有些不满意地转向冬之左卫门:「小冬,替我梳梳头。」

  「嗯。」

  少女的手很轻很软,细细地替她梳理银白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像是呵护易凋的花朵。

  老妇人凝视镜中的自己,半晌之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对啦,可以让他们进来了。」

  纸门拉开,家族里重要的成员都到齐了;樱冢小夜子与姬月良将率先来到她面前坐下。

  她静静地等候其他人依序坐定之后,眼光缓缓地扫过他们,这些人,有些已经陪伴了她大半生,有些是她看着出生、看着成长,更有些是她亲手调教打理着长大的。

  眼前这些人,都是极为出色的!只可惜……只可惜全都犯了这家族的通病──他们没有感情,或者有感情也不敢表露出来;唯一胆敢反对这项传统的,竟只有织真而已。

  她叹口气,心里很是感叹自己的惚懵!抑不了的。数百年传承下来的结果,只让这些渐行渐远,变成只能用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一群奴隶!

  她以为自己是过去数百年来最不失职的领袖,其实她与其他领导者没有两样,只不过她比较幸运,还能在自己临死之际领会到这一点,也有勇气在自己临死之际做出改变。

  「太祖母,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很好,只是时日无多了。」她微微一笑。「你们都听到医生所说的话了,我已经油尽灯枯,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等死而已。」

  「太祖母──」

  「听我把话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眼光极为清明地扫过他们每个人。「今天找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看着我死,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停顿了几秒钟,看着他们迷惑的表情,那种神情啊,多像一群迷途羔羊!

  他们也的确迷失了!而她已没有能力再引导他们走回正途了……「我宣布更改继承家族领袖的人选。」她平静地说道:「下一任继承我的人选将是寒泽织真。」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她微微一笑,用很轻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开口:「家族之间的一切利益都不用改变,但你们可以自由离开,在寒泽继任之后,如果你们不满意他的领导方式,你们将可以自由地离开家族中心……只不过家族感情绝不能因此而中断。这是我的最后一道命令,也将是我的遗言。」

  台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找一个没有地址电话的人其实也不难,只不过像大海捞针而已。

  所以当狐狸漫无头绪地站在台北街头时,他开始发现自己真的很笨!他不知道莫芜薏为什么要支开自己,但很显然的,他的确被她支开了。

  现在,他有两种选择,一是立刻赶搭下一班飞机回日本;一是留在台北,继续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寻找阿朗。

  他坐在台北火车站前的天桥上足足考虑了一个钟头……寒泽有一半中国血统,但他的中文程度恐怕连幼稚园也及不上,那就更别提他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还想继续寻找阿朗,办法只有一个:找人帮忙。

  狐狸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开始在天桥上寻找懂得英文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被他找到一个抱着原文书的年轻女孩,他立刻冲上去问:「请问你懂不懂英文?」

  女孩给他吓了好大一跳!她眨眨眼,张口结舌地:「呃……懂一点吧……」

  「那好!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一个小时之后狐狸先生从南阳街的补习班里走了出来,身上挂着一块好大的牌子写著:寻找周美朗:一个四处走唱的美丽女郎,知道其下落的人请打电话:123456789.一大群嘻嘻哈哈的少女跟在他身后拉开嗓子大喊着:「阿朗!阿朗!你在哪里啊?

  阿朗!狐狸正在找你!阿朗……」

  从白天找到黑夜,少女们累了、也饿了;她们看着愈来愈失望的年轻男子,心里涌出温柔的感情。

  「别难过,明天你来补习班,下课以后我们继续帮你找好不好?」

  狐狸只能点头,少女们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留下他孤独地独坐在台北的夜幕之中。

  他真想哭……人海茫茫要到哪里去找呢?阿朗,你到底在哪里?狐狸很想你,你知道吗?

  他难受地轻轻压压眼角,浑然不管其他人投过来的好奇眼光。

  关他们什么事呢?就算他真的很荒谬、很好笑,那又怎么样?他只想找到阿朗……

  只想告诉她……他真的很喜欢她。

  「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阿朗……」

  「嘿!」

  狐狸难过地抬起头,早先帮他的少女又回来了,两张纯真的面孔在他面前温柔地微笑着。

  「我们继续找好不好?」

  「可是你们要回家了……」

  「没关系,我们已经打过电话了。」少女们鼓励地朝他微笑:「来吧,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

  他立刻起身,原先的疲累一扫而空!

  就这样,台北街头出现了三个傻瓜,他们一边走一边用日语高声叫着:「阿朗!你在哪里?阿朗!快点出来啊,狐狸好想你……」

  她偷偷摸摸地潜进美术馆后方倒垃圾专用的小门,沉默的老人已经在那里等她许久,她裹着厚重的黑色风衣快速地闪进门。

  老人拿着手电筒无声地在前方引路,美术馆一到闭馆时间,所有的电源都会切断,除了备用电力与警戒系统之外,任何光线都会惊动看管的守卫。

  她已经在美术馆外面等候了两天,好不容易才感动了一直住在馆内的老人。他负责清洁美术馆,平时就住在美术馆东测的清洁仓库里;过去她曾见过教授与老人下棋,于是怀着一丝希望前来,而老人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想过很多种方法,包括将原画偷出来,以狐狸的本事那应该不会太难,但修补古画的工程太浩大,所需要的工具更容易取得,与其大费周章把画偷出来,不如由她进去还来得简单些。

  老人领着她在美术馆中绕圈子,很轻易便闪过警戒系统和监视系统,不久之后老人在古画室前停下脚步,他掏出钥匙开门,等莫芜薏进入之后才简单地说了几个字:「五点,我会来帮你开门。」

  她冷得直打哆嗦,但还是努力点点头:「我知道,绝不会令您为难的,请放心。」

  老人无害地看了她一眼之后简单地挥个手示意她进入,然后从外面将门锁上。

  黑暗中只剩她一个人了。

  莫芜薏忍住强烈的寒冷将古画找了出来──幸好!幸好他们还没有开始从事古画的修补动作。

  看着美术馆人员临摹出来的原画,她直感谢老天他们还没开始,要不然这张画真的从此便毁了。

  她很快将所有需要的工具找出来,现在她还不能开始修补主画,她的右手还是非常不灵光,她得先想办法做出一张破损的原画,免得他们开始修补原画时将教授的心敌国毁于一旦。

  那是极为艰难的工作,但她没得选择,而且她的动作得要快……离艺术节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坐在画板前,她凝视着空白的画布,寒泽织真的影像却浮现在她的脑海……他现在好吗?虽然知道樱冢小夜子不至于伤害他,但她仍忍不住担心。

  别冲动啊,织真!只要继续坚持下去,他们一定能重新在一起的!

  他们必须各自为彼此的命运奋斗!

  尽管天各一方,但只要想到彼此的感情,她的心终于再度安定下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空白的画布上很快出现一张脸,只不过那并不是圣婴的脸,而是寒泽织真的脸:沉默而坚毅,一张犹如古代武士的脸。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寒泽织真的脸一张一张地出现在画布上,若有所思的织真、微笑的织真、含蓄而深情的织真……凝视着画中的爱人,莫芜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彷佛看到了……从寒泽织真凝视着自己的眼光之中,她彷佛看到了天堂……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让她热泪盈眶!

  教授!我终于看到你所说的天堂!

  原来天堂真的就在人的眼中……她的手终于可以运用自如,而她的心更再度飞扬起来。她终于明白藤子教授一直努力想向她传达的讯息了……有爱,便是天堂。

  从寒泽织真专注的眼里,她看到了真爱、看到了永恒,于是也看到了天堂──亘久不变的,从乔托的眼中、教授的眼中,一直到她的眼中。

  天堂原来一直都存在……在每个以虔诚的心认真爱着的人心中。

  那便是永恒。

  印象中东京好像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漫天覆地的雪花弥漫了整个东京,没日没夜的,让人眼花,让人的心里不停地飘起淡淡的哀愁。

  跪坐在老妇人身边,他凝视着她沉静的面容。她现在正梦着什么?为什么唇角会泛着幸福的微笑?她又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家族成员们议论纷纷,见到他时总不免露出僵硬的笑容。

  他一直是家族中那沉默的浪荡子,虽然不怎么惹事,但也够叛逆了,在这个谨守分际的家族中,他是那么地特立独行、那么地惹人非议!

  现在他不但接下了姬月良将的前任女友,更接下了继承家族的重担!这样的结果怎可能不惹人非议?

  他们并不服气!继承家族的重担落在樱冢小夜子的身上尽管不受欢迎,但总也是传统使然,而他?他凭什么继承这庞大的使命?

  难道只因为活得够放荡,爱得够惊世骇俗?

  「织真啊……你来了……」

  寒泽织真沉默地拉回视线,无言地握住老妇人虚弱的手。

  她轻轻地笑了笑,已经无力起身。「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我才放心……」

  「太祖母……」

  「我知道你一定很不好过……外面那些人全都不服气……他们认为自己比你强……

  比你更有资格继承家族……我交给你的,其实是一件最困难的工作……但……这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个家族也许就要在我的手上分崩腰折……但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天下事合久必分,是不变的道理……」她喘了一口气,脸色越发灰败。

  「太祖母,请您休息吧,有什么话可以等……」

  「不能等了……再等我就永远说不出来了……」她惨惨地笑了笑:「织真,我之所以选上你,是因为你比谁都更有勇气承担失败!但你要记得,家族分开并不是失败……

  而是另一个开始;没有分开,我们永远没有机会重来……」

  「重来?」

  「是啊……我们真的需要重来了……」她长长吁口气,声音愈来愈低:「……这个家族已经太古老了……老得忘了如何去爱……老得只剩下争斗……现在不改变……将来终要在时光的洪流中被遗忘……」

  她的手愈来愈冰凉,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彷佛可以见到她的生命之烛渐渐失去光芒。

  但她仍然在燃烧!用最后一口气,她睁开眼睛注视着她心爱的孩子。「织真……这个家……就交给你了……请你……用爱莫小姐的热情,来爱这个家吧……」

  说完话,她这漫长的一生终于也要走到尽头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重来,她希望有,但如果真的没有也不要紧了,因为她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的长假。

  她的身体变得好轻盈,像是少女时代一样。

  她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她终于可以放肆大笑、放胆跳舞──她终于能「爱」了!

  「我们离婚吧。」他突然轻轻说道。

  窗外的雪飘在她脸上,凉凉的,还带着些微刺痛的感觉。她轻轻地仰起脸,让更多发花落在上面;融化了的雪,像晶莹剔透的泪,也像她的心。

  「太祖母已经……不在了,你也不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我想我们双方应该都算自由了……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

  她的世界……崩溃了。

  玻璃屋突然崩塌破裂,而外面的是寒风刺骨。

  她混沌的脑筋还是转不过来,只能怔怔地仰着脸,凝视着从天空飘落下来的雪花发呆!

  过去她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原来雪花这么美!大雪纷飞的夜有种凄凉的美感,美得令人想哭;美得令人想在雪地中赤脚跳舞……为什么不呢?有什么能阻止她?

  樱冢小夜子立刻转身离开房间,很快冲进小庭院之中,微笑着仰头迎接大雪的亲吻。

  「小夜子!你疯了!」姬月良将吓了一跳。

  她脱掉鞋袜,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雪地中旋转,那笑声如此轻盈,哪里像是正为守丧而伤心的女子?

  他跟在他身边,忧心地看着她。「小夜子,快进来吧,你会生病的!」

  她愉快地仰着头,第一次发现原来赤足踏雪的滋味这样美妙,她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地没有任何束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解脱了什么,只觉得囚禁她已久的牢笼终于松脱,她终于得到自由──自由不都该是甜美的吗?那为什么她的心却尝到又苦又涩的味道?

  她挥舞着双手,在雪地中轻快地旋转着舞步,这手脚好像一直到现在才真正属于她,她很高兴……却又感到无比的悲伤!

  她想哭……也想笑。

  「小夜子!」姬月良将见她竟开始脱去身上的衣物,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立刻冲过去紧紧拥住她:「你真的疯了?这会弄伤你自己的!」

  「弄伤了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也说过我们都自由了吗?从今天开始,我只属于我自己不是吗?又有谁会在乎?」她笑倒在他的怀中,嘻嘻哈哈的,像玩疯了的孩子。

  姬月良将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单薄的身上,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往屋内走。

  「放我下来!我还要跳!」

  「不要胡闹了!」

  「放我下来!」她又撕又咬地在他脸上抓出好几道血痕,疯狂的样子像野猫,哪还是恬静的小夜子?

  姬月良将闷着头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在庭院的阶梯前坐了下来。「要看雪就在这里看吧!别大吵大闹的,说不定他们会送你去疯人院。」

  「要能真的疯了……也很幸福吧……」她仰躺在他腿上,双眼空空洞洞地直视着天空。「太祖母走了……家族不存在了……要真的可以疯……我会很高兴……」

  「你只是难过而已。太祖母不能再庇护你,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而且,你也得不到织真的爱情。不过,这顶多是失恋、伤心罢了,不会死的。」

  姬月良将心平气和地擦擦脸上的血迹。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孩子,他甚至轻柔地揉揉她的发,姿势有些笨拙,却带有十足的温柔。

  樱冢小夜子奇异地看着他,彷佛他是个陌生人。

  他的眼里有很深的悲哀,眼里、眼角、唇畔都诉说着心碎的故事,那悲哀很眼熟,因为她总在镜子里见到那样的自己。

  「别为难你自己……还是有很多人在乎你的……」他干笑两声:「至少我就很在乎……只可惜那对你来说还是不够好,对不对?」

  樱冢小夜子的眸子终于找到焦距,她的视线定在他脸上,那无奈又伤心的表情很令人动容。

  她想说谎,但却办不到。她不能欺骗他,更不能欺骗自己。她张开口,声音却只卡在喉间发不出来,她只能发出无奈的叹息……「没关系……」姬月良将反而释然了,他已了解那是一份他永远追不到的梦想,永远没机会拥有的感情。

  追梦的过程很惨烈,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更让他做了自己永远想像不到的卑鄙事,那是一种烙记,好令他不至于忘记──不管如何追逐美丽的梦想,人都该保有自己的尊严。

  他的心还是好痛!人家说时间是治疗心痛的良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否也能在时光中被治愈。

  呵!应该可以吧,因为他还不够真情,不像小夜子、也不像织真。这分令他走了样的强烈感情也许一生再不可遇,那么他受伤的心啊,就只能在时光中渐渐复原;这椎心刺骨的痛也会在洪流中慢慢被遗忘。

  尽管……那真的很痛很痛……「良将?」

  他拥痛她,头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他的声音像是破碎的水晶杯,再也不能演奏完整的曲调,他听见心碎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那感觉,真像永劫不复的地狱!

  「别动……让我就这样抱着你,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他哭了,热热的泪濡湿了她的发。

  樱冢小夜子无助地躺在他的怀中,好温暖、又好凄凉。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拥抱他,泪水也掉了下来。

  虽然理由不同,但此时此刻他们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温柔的拥抱而已。

  大雪依然无声地落着,白色的世界里,他们像一对热烈拥抱的恋人。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也许,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雪啊,请不要停;黑夜啊,请别离去吧!

  就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因为……这竟是他们对彼此的回忆中,最美的刹那。

  他真的整整找了三天,到了第三在接到冬之左卫门电话时,他的心都凉了。

  「老太太过世了,后天举行仪式;我们需要你,快回来。」

  放下电话,他整个人都呆了!

  死了?如果突然?他伤感地想起那张看上去好似永远不会笑的脸,眼眶不禁有些潮红。

  「狐狸?」少女们焦急地围着他:「怎么啦?」

  他愣愣地看着她们年轻而纯真的脸庞,心里好难过,可是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他才终于勉强开口:「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日本去了。」

  「那阿朗怎么办?」

  「对啊对啊,你还没有找到她呀!你走了,如果我们找到她呢?」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表情好心焦。眼看这对恋人也许一生都要错身而过,她们柔软的心不免要紧紧纠结!

  「我不知道……」他在人行道上坐了下来,茫然地捂着脸,心时有千头万绪。想到老太太的骤死、织真的未来──他手足无措,整个人顿失动力。

  「狐狸起来!」少女们焦急地轻嚷:「别坐,我们再陪你找一段。」

  他愣愣地被她们拉起,盲目地跟在她们身后慢慢走着。老太太死了……那织真怎么办?他已经被剥夺继承权,他将来要怎么活下去?还有莫芜薏……小夜子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老天!他不敢想像他们的未来!

  老太太……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那张严肃的脸啊,是他们小时候心中的神祗,他多么努力,只为了希望能见到她眼中所闪过的一丝鼓励光芒──当她选上冬之左卫门当她的贴身护卫时,他还痛哭了一场──从此他便认为身为男人是一件糟糕至极的事情…

  …「阿朗!阿朗!你在哪里?快出来啊,阿朗!狐狸好想你!阿朗……」

  少女们喊得十分卖力,她们再也不管路人奇怪的眼光了,只是拚命拉开嗓子大叫,只希望阿朗能在最后一刻奇迹似的出现!

  狐狸跟着她们走遍大街小巷,在任何可能有走唱艺人的地方寻找阿朗的身影,他们甚至动员了整个补习班的男生,骑着摩托车四处去找在街头卖唱的女子。

  只是早晨的时光过去了,中午也悄无声息地溜走,然后是下午,然后是傍晚。她们喊得声嘶力竭,连电视台记者都好奇地想要前来采访这一段动人的异国恋曲,而阿朗还是没有出现……狐狸终于在一家便利商店前站定了脚步,前方的少女们伤心地回首伫足。

  「狐狸……」

  「我必须回去了……」他深深地朝她们鞠躬行礼:「谢谢你们这几天的帮忙!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

  「狐狸,再找一下好不好?一下下就好,也许她就在下一个街角,也许……也许只要再过一个红绿灯──」

  也许他这一生再也没机会见她了。

  望着他极度失望沮丧的神情,少女之中已有人忍不住发出啜泣声。

  「谢谢你们……」他将身上挂的大牌子拿下来,再也忍不住伤心──他转身慢慢离开那里。

  少女们哭成一团,怎么也不能相信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便利商店的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名背着吉他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管不了那么多的!少女蓦地冲上去劈头就问:「小姐,请问你是不是阿朗?」

  女子居然愣了一下,怔怔地点个头。

  她们疯了似的互相拥抱欢呼:「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她了!狐狸!狐狸,我们找到她了──咦?狐狸呢?狐狸──」

  「第九章」

  开始夜里,她独坐在古画修复室中一点一滴地靠近梦想;白天,她躺在老人仓库的一隅,有时累极而眠,有时认真地研究她请老人夹带出来的书籍。

  老人很少说话,也常常忘记替她张罗食物,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几天过去,她已经浑身又脏又臭,看上去、闻起来,都像个可怕的流浪婆。

  她的进度很缓慢,这是她唯一介意的!她非常担心自己赶不及在时间来临前完成修复工作,那工作需要的不只是耐心与天分,它还需要冗长的时间做为后盾。而她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每天只要美术馆的灯一关,她便迫不及待地循着老人教她走的路来到修复室,而天亮的时刻她也拚命奋战到遥远的人声传来,她才像只慌张的老鼠逃蹿而去!

  她知道这非常危险,她随时可能会被发现而赶出美术馆,甚至会被人扭送法办,但她就是不能停止这冒险。

  她的时间十分宝贵,与时间竞赛是最困难的,但她不想选择,也没得选择,她一定要完成「圣婴图」──就算她真的得死在那幅画前面也在所不惜!

  夜晚的时间,她全心用来工作;白天的时间,她便用来思念……与寒泽相处的那几天成了她记忆中最弥足珍贵的时刻!她能清晰地忆起他所说的每句话和每个细微的小动作。

  她总是在梦中回到那几天,小庭院里的气息、微风轻吹的抚触……寒泽织真一次又一次来到她的梦中,温柔地凝视着她。

  她总会因为极度的思念而流泪……无数次的泪水,让她几乎忍受不了那摧折!她好想念他,那种渴望可以将一个人逼到疯狂的临界点;而她也才了解到织真的爱情有多强烈──假使今天濒死的是织真,假使他们的立场互换,她未必有那样的勇气承受!她完全无法想像失去织真的生活将如何酷似地狱……远远地,美术馆内传来即将休馆的音乐与广播。

  莫芜薏很快起身,将那幅织真的画像紧紧放进怀里。

  灯一熄,她立刻悄无声息地在馆中潜行。

  怀里那幅画像带给她勇气。

  她可以感觉到织真的心与她同在──在不知名的地方,寒泽织真怀着与她一样的思念,彼此相依相偎,彼此深深爱恋着……她能撑下去的。

  她一定能支撑到完成这幅画。然后她要飞奔到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放开;她要亲口告诉他,她很爱他──她需要他。

  为了这一点,她必须活得更有勇气,画得更加用心!

  因为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丧礼的安排事宜进行得十分隐密;很快地,在姬月帝国大厦的后方已经布置出一个庄严不比雅的灵堂。这家族原本便是不出世的,知道老太太的人自然不多,但前往吊唁的全都是日本政商界顶尖人士。知名的、不知名的,他们悄悄前来,又悄悄离去,临行前总不忘若有所思地注视寒泽织真。

  他便是这庞大家族的下任继承人,但他们却对他全然陌生!

  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性格是温驯的?还是狂暴的?这些事竟没人能告诉他们。

  那是多么可怕的情势啊!

  寒泽一直沉静地坐在灵堂的一角,指挥若定,而脸上却没写任何明显的表情;他看起来并未特别伤心,虽然眼里有悲伤的痕迹。

  那种超乎寻常的平静令许多人不自在──「老太太……」粗嘎的哭号声由远而近,与这肃穆的场面显得十分不搭调,冲进来的粗壮男子也是如此,他的黑西装下面甚至还穿着色彩艳丽的夏威夷花衬衫。「老太太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突然?您怎么不肯等等我啊……」

  男子哭得声嘶力竭,但那张涕泪纵横的脸怎么看都非善类。

  「请节哀。」秋之左卫门一身缟素,她上前扶起他:「铃木先生。」

  「他是铃木庆伯,主管了家族中所有与码头有关的业务,同时也是码头公会的会长。」冬之左卫门很快在他身边做出简报。「此人生性好斗,过去已经常常顶撞老太太,根据我们的了解,他可能已经勾结了黑社会准备并吞其它码头的势力。」

  铃木粗鲁地擦乾眼泪鼻涕,摇摆着硕大的身躯来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过一次之后才开口:「你就是下任领导?听说是寒泽老兄的独生子?」

  「是。」

  「过去几年你在哪里?」铃木拍拍胸脯,那艳目的花衬衫显得特别刺目。「当我们在码头上流汗工作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们为了家族则与那些死条子周旋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看!」他霍地拉开花衬衫,露出肚子上老大一条刀疤:「这就是我为家族付出的代介!嘿嘿!缝了七十四针,帮我缝伤口的医生到现在手都还酸着呢!那时候你在哪里?就凭你这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领导我们大家?」

  「铃木!你敢在老太太灵前放肆?」秋之左卫门冷冷喝道。

  「嘿!别拿老太太来压我!她死的时候我人在夏威夷,也没听到她到底交代了什么,搞不好她说这家族要交给我打理呢!」

  「你真放肆!」冬之左卫门怒道。眼看已经要动手,寒泽却静静拦住她。

  所有的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处理这场面。

  铃木是个大老粗,他早有心叛离家族,可是又舍不得家族所能带给他的庞大利益,现在老太太死了,接手的只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自然是第一个发难!

  寒泽织真一直没起身,他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抽动,他只是很平淡地开口:「不服气的话,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

  「你说这是什么话?」铃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下气得双眼暴睁:「我是这家族的重要成员!谁敢叫我走?」

  「我没叫你走,我只说如果不服气,你大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你。」

  铃木愣住了!他说的是真的!他那平静的神情,气定神闲的神态,在在说明了他的确是认真的。

  「我真的可以离开家族?」

  「当然,这也是老太太的遗言,你们任何人都可以走;家族不会报复、不会阻拦。

  既然你们对这家族已经没有感情,家族绝对不会勉强。」

  「那……那生意怎么办?」

  「公平竞争。」寒泽织真平静地回答:「一切都帆市场机制来决定,你们可以与家族做生意,甚至竞争。」

  铃木一直认为家族在某些程度上依赖他所提供的服务,但看寒泽织真的态度,却又如此有恃无恐──少了他,这家族也不会消失,很快会有人取代他的地位!

  铃木家在码头界已经生存了一百多年了,他虽然并不在三大家族之中,但自忖地位并不低,谁知道寒泽织真的两句话便将他变得毫无价值!

  在场的其他家族成员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三大家族年轻一辈都已经出头──姬月家的良将、樱冢家的小夜子,现在连寒泽织真也出现,这三股势力的组合已足够他们纵横全日本,现在离开这个家族,对他们有何利益可言?

  「我脱离家族。」

  「姬月少爷?」秋之左卫门错愕地瞪着他,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吗?

  「我放弃樱冢家的控制权。」这次是樱冢小夜子。春之左卫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那举动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她还是会与小夜子同进退。

  「嘿!看来想走的人可真不少,小子啊,我看你是非常不得人缘的,还是乖乖放弃继承人的位置吧──」

  姬月良将推开铃木,笔直走到寒泽织真面前,他恭敬地行个礼,态度俨然已经将织真当成家族的领导人。

  「姬月企业要求脱离家族企业,我想自己出去闯一闯,证明我也有能力领导我自己的员工……但在感情上,我仍是家族的一员──」他稳稳伸出手:「织真,我们还是兄弟吗?」

  寒泽织真望进良将的眼里,他再度看到清明与睿智……这才是他认识的姬月良将。

  他同样稳稳握住他的手。「当然!我们永远都是兄弟。」

  「还有我……」小夜子微笑地将手放在他们之上。「请你照顾樱冢的人们。」

  小夜子今天穿了一身雪白和服,淡雅的梅花图样将她衬得犹如雪地中遗世独立的梅;她的眼眶红红的,看得出痛哭过后的痕迹──她终于离开了她的玻璃屋,再也不当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了。

  「过去的一切我很抱歉……」她深深行礼,隆重的礼节表达了她的所有歉意,千言万语全在那九十度的屈身中表露无遗。

  「你要去哪里?」织真轻问。

  「去流浪吧。」她浅浅地微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会先去哪里,总之我得弥补过去二十三年的空白。」

  「小夜子……」

  「请您照顾樱冢的人们。」她再度行礼:「樱冢家将不会离开家族,我们永远都是家族中的一员,这是全樱冢人的决定。」

  她说完,轻轻地抬眼,「我们……还是兄妹吗?」

  老太太的遗像正望着他,姬月与小夜子也看着他;寒泽织真深深闭上眼──回想过去所发生的一切,缥缥缈缈,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当他再度睁开眼,唇角已泛起宽容的微笑。「当然,我们永远都是兄妹……樱冢的事我会暂时打理,等你回来……或者等下一代樱冢的继承人出现。」

  「我们会一直都是一家人吧……」

  这答案很快出现在他们各自的心中──是的,他们永远都会是一家人。

  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中正机场。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阻挡了飞机的起降,在这样的冬季里却下起那么大的雨是非常少见的,机场的播报台不断以各种语言报告着各班机延误的讯息。而他只是站在落地窗前木然地凝视着那狂泄而下的雨滴。

  他早在一个多钟头前就该离开这里了,只是大雨阻挡了他的行程。他其实并不在乎,反正没有阿朗,走到哪里、什么时候走,都没有太大的分别。

  他的心空荡荡的,好大一个缺口在那里,他老是往里头跌去;而缺口里全是苦涩的汁液,他觉得他一辈子也喝不了那么多。

  机场的播报台又在广播了,这回公事化的女声播报了他的班机终于可以起飞的讯息,要他留下满心的遗憾去六号门登机。

  他像个傻瓜一样,提着简单的行李往登机门走;动作木然、表情木然,仿似个僵尸──反正他已经淹死在那苦涩的汁液中,管他看起来像不像僵尸呢。

  走来走去的,他发现他竟然迷路了!

  晚上十点多了,这机场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大家都急着去参加丧礼吗?

  夏之左卫门茫然地抬起眼,「登机门」这三个字却怎么也找不到!

  找不到日文版,也找不到英文版,也许有中文版,不过他看不懂。

  他站在原地足足思考了三分钟才决定提起行李往回走,才提起脚步便听到好嘈杂的声音──「狐狸!狐狸!」

  那些嘈杂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那些少女们的声音?

  他傻愣愣地四下张望,那些声音又不见了,也没看到任何熟识的面孔──她们该不会大老远跑来送他吧?

  「狐狸!这里啊!狐狸!」

  他的心中开始加速了,因为他听到吉他的声音──很微弱,但真的有!

  他扔下手中的行李,盲目地在机场里疯了似的奔跑起来:「阿朗?阿朗?」

  「这边!这边!」

  他狂乱的眼终于搜寻到她们的身影,就在机场大门的正中央──一群少女包围着抱着吉他唱歌的阿朗。

  「阿朗……」他的腿软了……只能动弹不得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冲上前去;他已经发了好久的呆,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他的幻觉而已……吉他的声音停了,背对着他的阿朗终于转过身来──那一刻他心里的缺口,那巨大的缺口终于补平!

  他狂奔而去,紧紧地拥抱住她,还没开口,泪水已经先落下来:「我……好想你…

  …」

  「我知道……我也好想你!」

  又哭又笑的,阿朗投入他的怀里,少女们爆出欣喜若狂的欢呼声,撼动了整个机场!

  过了好久好久,当激情终于褪去,狐狸擦擦眼泪,竟有些见腆地红了脸。他走到一直帮他的少女面前,轻轻地开口:「谢谢你……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杨舞。」少女的眼眶也红红的,只是绽放的笑容好美丽!「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杨舞……好名字。」阿朗微笑地将落在地上的吉他捡起来,看了狐狸一眼之后交给少女:「这个送给你。」

  「送我?」

  「嗯……谢谢你帮我找到幸福,也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杨舞犹豫地不敢伸手去接,但其他少女却嘻嘻哈哈地怂恿她收下:「拿啦!这是幸福的吉他呢!」

  「收下来啦,那会给你带来幸运呢!」

  杨舞终于接过那把吉他,看着上面狐狸小小的笑脸──她的心满溢着温柔。

  「我们该走了。」夏之左卫门牵起阿朗的手,往登机门的方向走。

  少女们依依不舍地挥着手,而杨舞抱着吉他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好不容易,他终于找到六号登机门,可是行李……掉了。

  狐狸瞪着阿朗开口:「你没有机票!」听起来像是指控──其实是他没有机票才对。

  「我当然没有机票,我又没打算今天出国。」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送你登机啊!你这算什么问题?」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没有你,我才不要离开这里!」

  「废话少说!你的机票呢?我订的是明天的飞机──机标拿出来啊!」

  「原来你明天就要到日本去?」他怪叫阿朗十分不耐烦地瞪他:「那又怎么样?你到底要不要把机票拿出来?人家飞机要起飞了!」

  「为什么你明天要到日本去?为什么──」

  「机票。」

  狐狸顿时泄气,他怯怯地抬眼偷看阿朗:「掉了……」

  阿朗阴恻恻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掉了……」他霍地跳起来大嚷着:「掉了!掉了!掉了!我连护照都掉了,怎么样?你咬我啊?」

  「我不会咬你,我会杀了你──站住!死狐狸!我叫你站住──」

  三个月后──「暗灰色的调子……他的签名……」她心无旁骛地修补着最后一块,乔托除了在立体绘法上独创新局,在各种质感的处理手法亦堪称一绝,无论人物的眼神、肌理,都有极为独到的表现。

  她沉浸在乔托所创造的另一个世界里,在每个光影转折处衷心赞叹。老教授临摹的画乍看之下十分完整,但实际修补时才发现尚有许多枝微末节需要补缀,而她已没有人能询问,无人能给她建言,一切她都只能自己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作画的时间愈来愈长;她总是画到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蹒跚地离开修复室,回到老人的仓库中。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人变得体贴了,食物、饮水、毛毯,甚至还替她准备了乾净的衣物。只不过她已完全入迷,这些外在的事物对她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偶尔乍然清醒,她猛然发觉天色不但大亮,美术馆里也充满了各种声音。但修复室里都依然静悄悄的,好像从来都没人想过要进来似的,这种疑问会闪过她的心头,而她却来不及深思──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深思。

  勾勒出乔托独有的签名之后,她的工作总算完成了。

  在清晨微亮的金光中,她怔怔地凝视着自己这三个月来的心血──栩栩如生,一副乔托的「圣婴图」,终于重新回到世人眼前。

  天使们奏着天籁之音呈现在圣婴的面前,半跪祈祷的婴孩睁着无邪稚真的双眼,虔诚地凝睇着近在咫尺的天国;微暗的凶险人世,与充满音乐的天国相距原来也只不过一个抬头的瞬间而已──天国的金光乍然大亮,她猛然跳了起来。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了,她得赶快离开。一双温柔的手突地轻轻搭上她的肩,她愣了一秒钟。

  「我好想你……」

  莫芜薏的眼中立刻蓄满泪水。这三个月啊,漫长得像是一生一世,她有时真会以为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场荒谬的梦境而已……她不敢回头,担心就像过去无数次的梦境一样,睁开眼睛便消失了最心爱的影像。那种摧折,直教人心碎。

  他从她的身后紧紧拥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镶入他的体内。「这几个月……我天天看着你,却又不敢靠近你……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折磨,好几次,我真想撕了这幅画,管它是什么旷世名作,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看你每天累得不成人形,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心里的感觉……像火烧……」

  泪水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紧紧地拥住她。

  莫芜薏突然想起自己的模样──老天!她上次梳洗是什么时候?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恐怖到了极点。

  她连忙挣开寒泽织真的怀抱,不安又自惭地缩到角落里。

  「芜薏?」

  她简直羞愧得想挖个地洞躲起来了。「别……别过来!我……一定脏死了、臭死了……」

  寒泽织真来到她面前,很认真地注视着她,足足过了三十秒才点头同意:「嗯──真的。」

  她难受得落下泪来。

  他却微笑地捧住她脏兮兮的脸,用全宇宙的深情凝视着她道:「不过,却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也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被他认真的态度与娇宠的眼神弄得哭笑不得,而他却以一个温柔的吻住她所有的语言──对画家来说,这世界原是不需要语言的。

  对深爱着彼此的男女也是如此──爱,又何和多说呢?

  在他们深情拥吻的同时,有人进来将再完成的画作取走了。

  早上九点整,东京美术馆的馆庆正式开始,东京艺术节也在同时热烈展开。

  东京美术馆的馆长极其慎重地打开美术馆的大门,当全世界参观的访客进入时,不禁为大厅正中央悬挂的画而发出伟大的赞叹声──画的上方写着:乔托。圣婴图字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修复者藤子山雄教授与莫芜薏教授那是二十一世纪美术史上第一件大事。

  七天后,拥进东京美术馆的人潮络绎不绝,来自世界各地研究古世纪西洋美术史的学者与仰幕者不断带着朝圣的心情前来欣赏失落百年的圣婴图,此话题不但轰动了日本,也在世界各地引起另一波古西方艺术的研究热潮。

  而这一天,东京美术馆与东京艺术大学决定颁发终生成就奖给毕生致力于研究古西方艺术的学者藤子教授,做为结束馆庆的压轴节目。

  当莫芜薏挽着寒泽织真的手,看着老教授吃力地倚着拐杖上吧领奖时,高兴的泪水不禁盈满目眶──「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阿朗轻声说道。「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他那样子……真想杀人。」

  「你就是那么不长脑筋。」狐狸笑嘻嘻地说道:「你以为他为什么好得那么快?人家小夜子替他请来全世界最好的复健专家呢。听说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他还可以不靠拐杖走路呢。」

  「你刚刚说谁不长脑筋?」

  「我……」

  他们的争执她没继续听下去,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直盯着她。她直觉转身,正好看到站在表演厅二楼的樱冢小夜子,她身边还带着春之左卫门。

  无声地,她们的目光交会。樱冢小夜子深深一鞠躬,一身素净和服的她依旧美若天人,在那九十度的行礼中,她看到小夜子眼角那一丝盈盈泪光。

  「怎么了?」寒泽注意到她的失礼。

  莫芜薏连忙回头,带着无比的幸福喟叹:「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幸好你不是爱上小夜子,否则……我的手段可能也很残忍。」

  寒泽织真愣了一下,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她:「你是说你也可能为了我而变成坏人?」

  她轻轻地笑了笑:「爱情本来就没有善恶之分,目的都一样,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他微眯起眼:「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莫芜薏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吻算是回答──答案呢?答案应该是不会。

  因为如果寒泽织真爱的是小夜子,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她会遇上另一种男人,展开另一种人生,而或许也会拥有另一种层次的幸福。

  阿朗说得真的很好!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荒谬与巧合罢了……「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他们还在吵。

  「你说谁不讲理?」

  「就是你,我还没问你耶,上次为什么把吉他送人?那是我送你的定情礼物耶!」

  「嘿!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怎么这么小器?这件事都吵过八百次了。」

  「你才不是女人呢!哪有八百次……」

  瞧!人生,呵!

  果然是荒谬的吧!但……这才只不过是开始而已──半年后,寒泽织真与莫芜薏在一趟台湾之旅后结婚。

  婚后莫芜薏继续在大学里担任助教的工作,而寒泽织真则遵守老夫人的遗言领导家族,虽然一度遭到极大的反对声浪,但总算没让老夫人失望。

  狐狸与阿朗这对忽男忽女的恋人一直没有结婚,而且分合多次,吵吵闹闹的,过着他们与众不同的人生。

  两年后,莫芜薏生下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为寒泽家族增添了生力军;而在同年,她也得到东京美术大学破格提拔,成为最年轻的西方美术史教授。

  又过了五年,莫芜薏终于生下了她一直想要的女娃娃,他们为她命名为:喜子。

  然而在他们婚后第八年,也就是喜子出世的半年之后,莫芜薏在一场急性感冒中与世长辞,享年不过三十六岁。

  寒泽织真至此终身未再娶。

  在莫芜薏为他所画的无数画像中,他最锺爱的还是她躲在美术馆所画的那幅画像。

  莫芜薏说,她在织真的眼里看到天堂;而寒泽织真说,他已经找到他的天堂。

  而天堂,是没有时间、距离与空间的。

  

创建时间:201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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