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七首)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此首送茂嘉十二弟,尽集古人许多离别故事。如文通《别赋》,妙在大气包举,沈郁悲凉。起五句,一气奔赴,如长江大河。连用“鹈鴂”,“鹧鸪”、“杜鹃”三鸟名,如温飞卿《南歌子》之运用鹦鹉、凤凰、鸳鸯三鸟名然。“算未抵”一句,束上起下,由景入情。“马上”三句,即用昭君、陈皇后、庄姜三妇人离别故事。下片,更举苏、李荆轲离别故事,运化灵动,声情激越。“正壮士”一句,束上起下,由情入景,与篇首回应。末句,揭出己之独愁,是送别正意。周止庵谓此首“前片北都旧恨,后片南渡新恨”。观其前片所举之例极凄惨,而后片所举之例又极慷慨,则知止庵之说精到。

  念奴娇

  
书东流村壁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剗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经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此首书东流村壁。起句,破空而来,大声疾呼,弥见壮怀之激烈。盖失地已久,犹未恢复,而时光匆匆,又见花落,故不免既惊且叹。“剗地”两句陡接,琢句极细丽。风恶欺人,犹之妖氛四煽,亦倍见痛恨之深。“曲岸”三句折入,回忆旧事。“楼空”两句平出,惆怅今情。谓旧燕能说旧事,语极俊逸。下片,承上追怀当时之人。曾别、曾见,两“曾”字,皆旧恨。“旧恨”两句,总束上文,因不见当时之人,故旧恨如春江之流不断。而此后又未必得见当时之人,故新恨如云山之有千叠。东坡有“江上愁心千叠山”语。少游有“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评多愁”语。稼轩随手拈来,自然悲壮淋漓。“料得”两句,伤重见之难。“也应”两句,伤华发之多。梁任公谓此首“南渡之感”,亦无疑问。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此首上片写景,下片抒情。起句浩荡,笼照全篇,包括山水空阔境界。“水随”一句,分写水;“遥岑”三句,分写山。“秋无际”从“水随天去”中见,“玉簪螺髻”从“远目”中见,皆用倒卷之笔。“落日”三句,写境极悲凉,与屯田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同为佳境。“江南游子”,亦倒卷之笔。“把吴钩”三句,写情事尤不堪,沈恨塞胸,一吐之于纸上,仲宣之赋无此慷慨也。换头,三用典,委曲之至。“休说”两句,用张翰事,言不得便归。“求田”两句,用刘备事,言不屑求田。“可惜”两句,用桓温事,言己之伤感。“倩何人”两句,十三字,应“无人会”句作结,豪气浓情,一时并集,如闻垓下之歌。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此首以太白诗法,写忠爱之忱,宛转怨慕,尽态极妍。起处大踏步出来,激切不平 “惜春”两句,惜花惜春。“春且住”两句,留春。“怨春”三句,因留春不住,故怨春。王壬秋谓“画檐蛛网”,“指张俊、秦桧一流人”,是也。下片,迳言本意。“长门”两句,言再幸无望,而所以无望者,则因有人妒也。“千金”两句,更深一层,言纵有相如之赋,仍属无望。脉脉谁诉,与“怨春不语”相应。“君莫舞”两句顿挫,言得宠之人化为尘土,不必伤感。“闲愁”三句,纵笔言今情,但于景中寓情,含思极凄婉。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会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此首京口北固亭怀古词,虽曰怀古,实寓伤今之意。发端沈雄,与东坡“大江东去”相同,惟东坡泛言,稼轩则实本地风光。“舞榭”三句,承上奔往,极叹人物俱非。“斜阳”三句,记刘裕曾住之事。“想当年”两句,回忆刘裕盛况。换头,叹刘裕自为,不能恢复失地,四十三年自有重过此地之感。盖稼轩于绍兴三十二年知忠义军书记,尝奉表归朝。至开禧元年,又知镇江府,前后相距恰四十三年。“可堪”三句,仍致吊古之意,深叹当年宋之武功不竞,以致佛狸饮马长江,暗寓金人猖狂,亦同佛狸也。结句,自喻廉颇,悲壮之至。

  祝英台近

  
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此首借闺怨以寄意。《贵耳集》谓因吕正己之女而作,殆非其实。就词论,则温柔缠绵,一往情深。上片言人去后之冷落,下片言盼归之切。起言别时凄景,次言别后懒情。“断肠”三句,言人去后飞红既无人管。啼莺亦无人劝。换头三句,觑花卜归,才簪又数,写盼归之痴情可思。“罗帐”两句,言觑卜无凭,但记梦中哽咽之语,情更可伤。末用雍陶“今日已从愁里去,明年莫更共愁来”送春诗,但以问语出之,韵味尤厚。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此首书江西造口壁,不假雕绘,自抒悲愤。小词而苍莽悲壮如此,诚不多见。盖以真情郁勃,而又有气魄足以畅发其情。起从近处写水,次从远处写山。下片,将山水打成一片,慨叹不尽。末以愁闻鹧鸪作结,尤觉无限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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