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文] 青冢随想录

 

 



  在呼和浩特南郊的平畴沃野上,兀立着一座山包似的大坟,人称昭君墓。昭君墓何以建在此处?怕只有夭晓得了。传说地上的名人在夭上都有星宿,也许天上的“昭君星”陨落在这里吧。
  这座高约10丈,占地加亩的大圆丘,确也如塞上草原一颖绿色的星。史载:每逢秋冬,百草枯衰,独有这昭君墓青青葱葱。这也便是“青冢”的由来了。
  我常扶着栏杆,顺着盘旋的石阶登临墓颠,远眺淡淡烟岚笼罩的逸通青山,近睹风景如画的田畴上紫燕翻飞。不过,兴致最浓的,还是在这个便于发思古之幽情的圆丘上漫步,驾起联想的翅膀,在那古远的天地中神游。
  我常想,历史上和亲的使者并不乏其人,而且大都是位高身贵的宗室公主。如隋文帝的安义、义成两公主,唐太宗的文成公主,唐肃宗的幼女宁国公主……然而,她们的事迹大都淹没了,为后世所不多闻。却独有平民出身的王昭君,以和亲之举,留芳千古,有口皆碑。多少年来,因她而产生出多少美丽的传说和悲枪慷慨的诗文呀。自从西晋石崇的《王昭君辞》开哀怨的滥脑,后世便一发而不可收。有的把她写成受贪官迫害、昏君冷遇的怨妇。有的把她写成为民族慨然献身的女杰,但也充满了悲凉的情调。有的把她当作标榜伦理道德的工具。而在五四时期的话剧中,昭君扮演的是反对封建专制制度的悲剧角色。各朝各代的文人名士对这位南国佳人的和亲盛举进行不同的解释,洋洋洒洒,舞文弄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们哪里是写昭君?他们其实是在写着自己呀。昭君倘若还活着,要亲自动手撰写《昭君新怨》了。
  关于昭君出塞,史籍记载却颇为简单:
  昭君字崎,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软以宫女五人踢之。昭君入官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邢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姿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谏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范哗《后汉书·南甸奴传》)
  从这样简单的史料中,竟能繁衍出那样丰富多彩,甚至于互相抵悟的版本,难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吗?莫非历代文人、名士们的笔墨是廉价的吗?不过,无需乎替昭君打抱不平。昭君的形象并不是被肆意地涂抹了,倒是被丰富了。一个有价值的历史人物,其遭际大抵如此。
  如同一本有价值的书,读者可以驰骋自己丰富的想像,用若千不同的方式阅读它;如同一面镜子,各种人都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形象。<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韩秘事。”再如,黑格尔的哲学,不是一方面被推崇为普鲁士王国的国家哲学,一方面却作了十九世纪德国革命的前导吗?
  我以为昭君却是一位补天的女蜗。她的和亲消饵了西汉王朝的边患。社会制度较匈奴优越的封建的西汉王朝,经过文景之治,武帝开边,已趋向衰落。昭君和亲的效果自然是表现出浓重的政治色彩,但是她的主观动机却是出于一位少女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其在汉宫磋蛇岁月,何不到异域殊地一亮风采,施展抱负呢?匈奴在秦汉时十分活跃。呼韩邪单于在逐鹿漠北,五单于争立中得以取胜,不愧是一位强有力的政治家兼军事首领,而决非汉元帝那样的好色之徒,昏庸之辈。’昭君平素在汉宫不修边幅,而在会见呼韩邪单于时却“丰姿靓饰”,着意打扮。这说明什么呢?在封建统治下,少女的心是单纯、善良和满怀憧憬的。她们的愿望和迫求常常代表人心的向背。恐怕当时愿嫁匈奴的女子还有人在,只是不敢表白罢了。而昭君虽身处黑暗的汉宫,却勇敢地喊出了自己的心声。那昭君冒着扑面的风沙,顶着掠地的惊执,跋涉在塞上荒野,内心委实是有个春天的。
  想着这些,盘植于墓颇,看着那些上上下下的游客,听着他们信而好古的言谈,你以为这大累真是埋香葬玉的地方了。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附会。试想,昭君身为单于的妻子,又从胡俗,死后能按照汉墓埋在汉朝的土地上吗?有人考证它是与突厥和亲的隋文帝女儿的坟墓,倒也不无道理。中国的习俗,死者必须在生前准备寿衣和棺木,若临死才现备,便认为不属于死者了。皇帝们生怕自己光着身子走了,在即位的第二年,便动用国库,大兴土木,修筑睦墓,尽管有的皇帝当时才是一个乳奥未脱的孩童。但是,历史无情,人民公正,把隋文帝女儿的墓无偿地“调拨”给用君了。由是观之,活着的人们又何必为自己的后事操劳呢?
  我立于墓颠,遥望茫茫的鄂尔多斯高原,似乎看到濒临黄河南岸那座昭君坟了。它比这座更雄伟,更挺拔,历尽世纪的沧桑。如今,底部已变成流沙和泥土,只有峥嵘的山石,冠于墓顶,承受着八面来风。十几年以前,墓腰还有座昭君庙,常有香火。坟的西边是白土梁粉土厂:那洁白无瑕的粉球,大大小小地埋藏在沙土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朝多少代,如今,被不断地挖掘出来,粉刷着远远近近住户的墙壁。人们说那是昭君的粉盒惠及子孙。我说倒像是昭君纯真的思想、洁白的品行在净化着世界。
  这坟的对岸便是黄河的支流昆独仑河,史称石门水,正是当年匈奴和汉朝来往的通道。考古工作者从那一带发现了“单于和亲”、“千秋万岁”的陶片、瓦当。这座昭君坟也不一定就葬着昭君的香魂,但它位于这通道口上,想必埋着昭君的芳踪。
  中国的昭君墓不下十几座,大都是她足迹所到的地方。人们还把昭君院纱洗衣的小河叫香溪,行走过的便桥叫琵琶桥:并且,多处为她树碑立庙。于是,我以为青冢常青的记载是磷实的了。你想想,中国的土地这样辽阔,这里一座昭君坟,那里一座昭君坟,这座枯了,那座绿了,如此接递不绝,青冢岂不是常青的吗?我还在早、午、晚不同的时候来瞻仰青冢。走下坟山,小立远观,体会民间关于青冢“晨如峰,午如钟,鱿如纵”的说法。一天中,由于早午晚气候不同,阳光照射的舟度不同,青冢在人们的眼里自然不同了。这也正如政治气候不同,朝代不同,人们对昭君的认识不同一样。
  我徘徊流连在这花木掩映的大家上,看断碑残揭,赏名声‘字画,尤其当漫步在啤酒花搭成的长廊时,嗅着那浓郁的花香,真如进到一种微醉的颠狂境界。简直像闯人那悠深遥远的历史的隧洞,看见古人,窥见了他们的思想和情感,发现了历史诸多的奥秘。原来,这昭君墓并不是埋葬昭君的地方,却是珍藏和寄托着历代人民美好心愿的所在,。一
  啊,这座多么发人深思的昭君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