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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你现在仍是为了他的钱?”宋问。

  我不答。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我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他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

  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是爱的一部分。

  宋家明摇摇头。“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欢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花出去,总不能花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贫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套梵高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书室里。”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口气比胃口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庭见习时,他都会忽然出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是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色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种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呼啸山庄’中的希拉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有签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信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才?”他嘲弄地,“人才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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