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氏之先,本乎鄒、魯,或分入齊,世以儒雅〔二〕為業,遍在書記。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三〕,顏氏居八人焉〔四〕。秦、漢、魏、晉,下逮齊、梁,未有用兵以取達者。春秋世〔五〕,顏高〔六〕、顏鳴〔七〕、顏息〔八〕、顏羽〔九〕之徒,皆一鬥夫耳。齊有顏涿聚〔一〇〕,趙有顏〔一一〕,漢末有顏良〔一二〕,宋有顏延之〔一三〕,並處將軍之任,竟以顛覆。漢郎顏駟〔一四〕,自稱好武,更無事蹟。顏忠以党楚王受誅〔一五〕,顏俊以據武威見殺〔一六〕,得姓已來,無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禍敗。頃世亂離,衣冠〔一七〕之士,雖無身手〔一八〕,或聚徒眾,違棄素業,徼幸戰功。吾既羸薄〔一九〕,仰惟〔二〇〕前代,故寘心〔二一〕於此,子孫志之。孔子力翹門關,不以力聞〔二二〕,此聖證也〔二三〕。吾見今世士大夫,纔有氣干〔二四〕,便倚賴之,不能被甲執兵,以衛社稷〔二五〕;但微行險服〔二六〕,逞弄拳腕〔二七〕,大則陷危亡,小則貽恥辱,遂無免者。
〔一〕郝懿行曰:“案:此篇首,乃顏氏族譜敘也。”
〔二〕器案:儒雅,謂儒素大雅,漢書公孫弘傳:“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
〔三〕論語先進篇:“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朱熹集注:“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索隱:“孔子家語亦有七十七人,唯文翁孔廟圖作七十二人。”梁玉繩史記志疑曰:“案弟子之數,有作七十人者,孟子雲‘七十子’,呂氏春秋遇合篇‘達徒七十人’,淮南泰族及要略訓,俱言七十,漢書藝文志序、楚元王傳所稱‘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是已。有作七十二人者,孔子世家、文翁禮殿圖、後漢書蔡邕傳鴻都畫像、水經注八漢魯峻塚壁象、魏書李平傳學堂圖皆七十二人,顏氏家訓誡兵篇所稱‘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二’,是已。有作七十七人者,此傳及漢地理志是已。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實七十七人,今本脫顏何,止七十六人,其數無定,難以臆斷。”
〔四〕趙曦明曰:“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顏回,字子淵,魯人。顏無繇,字路,回之父。顏幸,字子柳;顏高,字子驕;顏祖,字襄;顏之僕,字叔;顏噲,字子聲;顏何,字冉,皆魯人。’案:今家語止七十六人,蓋脫去顏何一人,索隱于史記顏何下引家語云:‘字稱。’今史記字冉,蓋傳寫脫其半耳。索隱明言家語與史記同,則其為脫誤更明甚。今家語顏高作顏刻,顏祖作顏相。”器案:急就篇一:“顏文章。”顏師古注:“顏氏本出顓頊之後。顓頊生老童。老童生吳回,為高辛氏火正,是謂祝融。祝融生陸終。陸終生六子,其五曰安,是為曹姓,周武王封其苗裔於邾,為魯附庸,在魯國邾縣,其後,邾武公名夷父,字曰顏,故春秋公羊傳謂之顏公,其後遂稱顏氏,齊、魯之間,皆為盛族。孔子弟子達者七十二人,顏氏有八人焉。”
〔五〕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鮑本、汗青簃本都作“春秋之世”。
〔六〕趙曦明曰:“定八年左氏傳:‘公侵齊,門于陽州,士皆坐列,曰:“顏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觀之。陽州人出,高奪人弱弓,籍丘子鉏擊之,與一人俱斃。偃且射子鉏,中頰,殪。顏息射人,中眉,退曰:“我無勇,吾志其目也。”’”
〔七〕趙曦明曰:“昭廿六年傳:‘齊師圍成。師及齊師戰於炊鼻。林雍羞為顏鳴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顏鳴去之。苑子之禦曰:“視下顧。”苑子刜林雍,斷其足。鑋而乘于他車以歸。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
〔八〕各本俱無“顏息”,宋本有,今從之。事詳上顏高條注引左氏傳。
〔九〕趙曦明曰:“左哀十一年傳:‘齊國書、高無□帥師伐我,及清,孟孺子泄帥右師,顏羽禦,邴泄為右。戰于郊,右師奔。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顏羽而賢於邴泄,子羽銳敏,我不欲戰而能默。”泄曰:“驅之。”’”
〔一〇〕盧文弨曰:“韓非子十過篇:‘昔田成子游于海而樂之,顏涿聚曰:“君游海而樂之,柰人有圖國者何?君雖樂之,將安得?”田成子援戈將擊之,顏涿聚曰:“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今君雖殺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為國,非為身也。”君乃釋戈,趣駕而歸,聞國人有謀不納田成子者矣。’說苑正諫篇以為諫齊景公,顏涿聚作顏燭趨,左傳作顏涿聚,史記、古今人表俱作顏濁鄒,他書訛者不具出。”
〔一一〕宋本原注:“‘’或作‘聚’。”段玉裁曰:“,才句切,上多一點,是俗最字。”盧文弨曰:“史記趙世家:‘幽繆王遷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趙忽及齊將顏聚代之。趙忽軍破,顏聚亡去。’馮唐傳:‘遷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索隱:‘聚音以喻反,漢書作最。’”器案:戰國策趙策下:“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禦之。……趙王疑之,使趙蔥及顏最代將,斬李牧,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大破趙,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最,遂滅趙。”字正作最。
〔一二〕趙曦明曰:“三國志袁紹傳:‘以顏良為將軍,攻劉延于白馬。太祖救延,與良戰,破,斬良。’”
〔一三〕趙曦明曰:“案:宋書顏延之傳:嘗領步兵校尉,未嘗為將軍。其子竣傳云:‘竣字士遜。世祖踐阼,以為侍中,遷左衛將軍。丁憂,起為右將軍。以所陳多不被納,頗懷怨憤,免官。竣頻啟謝罪,幷乞性命,上愈怒,及竟陵王誕為逆,因此陷之於獄,賜死。’”錢大昕曰:“案:延之未嘗以將兵顛覆,其子竣雖不善終,亦非由將兵之故,且與其父何與?後讀宋書劉敬宣傳:‘王恭起兵京口。以劉牢之為前鋒,牢之至竹裏,斬恭大將顏延。’乃悟此文顏延下衍一‘之’字。牢之事本在晉末,而見於宋書,故之推系之宋耳。或後來校書者,因延之為宋人,妄改‘晉’為‘宋’也。”
〔一四〕趙曦明曰:“漢武故事:‘顏駟,不知何許人,文帝時為郎,武帝輦過郎署,見駟龐眉皓發,問曰:“叟何時為郎?何其老也!”對曰:“臣文帝時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醜;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會稽都尉。’”器案:後漢書張衡傳注、御覽三八三、又七七四引漢武故事都云:“顏駟,江都人。”元和姓纂:“顏駟,江都人。”顏魯公集世系譜序:“漢有異、肆、安樂。”疑“駟”即“肆”。胡本“駟”作“泗”,誤。
〔一五〕趙曦明曰:“後漢書楚王英傳:‘永平十三年,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廢英,徙丹陽涇縣,自殺。坐死徙者以千數。’”
〔一六〕徐鯤曰:“魏志張既傳:‘是時,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曲演等,並舉郡反,自號將軍,更相攻擊。俊遣使送母及子詣太祖為質求助。太祖問既,既曰:“俊等外假國威,內生傲悖,計定勢足,後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鬥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斃也。”太祖曰:“善。”歲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秘又殺鸞。’”案:此事通鑒系於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劉盼遂亦引以為證。
〔一七〕器案:漢書杜欽傳注:“衣冠,謂士大夫也。”文選奏彈王源集注:“鈔曰:‘衣冠,謂簪纓人也。’”歐陽修撰王道卿制:“唐將相之後,能以勳名自繼其家者,號稱衣冠盛事。”胡三省通鑒三二注:“衣冠,當時士大夫及貴游子弟也。”
〔一八〕趙曦明曰:“身手,謂有勇力習武藝者,故杜少陵詩云:‘朔方健兒好身手。’”郝懿行曰:“案:身手未詳所出,杜少陵詩云:‘朔方健兒好身手。’蓋本於此。好身手猶言好拳勇歟?”
〔一九〕盧文弨曰:“羸,力追切。”
〔二〇〕仰惟,盧文弨曰:“惟,思也。”
〔二一〕寘心,盧文弨曰:“寘猶息也。”
〔二二〕趙曦明曰:“列子說符篇:‘孔子之勁,能招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案:招與翹同,舉也。”盧文弨曰:“此或孔子父叔梁紇事,見左氏襄十年傳:‘偪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發,郰人紇抉之以出門者。’後遂移之孔子。”器案:呂氏春秋慎大篇、淮南主術篇及道應篇、論衡效力篇,都以為孔子事,蓋相傳如此。
〔二三〕盧文弨曰:“王肅有聖證論,此語所本。”
〔二四〕列子楊朱篇:“行年六十,氣干將衰。”盧文弨曰:“氣力強干。”
〔二五〕禮記檀弓下:“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
〔二六〕盧文弨曰:“微行,易為奸也。險服,如曼胡之纓、短後之衣是。”
〔二七〕腕,各本作“腕”,今從宋本。盧文弨曰:“說文:‘手腕也,楊雄曰:腕,握也。”從手□聲,烏貫切。’”
國之興亡,兵之勝敗,博學所至,幸討論之。入帷幄之中〔一〕,參廟堂之上〔二〕,不能為主盡規以謀社稷〔三〕,君子所恥也。然而每見文士,頗讀兵書〔四〕,微有經略。若居承平之世〔五〕,睥睨宮閫〔六〕,幸災樂禍〔七〕,首為逆亂,詿誤善良〔八〕;如在兵革之時,構扇〔九〕反復,縱橫說誘〔一〇〕,不識存亡,強相扶戴〔一一〕:此皆陷身滅族之本也。誡之哉!誡之哉!
〔一〕盧文弨曰:“漢書高帝紀:‘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二〕呂氏春秋召類篇:“修之於廟堂之上,而折沖乎千里之外。”
〔三〕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鮑本、汗青簃本“盡”作“畫”。
〔四〕器案:頗與下句微對文,亦微少義。史記叔孫通傳:“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文選天監三年策秀才文:“九流七略,頗常觀覽。”李善注:“廣雅:‘頗,少也。’”諸頗字義並同。
〔五〕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汗青簃本無“居”字,今從宋本。
〔六〕抱經堂校定本“閫”作“闈”,宋本及各本俱作“閫”,今據改。盧文弨曰:“睥睨,猶言占察,漢書竇田列傳作‘辟倪’,亦作‘俾睨’、‘□睨’,並同,匹詣、研計二切。”
〔七〕左傳僖公十四年:“慶鄭曰:‘背施無親,幸災不仁。’”又莊公二十年:“今王子頹歌舞不倦,樂禍也。”
〔八〕盧文弨曰:“詿音卦,廣雅:‘欺也。’”
〔九〕庾信哀江南賦:“桀黠構扇,憑陵畿甸。”
〔一〇〕盧文弨曰:“縱,即容切,亦作從。橫,戶盲切。說,始芮切。”
〔一一〕盧文弨曰:“強,其兩切。扶戴,謂推奉以為主也。”
習五兵〔一〕,便乘騎〔二〕,正可稱武夫爾〔三〕。今世士大夫,但不讀書,即稱武夫兒〔四〕,乃飯囊酒甕也〔五〕。
〔一〕趙曦明曰:“周禮夏官司兵:‘掌五兵。’注:‘鄭司農曰:“戈,殳,戟,酋矛,夷矛。”此車之五兵。步卒之五兵,則無夷矛,而有弓矢。’”
〔二〕宋本“乘騎”作“騎乘”。盧文弨曰:“騎,其寄切。”
〔三〕羅本、何本、文津本“正”作“止”,顏本、程本、胡本、朱本、黃本作“上”,宋本、傅本作“正”,今從之。
〔四〕宋本“即”下有“自”字。
〔五〕盧文弨曰:“金樓子立言篇:‘禰衡曰:“荀彧強可與言,餘人皆酒甕飯囊。”’”鄭珍曰:“意林引抱朴子云:‘禰衡常云:“孔融、荀彧,強可與語,餘人酒甕飯囊。”’”器案:抱朴子外篇彈禰:“荀彧猶強可與語,過此以往,皆木梗泥偶,似人而無人氣,皆酒甕飯囊耳。”意林所引,蓋即此文。論衡別通篇:“腹為飯坑,腸為酒囊。”義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