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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外交近代化的先驱
在对外关系上，中国历代王朝一向把外国视为夷狄，以夷夏分际傲视外国，认为"荒服之外，无非藩属，悉我臣仆"。总是以封建正统和天朝上国观念指导对外关系，把外国贬为藩属与臣仆，要它们朝见纳贡，体现了不平等的封建大国主义的外交政策。对国家的疆界、领土和相关的各种主权则缺乏明确的体认，至于西方近代的外交观念更是鲜少认知。可是，鸦片战争严重冲击了天朝上国的迷梦，西方列强的枪炮迫使清朝屈服，接受了不平等的条约，中国外交观念和政策也开始逐步向具有近代色彩的半殖民地外交转变。
就外交观念而言，清廷和一般朝臣，包括士大夫，都恪守原来的大国心态，不甘屈服于外国的枪炮威胁，顽固地鼓吹拒夷卫道，但这并不能遏制列强侵略，反而招致新的国耻。另一些朝臣则屈服于列强武力，由藐视列强转向投降媚外，甘心把中国引向半殖民地的深渊。少数先进士大夫则主张"师夷长技"，学习列强富强之术，实行近代变革，自强求富，以抵御外国侵略，保卫祖国的独立和主权。因此，在鸦片战争后，中国人的对外观念出现了不同的变化。而且随着列强侵略的扩大，这种变化更加剧烈，使中国外交近代化出现了痛苦曲折的发展历程。
太平天国运动发生在这一中西冲突和交流的时代。它面对着中外敌对势力的挑战，而且自身又缺乏近代外交观念和经验，因而必然要经历一番自我摸索和调适的过程。面临不断变化的局势，洪秀全、洪仁玕等领袖必须迅速因应和变革，力求化解压力，争取确立有利的外交地位。因此其对外政策显出复杂多变的特征。
太平天国的领袖和各级官员都来自社会下层，绝大多数出身农民，少数人则为贫寒儒生。因此，他们深受传统华夷分际和天朝上国的对外观念影响，把西方列强视为外夷与藩属；但基于同为上帝子女，则把外国人称为"洋兄弟"或"番弟"，持亲切和平等的态度。而且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也使洪秀全等颇有体认。出于争取与国的政治考量，也促使太平天国领袖对列强采取和平友好的外交政策。这样传统的大国主义和现实的宗教、政治需求构成矛盾的心态，并体现在外交政策与实践之中。但是，这并不意味太平天国具有近代外交观念和政策。它必须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和变革。洪仁玕则在外交变革中发挥了主导作用。
洪秀全、洪仁玕早年对英国输入鸦片，毒害中国人，以及清廷屈辱投降深感愤慨。他们也受到广州人民反侵略斗争的感染。可是，在创立拜上帝教后，他们曾去广州，与罗孝全接触，从《劝世良言》和圣经中对西方有了新的认知，因宗教认同感，对世界各国关系则有了自己的评判，洪秀全说：世道乖漓，人心浇薄，所爱所憎，一出于私，故以此国而憎彼国，以彼国而憎此国者有之；??其以此国而憎彼国，以彼国而憎此国者，其见在国，国以外则不知，故同国则爱之，异国则憎之??。
盖实见天下凡间，分言之则有万国，统言之则实一家。??何得有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
洪秀全从上帝创造世界的宗教观念出发，认为世界是上帝的产业，各国人民都是上帝子女，皇上帝是天下凡间大共之父。因此，总体上是一个大家庭。上帝是族长，他把产业分给自己子女经营，因此，出现各个国家，实际上是由一个大家庭兄弟分立门户而成。它们理应如同兄弟，平等和睦相处，而不得相互侵害吞并。他还把清朝视为外国，谴责其侵吞中华土地、产业的罪孽。太平天国运动就是为了驱除清朝，恢复汉人的产业。洪秀全把宗教观念加以延伸，而以上帝宗法大家庭的世界化为其国际观念的重要依据。显然，这并非近代的国家主权的理念。在洪秀全、洪仁玕眼里，华夷之辨被政治功利所引导，清朝被定位为夷，因其夺取中国政权，又不崇敬上帝，遂被列为必须击灭的妖孽。而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列强，尽管侵略中国，却定位力"番国"，列为兄弟和友邦，属争取的对象。此时洪秀全尚未建立国家，其天朝上国意识也没有明显体现，"天下万国之主"的心态扩展亦未完全生成。
金田起义后不久，洪秀全即在武宣东乡称天王，使"真命天子"的梦幻变为现实。在永安封王时，就仿行周朝模式，分封东、南、西、北各王，统治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各国，而洪秀全是天王，统治中国。"天下万国之主"的心态昭然若揭。定都天京后，洪秀全的皇权意识急剧扩展，传统的天朝上国观念也随之增强。在与西方使节交往时，太平天国官方多次在外交场合公开流露封建大国意识。
1853-1854 年间，英、法、美三国驻华公使先后访问了天京。太平天国在缺乏思想准备和外交经验的情况下，接待了这批不速之客。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都会见了来访者。 1854 年6 月，东王杨秀清曾向英国外交官发出一份诰谕，具体阐明了太平天国的对外政策。从这一时期，太平天国外交实践分析，对外其主要观念和政策是：
1.坚持独立自主，采取对外开放政策。"准尔英酋，带人民自由出入，随意进退。"但必须遵守太平天国法度。①维护太平天国主权，拒不承认清朝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2.开放对外贸易。"万国皆通商??害人之物（指鸦片等毒品--引者）为禁"。但通商事务要"凛遵天令"，"到镇江焦山下听守镇江大员办理②"。
3.以天朝上国自居，把列强视为藩属国。杨秀清向外国宣布"我主天王是上帝亲子，天兄胞弟，为天下万国太平共主。"列强应该先具圣物"进贡万国真主"，如果不列天朝觐见万国真主便是"妖魔"。③西方列强标榜"中立政策"，实际上敌视太平天国。它们把清朝视为合法政府，太平天国运动是一场"叛乱"。同时，标榜"中立"，利用太平天国自由通商和开放政策，谋取政策和经济利益；另一方面，与清朝地方当局合作，镇压太平天国友军，即上海、广东等地的天地会起义。并多次在长江横冲直撞，向太平天国武装示威，以维护侵略权益。这一时期，列强主要矛头指向清朝，利用中国内战的困境，实行外交讹诈，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迫使清朝彻底屈服，签署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实现了打开内地的侵略目标。列强发动战争的目的不是推翻清朝，而是要胁迫它就范。当清廷妥协投降后，列强就转变政策，积极扶植和支持清朝。清朝也试图"借师助剿"，中外反动势力由冲突转向内外勾结。太平大国面临清军战略围困，处在困境之中，又遭到列强的沉重压力，外部环境也因此不断恶化。洪仁玕正是在这一转变时刻赴天京执政的。期间，他综理外交，面临着严峻复杂的外交变局，必须努力调整外交观念和政策，争取列强继续保持中立立场，维系和平的往来，以集中力量，打破清朝的战略包围，扭转险恶的局势。洪仁玕多年流寓香港，与外国传教士长期相处，并潜心学习西学，注意考察世界各国的历史和现状，对国际关系格局和近代外交也有所了解。当他综理外交后，就在《资政新篇》中向洪秀全提出新的对外观念和政策，供天王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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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天国》（一），页9。
① 《太平天国》（六），页909-910。
②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299-307。
③ 《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299-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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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仁玕首先向洪秀全和太平天国上层权贵介绍西方主要列强的地理位置、政经制度与现状，使他们对于世界大势有初步认知，以利于转变观念，接受近代外交知识和政策。他又针对清朝的天朝上国心态和闭关锁国政策，造成鸦片战争失败的事实，指出其"拘拘不与人交接"，是一种愚昧无知的表现，清廷的夜郎自大则是"浅量者之所为也"。这种闭关的对外政策只会导致"全体闭塞，血脉不通，病其深矣"，而且会造成社会和国力的衰微。为此，洪仁玕提出了太平夭国的外交观念与政策。
其一，转换观念，摈弃传统的封建大国心态，与外国相互尊重，从而建立平等友好的外交关系。
洪仁玕提出，在具体礼仪上应该贯彻新的观念和做法：凡于往来言语文书，可称照会、交好通和、亲爱等意。其余万方来朝、四夷宾服、及夷狄戎蛮、鬼子等一切轻污之字，"皆不必说也"。这些不敬之辞只是"口角取胜之事，不是经纶实际，且招祸也"。因此必须祛除自大虚骄的政治心理，树立近代外交观念，"内修国政，外示信义。斯为得耳"。这样。争取和平的外部环境，致力于内部的政经革新，建设兵强国富的近代化国家，就能"与番人并雄"，在竞争剧烈的世界上生存发展。呤唎赞扬洪仁玕具有新型的外交观念，"培植对外国人民的友好关系①。"
其二，在独立自主的原则基础上，实行对外开放。
供仁玕指出："凡外国人技艺精巧，国法宏深，宜先许其通商，但不得擅入旱地??。唯许牧师等，并教技艺之人入内，教导我民，但准其为国献策，不得毁谤国法也。"他主张透过对外开放引进各国的"技艺精巧"和先进的"邦法"，允许传教士和具有技艺之人来内地传授知识，以帮助中国人学习近代文化和科技，有利于中国的建设与发展。而且，一切外国人都必须遵行太平天国"国法"。
洪仁玕对鸦片贸易，态度严厉，政策果断。明确规定要以强制手段"绝其栽植之源，遏其舶来之路，或与外洋入之烟，不准过关，走私者杀无赦。"这与清朝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彻底屈服，接受鸦片贸易合法化的条款形成鲜明的对比。
吟唎认为，太平天国一贯坚持禁止鸦片贸易，维护了国家主权，保障人民的身心健康，但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指出：英国从事这次军费浩繁的战争目的，就是使鸦片贸易合法化，以便使英国获得其他种种利益。而太平军以死刑来严禁鸦片，--无论这对中国人是多么有利，无论人道主义提出的神圣要求是多么不容置疑，--都是不利于额尔金条约得来的利益。他认为这是英国改变中立政策，反对太平大国，支持清朝的重要原因之一。①洪仁玕流亡香港时，曾和许多外国传教士私交甚善，曾得到一些人的支援和帮助。因而当洪仁玕在天京执掌权柄时，西方传教士怀着改良天国政治和宗教的动机，试图透过洪仁玕 来对太平天国施加各种影响。洪仁玕虽然热情友好地接待传教士，与他们沟通联络，宣传太平天国的宗教和对外政策。但是在处理涉及到国家主权的原则性问题时，坚持了独立自主的严正立场。既忠于洪秀全，也维护太平天国的国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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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吟唎《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页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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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 年夏，太平军进军苏杭时，洪仁玕曾致书密迪乐，要求驻上海的外国军队要严守中立，对太平军的行动勿予阻挠，而且，他对清政府开放镇江、南京、九江、汉口等长江通商口岸的不平等条约不予承认，引起列强对太平天国的干涉行动。对此，洪仁玕致书表示抗议。英国驻华公使布鲁斯无视抗议，坚持反对太平天国的立场。洪仁玕对到苏州访问的艾约瑟、杨笃信揭露英国的无耻行径，指出："这种行为，首先是对我个人的一种侮辱，其次，在太平天国与清朝交战之际，外国人直接违反了中立态度。"①义正辞严地维护太平天国的独立和领土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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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吟唎《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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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传教士慕维廉到天京要求洪仁玕同意他到太平天国境内传教，洪仁玕担心他的传教会不利天国统治的稳定，因而拒绝了他的要求。1861 年8 月，英国为其商船在吴淞口上游萧家港失踪之事，派员到天京，向当时主持太平天国外交事务的洪仁玕进行交涉。洪仁玕经过调查，认为此案与太平军无关，严正拒绝了英国侵略者的无理要求。
罗孝全是洪秀全和洪仁玕的师长。 1860 年10 月他来到天京，住在干王府，受到原来二位学生的热情接待和重视。曾担任洪仁玕的翻译官，一度还任外务丞相，协助洪仁玕处理外交事务。罗孝全怀着两个目的：劝导洪秀全改造拜上帝教，全盘接受基督教理论；影响太平天国外交政策，维护西方列强的权益。对此，洪秀全与洪仁玕，坚持独立自主的原则立场，既不愿按照罗孝全的愿望彻底改造拜上帝教，又在谈判中拒绝接受列强提出的不进军上海等通商口岸的无理要求，捍卫祖国的领土主权。因此罗孝全十分恼怒，他与洪仁玕的关系也日渐恶化。当这位传教士违反太平天国法度，擅自收留了一个犯有死罪的人作仆役，并予以保护时，洪仁玕坚持天国律法，惩处人犯。罗孝全借此逃离天京。他说："我知道我传道之事是没有成功的希望"①。并咒骂太平军是"一群强盗，必须受到外国人的剿杀"②。其他传教士也和罗孝全心境相似。从他们的态度转变可以看出洪仁玕坚定的爱国和反侵略的立场。
列强官方人士对洪仁玕更加憎恨。英国驻华公使布鲁斯攻击洪仁玕为人狡猾，其理论与行动，"均不甚正大光明"，"彼之著作，不过是一种笼络外国传教十之手段而已。"常驻天京与洪仁玕素有交往的英国翻译官富礼赐因无法转变洪仁玕的立场而心怀仇恨，他说："他的自尊自大之心毁灭了一切，由他经验而得之知识，鄙俗的歌颂、赞扬，一由各方面尽量给他的一切都不免有相当的恶果。"③在洪仁玕主导下，太平天国外交较前期更加务实和理性，具有近代外交的特色。前期的天朝上国观念大有改变，在官方外交文书中"来朝"、"进贡"，"天下万国真主"等陈旧词藻基本消除，代之以"贵国"、"外邦"、"外国"等近代称谓。而且，与英美等国使节展开近代模式的外交谈判，坚持国家主权，采取灵活的谈判策略，作出适当的妥协，达成了若干协议，延缓了中外敌对势力勾结的时间，以集中力量打击清朝，度过危机。
1862 年初，太平天国拒绝英国的无理要求，进军上海，外国侵略者终于撕开中立的伪装，与清军联合向太平军发起武装进攻。太平军将士认识到"洋兄弟"的实质。李秀成警告曾国藩说"为公虑者，洋鬼定变动之"，"要防鬼反为先"。①洪仁玕也充分认识到"现在我朝祸害之源，即洋人助妖之事"②。他们都提出了反对列强侵略的紧迫课题。
洪秀全毅然号召将士与清朝的"番鬼盟军"血战到底。洪仁玕对此坚决支持。太平军同仇敌忾，英勇抗击外国侵略军，启开了近代中国人民反侵略武装斗争的先河，铺写了爱国主义的英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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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天国史译丛》，页140。·462·① 郭廷以《太平天国史事日志》，页810。
② 邓嗣禹《太平叛乱与西方列强》，页199。
③ 富礼赐《天京游记》。
① 《李秀成自述》，《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543。
② 《洪仁玕自述》，《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页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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