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期
《红楼梦》中的政治
作者：王 蒙
除了上述这些影响它的兴衰以外，还有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又是这部作品里没有写到的问题，就是它的政治资源和政治背景的危机。我们起码从字面上看到，贾元春被册封为皇帝的贵妃，这样贾家就变成了皇亲国戚，这个背景最重要，中国向来讲朝里无人莫做官，现在贾府里也没有几个人老老实实的做官了。但是朝里有人不一样，地位不一样。而它的被抄家是和元春的死紧密相联的，元春死后不久就被抄家了。就是它的政治资源没了，势力没了。所以作家刘心武先生大发其想，他就认为贾家的危机是一场暗藏的宫廷斗争的结果。可卿之死是因为可卿也是属于宫廷斗争中被牺牲的那一派的一个后人，当然他的道理可以讲很多了，有些道理讲的还很有说服力，有些就是他非要那么说不可。比如他说可卿是从养婴堂里抱出来的。这个不像，因为可卿的整个举止动作在贾府里是最高级的，充满着贵族气质，可卿房子里摆设的东西，不是和武则天有关就是和杨贵妃有关。红学家也就是从武则天、杨贵妃身上有人说她作风不好，有人说她淫乱，但是她是贵族啊，如果你光是说作风不好，你可以说那是潘金莲的东西啊，或者说是阎婆惜的东西，他不。所以呢，刘心武认为贾元春之死也不是自然的，是非正常死亡，是属于在宫廷斗争中失败，所以她死了之后很快就来抄家，我就不详细介绍他的观点了。
关于《红楼梦》的观点都没有实证，也没有严密的逻辑推论，就是你这么想，你就这么说，如果能够说圆了呢也不妨一听。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贾元春起码她是死了，而且死了以后的样子不像特别得宠，不像有很高的地位。特别得宠的妃子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我有很生动的印象就是泰姬陵，你到印度去看泰姬陵，那个是最受宠的王妃，三十多岁就死了，死了以后专门为她修了一个陵，这个陵到现在为止在全世界的各种建筑当中都被认为是首屈一指的，被认为是人类的奇迹。你到西班牙的格兰纳达，格兰纳达那儿也有一个花园，是当时阿拉伯占领格兰纳达的时候给他的妃子修的。那么快就把贾家给抄了，起码不像得宠的样子。所以从《红楼梦》的盛衰、兴亡当中让你感觉到上述的这些问题，就是有宿命的辩证法，也有财政危机、人才和管理危机、暗藏的敌人，还有道德危机，还有政治资源的危机，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想谈一下《红楼梦》中贾府的权力格局。这里说的贾府主要讲荣国府，因为宁国府第一它不是书写的重点，第二，那边据说是更乱。我们看荣国府甚至包括了宁国府 ，坐在顶端的顶级人物。现在我们很喜欢用这个词，叫顶级，这个顶级人物就是贾母。然后它这个权力，就是管理家里面的财权、人权、决策权等等，一个是靠王夫人，一个是靠王熙凤。如果我们要画图的话，那就是：贾母，然后贾政、王夫人，可是到贾政这儿是一条虚线，到王夫人这儿是一条实线，王夫人下边是王熙凤，这是一条实线，除了这个虚线和实线以外，我们还可以画另外一个图，就是从贾母那儿直接一条线画到王熙凤这儿来，因为王夫人在里边起的作用有限。
贾母是什么情况呢？贾母小事不管，吃喝玩乐，说笑话，而且还不酸文假醋，尽说实话。所以刘老老说您这个怎么有福，她就说，什么福啊，我是一个老废物。她说实话，这也是自信的表现，一般人要是自信都敢说实话，她要是不自信她不会说自己是老废物，她要是暴发户她也不会说自己是老废物，她一定是说她是有灵异啊，是经过了艰苦奋斗，才有今天的局面，她要强调的是真不容易我才能有今天。但是贾母实际上仍然牢牢掌握着贾府的方向，因为王熙凤之所以能够起那么大作用就是因为贾母的信赖和欣赏，还有贾母在言谈中表明她在原则问题上始终牢牢地掌握着方向，毫不含糊。一次看戏的时候她批判那些描写私订终生、丫环传情之类情节，她就大骂了一顿，说明在男女之大防这一类问题上她毫不含糊。还有一次显出贾母凶恶的一面的，就是在抄检大观园以前，说贾府有问题，派了一些人去查，查那些下人，就是奴仆，他们干了些什么，结果抄出一些赌钱的来了，这时贾母突然来了一段，那意思就是一定要严办，她说，既然他敢赌钱，他就敢偷盗，既然敢偷盗，他就敢……，我现在记不清原文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中国人的逻辑，你既然干了这个就敢干那个，不是你的事也变成你的事了。既然吃了包子了，也就吃了麻花了，既然吃了麻花了，也就偷了金条了，她就是这种逻辑。既显出了贾母的逻辑学的那种教养，也显出了她有她凶的一面。
贾母处于这个地位，按照封建的辈分来说，论资排辈来说她是合适的。但是她也有弱点，因为同样是按封建的辈分呢，应是重男轻女的。一方面她要论资排辈，另一方面她要论性别排辈。论性别排辈，这里她就碰到一个矛盾，什么矛盾呢？就是她下边两个家庭，一个是贾赦和邢夫人，一个是贾政和王夫人。她不喜欢贾赦，书里描写的贾赦也是属于极差，一切的一切，贾赦毫无可爱之处，一无可取。那邢夫人更差，成了一个尴尬人，书里就很直接，《红楼梦》是不大表露倾向的，但说她是左性子。她这个左倒不是从左倾、右倾的角度，左就是别扭，为人别扭，性情奇特。所以那两个人就干了两件事，一个是贾赦那儿搞腐化，一个就是老想找贾母、王熙凤这条线上的错，那个变成了边缘派，几乎是在野派了。所以就发生了一个矛盾，这里边微妙的是王熙凤，她是贾琏的媳妇，而贾琏是贾赦的儿子，是邢夫人的继子。本来呢贾琏这边应该走贾赦的这条线，可是王熙凤又是王夫人的内侄女，所以她更多的是走王夫人的这条线，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血缘关系，还因为贾母心思在这边，在王夫人这边，在贾政这边，在宝玉这边。所以除了这条明线，从贾母信任王熙凤、信任王夫人这面，还有一条隐线，这个隐线就是贾赦、邢夫人。关于贾赦、邢夫人情况就已经相当含糊了，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关系。
这里边还有一个贾琏，这个贾琏他不是很得意，他起的作用并不是很大。因为贾芸来托付贾琏说给他再找个事由，找个工作，他托了贾琏多少次不起作用，王熙凤就明确地说，你早来找我嘛，这点事还算事。她跟她丈夫之间她还要较一份劲，你找他是吧，那你找他去吧。没找对地方，没找着真正有权的人，办事你找不着真正有权的人，说不定会把能办成的事办坏了。哦，你找他，好，你找他去吧，她是这种心理。所以贾琏他是又不受邢夫人和贾赦的喜爱，贾赦要娶鸳鸯的时候骂贾琏，对不起，这里头有点脏话：“球攮的”，父亲能骂儿子骂这种语言，说明他从感情上对他是多么疏离，为什么疏离呢，是因为他认为贾琏是归顺了、依附了刚才说的那个权力主线，而他们是不得权的，是不得权的那一派。可是贾琏呢？又时时感觉到他自己的妻子王熙凤权太盛了。当然还要再加上贾琏的那些毛病，那些就不多说了。所以贾琏有点半外围的那种感觉。
还有另外一个处在反对派的地位但是又处于劣势的，就是赵姨娘和贾环，赵姨娘算奴仆，但有点算半个主子，书里边也提到过，说当了姨太太的人算半个主子，为什么算半个主子呢，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嘛，张贤亮不有个小说叫《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那反过来说，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她那一半的男人是贾政，所以她是半个主子。可是贾环按道理算主子。王熙凤教训赵姨娘，就已经讲过多少次了，贾环是主子，你没有资格训斥贾环。可是这两人对王熙凤，对宝玉恨之入骨，真是恨不得把他们怎么着都不解恨，一直到请马道婆，实行巫术，弄小人，扎心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